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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雪毓 | 西北农林科技大学黄河流域乡村振兴研究与评估中心
“人死不死的是命里带的,反正我死了之后一切从简,不给儿女添麻烦”
这是在我采访D村老人对殡葬流程简化的看法时,一位老人对我说的话。好像东北地区的老人总是这样的,把生死看得很淡,我的奶奶也偷偷交代过我:“人死随风散,不用特意为了我整啥,找个地方埋了就行了。”这些话听起来都淡淡的,可又不知怎么的,心里又堵堵的。总是这样,淡淡地吐出一些让人为之瞠目结舌的话。明明老人们在说这句话时都是带着笑意的,甚至周围的人还有附和着拍手的,可我总觉得他们眼中蕴含着抹不去的苦涩与悲壮。
殡葬,是乡土社会文化传承与伦理秩序的重要载体。在中国农村殡葬改革推进三十余年后的今天,这片曾以厚葬习俗和复杂丧仪闻名的黑土地上,深刻的时代观念和自省不断推动着变革。
一、历史沉淀带来的豁达底色
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东北人骨子里的豁达,深深植根于这片土地独特的历史经历。
(一)“闯关东”致使东北人民与死亡有着丰富的搏斗经验
现在常居于东北的老人,有很大一部分祖上都是挑着担子一路从山东过来的,长途跋涉中,疾病与死亡掩盖了生的希望。回顾电视上的采访,是这么说的:“以前那辈人一路逃难过来,路上死个人,挖个坑就埋了,哪有那么多讲究?”东北移民社会的形成,本就带着些血腥与无力。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上千万山东、河北等地农民“闯关东”,途中饥寒交迫、死伤无数。这种极端环境造就了移民群体面对死亡的务实精神——活下来才是胜利。
这种乱世中造就的实用主义精神沉淀为民族文化基因,影响着后代东北人。相比于中原和南方地区的宗族传统,东北乡村的丧仪本就相对简化、务实。虽然后来生活物质水平提升,发展出了较为新颖丰富的仪式,但其代代相传的文化影响力,仍深刻影响着东北人民。
(二)集体化时代“公家”话语权的权重
新中国成立后的集体化时期,特别是六七十年代,国家力量全面进入乡村生活。传统的繁复丧葬仪式被当作“封建迷信”受到大肆打压与批判,推行简朴的追悼会形式。尽管民间仍有各种变通形式,但“移风易俗”的话语通过广播、宣传画等渠道,持续渗透进乡村观念体系。
这一时期生活在乡村的青年群体,即对当时社会风俗变化感知最明显的群体,到如今正是乡村老人的主体。他们经历了从传统仪式到新兴仪式的转变,习惯了集体对个人的揽收和包办,习惯了所谓“公家”对私人事务的托管。政府与国家对北方民众的影响力,相对于南方民众更大。与宗族地区相比,对国家推行的殡葬改革少了一层心理上的抵触。
(三)改革开放后的观念蝶变
改革开放后,市场经济不断发展,东北作为老工业基地,经历了激烈的产业转型,引发下岗潮、去南方下海经商等一系列巨变。这种内外夹击迫使人们重新思考对于生活该如何追求,如何在时代裂变中全身而退。与此同时,市场经济带来了消费主义,经济上行期催生了丧事大操大办的风气。但随着泡沫破裂期到来,东北经济发展相对较缓、青壮年劳动力持续外流,留守老人数量增加,沉重的丧葬支出成为家庭焦虑来源之一——怕自己成为子女的负担,怕子女因为负担而远离自己。
历史像雨,生活像沙。时代的发展塑造了东北乡村老人面对死亡的特殊心理,如同堆叠后被压缩的钢板,移民致使的实用主义、集体影响的制度认同,还有经济起伏下对现实的思考。这使得他们在面对殡葬改革时,能保持自洽的态度。
二、殡葬流程的简化与重塑
传统东北丧礼,据资料记载,流程通常包括:
