家里的樟木箱底,压着一个磨白了边的帆布包。包带是军绿色的,缝了三层补丁,拉链早已锈死,里面装着一把铜质游标卡尺、一卷泛黄的新疆简易地图,还有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这是我三舅的东西。
一九六九年的秋天,风刮得比往年都紧。村口的老槐树落了满地黄叶,三舅背着这个帆布包,站在树下,对我外公外婆深深鞠了一躬。“爹,娘,我去新疆搞测绘,等把祖国的边防线绘清楚了,就回来接你们享福。”
他那年刚满二十二,眉眼清亮,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脚扎在解放鞋里,浑身带着一股年轻人的冲劲。外婆攥着他的手,眼泪掉在他手背上,一遍遍地叮嘱:“老三,新疆冷,多穿点;路远,记得给家里写信;别逞强,有事找组织。”三舅用力点头,把外婆塞给他的烙饼揣进怀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刚拍的黑白照片,塞到我妈手里——那是他唯一的一张照片,站在县城的照相馆里,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那时候,“搞测绘”是个既光荣又神秘的词。县里的干部说,新疆边境线长,很多地方还是空白,需要年轻人去丈量土地,标定坐标,为国家的建设铺路。三舅是村里为数不多的高中生,又在公社的测量队干过两年,被选上时,全村人都敲着锣给他送行。
谁也没想到,这一走,就是永别。
最初的半年,家里还能收到三舅的信。信是从新疆巴音郭楞寄来的,字写得工工整整,说他进了测绘队,跟着老队员学用经纬仪,说新疆的天很蓝,星星很亮,说队里的战友都很照顾他,还说他在戈壁滩上种了一棵白杨树,等树长大了,他就回来了。
外婆把每一封信都用红布包好,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都要拿出来读一遍。外公则拿着三舅寄回的地图,在上面找巴音郭楞的位置,用铅笔圈出来,嘴里念叨着:“老三在这儿,离家不远。”
可从一九七零年春天开始,信突然断了。
一开始,家人以为是他出任务,没信号。那时候的测绘队,常常要深入无人区,一走就是一两个月,吃的是压缩饼干,喝的是雪水,睡的是帐篷,甚至连纸笔都要省着用。外公托人去县里的邮电局打听,邮电局的人说,往新疆巴音郭楞的信,最近都退回来了,说是收件人地址不详。
不安像潮水一样,漫过了全家人的心头。
外公卖了家里的两头牛,揣着仅有的积蓄,踏上了去新疆的路。那是他第一次出远门,一路坐火车、搭卡车,走了半个多月,才到了三舅信里说的地方。可找到当地的测绘队驻地时,只看到一片空荡荡的帐篷,只剩下几个留守的队员。
队员们告诉外公,三舅所在的小分队,在三月初接到任务,要去天山深处的独库公路沿线测绘,那里是冰雪覆盖的无人区,地形复杂,气候多变。出发前,三舅还跟队友说,要采几朵天山雪莲回来,给外婆治腰疼。可他们进山后,就遇上了百年不遇的暴风雪,通讯中断,队伍被冲散了。
测绘队组织了十几批人进山搜救,找了一个多月,只找到了三舅他们留下的经纬仪和半截帐篷,还有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缸沿磕了一个缺口,里面还盛着半块冻硬的烙饼。
“我们在山脚下立了块木牌,刻着失联队员的名字。”一位老测绘兵红着眼眶对我外公说,“那地方风大,雪厚,木牌怕是早就被吹走了。”
外公在天山脚下坐了三天三夜,对着连绵的雪山,一遍遍地喊着三舅的名字。风卷着雪粒打在他脸上,像刀子割一样,可他一点也不觉得疼。最后,他在雪地里捧了一把雪,装进三舅的帆布包,带着无尽的遗憾,回了家。
从那以后,家里的饭桌上,永远多摆着一副碗筷。外婆每天都会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远方,直到太阳落山。她的头发渐渐白了,背渐渐驼了,嘴里反复念叨的,只有“老三”两个字。
一九八八年,外婆在弥留之际,攥着我妈的手,指着樟木箱的方向,气若游丝地说:“把……把老三的包……给我。”我妈把帆布包递给她,她紧紧抱在怀里,就像抱着当年的三舅,最后在“老三,娘等你回家”的呢喃中,闭上了眼睛。
外婆走后,外公也老得更快了。他每天都会拿出三舅的地图,在上面画圈,从巴音郭楞到天山,从罗布泊到阿尔金山,那些三舅可能去过的地方,都被他用红铅笔圈了一遍又一遍。二零零五年,外公也走了,临走前,他嘱咐我们,一定要把他和外婆的骨灰,撒在天山脚下,“这样,就能陪着老三了”。
我妈这一辈,兄妹四人,只有三舅没回来。每年过年,我们都会在门口挂一盏红灯笼,那是给三舅留的。我妈说,红灯笼亮着,三舅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二零一九年,我带着三舅的帆布包,踏上了去新疆的路。这是我第一次去新疆,也是我替家人完成的一次寻找。
我先去了巴音郭楞的测绘队旧址,如今那里已经变成了一座测绘博物馆。馆里的讲解员告诉我,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有上千名测绘人扎根新疆,他们用脚板丈量大地,用生命标定坐标,很多人都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在博物馆的一面墙上,我看到了一张泛黄的名单,上面写着“1970年天山暴风雪失联人员”,第三个名字,就是我三舅的名字——李建国。
那一刻,我蹲在地上,泪流满面。半个世纪的等待,终于有了一个落点。
我又去了天山深处的独库公路。公路两旁,长满了挺拔的白杨树,像一个个站岗的士兵。当地的牧民说,每年夏天,天山雪莲盛开的时候,总会看到一个年轻人的身影,在雪地里走来走去,好像在寻找什么。
我在山脚下,用石头垒了一个小小的坟冢,把三舅的帆布包放在里面,又把外公外婆的骨灰,撒在了坟冢周围。“三舅,外公外婆来陪你了。”我对着雪山说,“家里一切都好,你不用牵挂。”
风从雪山吹来,带着雪莲的清香,好像是三舅的回应。
如今,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村里的老槐树还在,每年秋天,依然会落满地黄叶。家里的樟木箱底,还留着三舅的照片,他笑得依旧那么灿烂。
我常常想,三舅或许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化作了天山的雪,化作了戈壁的沙,化作了新疆大地上的一个个坐标点,永远守护着这片他深爱的土地。
那些像三舅一样的测绘人,他们没有留下惊天动地的事迹,没有刻在纪念碑上的名字,却用生命,绘出了祖国的壮丽山河。他们是时代的无名英雄,也是家人心中永远的牵挂。
半个世纪的遥望,虽然等不来三舅归乡,却让我们懂得了奉献的意义。三舅的帆布包,还在天山脚下躺着,它装着的,不仅是一把游标卡尺、一卷旧地图,更是一个年轻人的家国情怀,和一家人跨越半个世纪的思念。
天山的雪会化,戈壁的风会停,但三舅的故事,会永远留在我们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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