(1)初终与报丧:老人咽气后,长子立即向西方“指路”,随后家族成员向亲友报丧。报丧者不进门,需在门外叩首告知。
(2)停灵与守夜:遗体头西脚东停放于堂屋,灵前设供桌、长明灯。停灵时间通常为单数日,三天、五天或七天不等。其间孝子贤孙昼夜守灵,女眷哭丧。
(3)入殓:由特定亲属为逝者净身、穿戴寿衣,后放入棺木。棺木内放置铜钱、五谷、逝者生前喜爱之物。
(4)吊唁与祭奠:亲友陆续前来,携带祭品、礼金。丧家设账房登记,备酒席招待。通常有鼓乐班子吹打,富户请僧道诵经。
(5)出殡与下葬:择吉时起灵,棺木抬往墓地。长子摔瓦盆,扛灵头幡引路。途中撒纸钱。墓穴挖好,下葬前进行“暖炕”等仪式。下葬后圆坟、返家。
(6)葬后祭祀:包括“烧七”(每七天祭祀一次,至七七)、“百日”、“周年”等。
整个过程牵动整个家族甚至是村落,对人力、物力、财力的消耗极大。估算下来,九十年代一场中等规模的丧事,需要宰猪一到两头、耗费粮食近乎百斤、酒数十箱,总花费相当于一个农户两三年的积蓄。所以也常出现变卖家产凑“棺材本”、向别人借钱办丧事的情况。
随着殡葬改革的推行,流程发生了压缩。采访中老人们对当前的流程也并不全然清楚,以我的拼凑为线,串起现今D村在“文明治丧”引导下的殡葬流程:
(1)死亡登记与火化:死亡后联系殡仪馆车辆接运遗体,办理死亡证明,一般在24小时之内火化。
(2)设置灵堂与追思:骨灰盒接回后,在准备好的灵堂内停灵(村里老人说大多都是三天)。播放哀乐,佩戴黑纱百花。
(3)吊唁:亲友前来行礼、慰问,丧家备茶点。据2023年标准,酒席设宴每桌标准不超过300元(村内大多利用农户30%—60%的可用资金设宴)
(4)骨灰安葬:D村多是丧家托人测算“风水宝地”自行安葬(靠山多埋于山上)或委托墓园进行安葬
(5)新型追思:家庭追思、鲜花祭扫,尽力简化“烧七”等程序,但头七烧纸钱仍是多数人选择的方式。
殡葬流程改革,不仅仅是时间的缩短,也代表着仪式意义的侧重转移。传统流程中,多为意象现实化,作为特定的文化象征:净身代表不染尘世、长明灯指引黄泉路等,繁复的祭祀构建了一个从阳间到阴间的完整过渡。现代流程中,受到行业专业化、产业化影响,殡葬公司成为当今殡葬习俗的代理角色,起到托管作用。简化后的流程,剥离了神秘主义和繁文缛节,与提倡的反对“封建迷信”主旋律相一致,将重心聚焦于对逝者的哀悼和生者之间的慰藉。
三、“听从国家安排、顺应时代发展”:老人眼中的流程简化
面对颠覆的仪式变迁,作为传统文化承载者的村庄老人们,究竟会如何看待当代的一系列改革?
(一)省时、省力、省钱、省心——老一辈的务实认同
“这样多好哇,省钱省事,也不用给子女添麻烦了”这是在调查过程中最常听到的语句,每一位老人都是从支出、社交、心力等方面依次算起。
其中一位采访者在接受采访中跟我们透露:白事礼金的花费平时来看还尚可,但若是一年内有两家及以上出丧事收礼金的话,生活压力将呈指数上升,甚至进入“家庭经济危机”,致使入不敷出。据采访者提供数据,村内大多数人年收入在5万左右,应付一场葬礼的礼金尚有富裕,再多上哪怕一场,都要减衣缩食。
村里的老人潜意识都是儿女第一,常强调的一句话就是:“省下的都是儿女的钱。”大爷大娘们埋怨着,“儿子女儿在外地在城里打工不容易,孙子还要上学,也想给他们减轻点压力,这么一耽误不就又少钱给家里人用了吗?”这种为儿女减轻负担的考量,是老人支持简化推行的普遍情感动力。
(二)对仪式“浮于表面”的洞察
更深层次的,是许多老人对传统仪式“形式大于内容”本质的清醒认知。
“那么多人扯着嗓子喊,有几个是真伤心的?奏乐的为了拿钱,来的人为了吃席,东家还得张罗人情往来。”大娘们争着抢着向我们“吐槽”这一系列的烂账,“难受的时候谁还想那么多,也就是自己家再带着近乎点的,哪来的工夫想那么些,就简简单单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嘛。”
这种洞察解离了传统仪式的“神圣感赋魅”。在老人们看来,许多烦琐环节并非出于对逝者的真诚悼念,而是服务于社会声望竞争(也就是“面子”),或是遵循“大家都这么办”的惯性随波逐流。当乡村社会结构松动、人口流动加剧、社会意识变迁,他人的评价不再那么重要时,这些“表演”的必要性就大大降低了。
“真孝顺的不在乎场面大小,真难过的不在乎宴席好坏。”大娘面对面笑着对我说,“我闺女虽然走得远,去大城市打工,但天天晚上给我打电话。现在的孩子都忙,生活也难,等我没了那会儿,也不一定能赶回来,但是我知道她心里有我,这就比啥都强。”这种将“孝”由人情仪式转向私下情感联系的做法,将“讲究”变成了真正的实际赡养,代表了孝道观念的现代化转型,也是老人能够坦然接受仪式简化的道德基础。
(三)对“规矩”消弭的复杂心绪
我们心知肚明的是,这种“豁达”并非毫无杂质的喜悦。在简化的时代浪潮下,许多老人,尤其是年纪更大、受传统文化浸润更深的老人,也流露出淡淡的失落和不确定感。
“有时候瞅着吧,又觉得啥都不一样了,啥都变了,心里又有点不得劲。”村里的李大爷提起这也不免怨叹。《礼记》里面讲,“丧礼,与其哀不足而礼有余也,不若礼不足而哀有余也。”话是这么说,但一点“礼”都没有,那个“哀”好像也有些虚无缥缈难以抓手,空落落的。
这些老人们担忧的是仪式感缺失可能会导致情感表达失去媒介,转向空洞化。传统仪式通过一套固定的动作、程序和器物,为澎湃而凌乱的悲伤提供了宣泄渠道和象征表达。当这一切都被剥离,生者如何合理地、恰当地、充分地表达哀思?简单的鞠躬、转葬墓地,是否足够承载亲人离世带来的巨大情感冲击?
因为殡葬作为传统文化载体,担心传统文化传承的中断:“年轻人都不知道老规矩是什么样子了,也不知道当时是什么样的景象了。以前我们葬老一辈,以后他们葬我们,估计连坟头都找不准,更别提那些老礼了。感觉有啥东西没了。”这种“文化断线”的忧虑,指向了改革中一个尚未得到充分重视的领域:如何在简化形式的同时,保留或转化核心的文化意义和情感价值。
四、“人情债还清了”:乡村关系网络的嬗变
丧葬仪式不仅是生者与逝者沟通的桥梁,更是生者之间社会关系的集中展现与蝶变。传统丧仪中,密集的人情往来、互助劳动和礼金流动,强化了家族和社区的凝聚,也构成了强韧的权利与义务网。改革对此的冲击同样深远。
(一)从“全村出动”到“转账代理”
“过去的时候,谁家一有点什么事,一个村的都得过来帮忙。”大娘深陷回忆里向我们讲述着当年,“男的帮忙抬人、搭棚子、挖墓地、搬桌子办席;女的帮忙做饭、稳定家属情绪、迎来送往。那真是‘一家落难,全村相助’。”这种区域内全员参与的互助模式,是乡村共同体生命力的真实体现,但也同时将每家每户捆绑在了一个循环往复的“人情网络”中。今天你帮我,明天我还你,好比那句“今冬借,明冬还,岁岁年年不分开”,表面上是将大家紧密联合在一起,但往后往往要“加码”偿还,慢慢地在单纯的相互扶持掺杂攀比,形成负担。
如今,随着青壮年大量外出务工,这种互助模式难以为继。“人都零零散散的了,连帮忙的人都凑不齐。”专业殡葬服务(如殡仪馆接运、礼仪服务)和市场化的劳力雇佣(如雇人找墓地挖穴)部分替代了传统的互助。吊唁也发生变化,远方难以到达现场的亲友不再费尽心思转交物品,往往通过微信转账表达心意。“微信响一声,钱发到了,信息说两句话,就算尽了心意了。”人情往来变得越来越便捷,也越来越“轻”,越来越“淡”。
(二)“松了口气”与“怅然若失”
对于人情负担的减轻,老人们几乎都表示赞同。
“对我们这些拿不出啥钱的家庭来说真是松了一大口气!”大娘边说边乐,“各家关系有远近,但是不能让别家知道,所以都要咬牙拿差不多少还要过得去心意的数,有些交情根本不值当。”
经济压力的缓解是实实在在的。然而,在“松了一口气”的背后,也隐约可见一丝“怅然若失”。几位老人提到了社会凝聚力的变化。
“过去帮忙,累是累,但大伙儿在一起干活、吃饭、相互安慰,感情不一样。”一些看到我采访过来凑热闹的大爷笑着说,“现在啥事都用钱解决,干净是干净,方便也方便,但是邻里之间的热乎劲没了。”“就像糊涂粥变成米汤了,没什么吃头了。”
这种感受触及了社会学的一个经典命题:现代化的进程,在带来个体解放和效率提升的同时,是否也导致了传统社区有机联系的衰弱、“社会资本”的流失?丧葬仪式从一项需要全村协作的“公共事务”,转变为以核心家庭为主、借助市场完成的“私人服务”,乡村社会的联结方式正在发生改变。老人们既是这种“解脱”的受益者,也是旧日深度网络的怀念者。
(三)新形式的生成:红白理事会
值得注意的是,在成功的改革案例中,一种新的形式正在生成——以红白理事会为代表的社区自治组织。
在调研的D村中,红白理事会由村干部、党员、教育事业从事者和有威望的老人等组成。谁家有丧事,理事会作为村民代表实体主动上门,协助家属按新规矩操办丧事:统一联系殡仪车辆,主持仪式,安抚家属。他们没有工资一说,由村集体出于报答给予补贴。
“我们这群人也是不希望大家受苦,能帮则帮。”理事会其中一位成员说,“既能帮乡亲们省钱省心,也让大家少说闲话少发牢骚。村里也能变得更团结。”
红白理事会的作用,将原本可能因简化而流失的“社区参与感”与“社区归属感”,以一种新的、更理性化的形式重新注入。它不是基于血缘宗族的义务参与,而是公共意识与集体精神的组织化服务。这或许暗示着,乡村社会共同体并未消散,只是在经历着一场艰难但必要的转变。从基于传统民俗与人情往来的“机械团结”,转向基于规则的“有机团结”。老人们在这一转型中,从被动的接受者,变成了主动的制定者,形成了新的价值支点。
五、“豁达”的背后:恐惧、孤独与现代困境
东北乡村老人的“豁达”生死观,令人敬佩,也引人深思。然而,我们必须避免将这种“豁达”浪漫化或简单化。在平静的表面下,潜藏着复杂的时代性焦虑。
(一)对“孤独死”与“无人爱”的恐惧
尽管老人们谈论自己后事时显得轻松,但在私下或更深入的交谈中,一种更深层的忧虑时常浮现——不是对死亡本身的恐惧,而是对“死亡的过程”,尤其是“孤独”的恐惧。
随着家庭核心化、小型化、空巢化,许多老人独自居住。“就怕哪天突然不行了,没人知道,臭了才被发现。”传统的丧礼,某种意义上是对“善终”(有亲人送行,有社会保障)的诠释。当仪式过度简化、社区参与度降低后,这种保障感也削弱了。老人们担心自己的离世变得无人在意,成为子女的负担和社区的麻烦,
“我真不害怕死,就怕折磨孩子们,拖累他们。”这是另一种普遍担忧。在医保尚未完全满足压力需求的乡村,重病晚期的医疗费用和照护压力,是比丧葬费更沉重的负担。许多老人所谓的“豁达”,包含着“希望快点走,不用遭罪也不用添麻烦”的消极成分。这种利他性的豁达,背后是深深的无奈和对自身价值的怀疑。
(二)体系的松动与重构的艰难
传统丧葬仪式的简化,不仅仅是形式的改变,更冲击了一整套关于生命意义、灵魂归宿、家族延续的价值观与生死观。这套意义体系曾经给予人们面对死亡的安慰和解释。
“现在不让烧纸了,说不环保、迷信。那那边的祖宗花啥?我们也不能给他们像咱们似的转账,他们咋办?”一位信奉传统的老人问。尽管老人理性上接受新观念,但情感深处,传统观念的影响依然存在。新的、世俗化的解释(如“心诚则灵”、“精神长存”等),尚不能完全填补旧意义体系缺失后的空隙。
尤其对于文化水平不高的老人,他们很难用新思想来解答自己对死亡这一命题的终极追问。他们的“豁达”,有时更像“不去细想”的回避策略,或者是将意义决策权交付给子女(“孩子们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办”),其中隐藏着权利的让渡与迷茫。
(三)政策执行力与老人尊严权的拉扯
在执行政策简单粗暴的地区,老人的“豁达”也掺杂着对行政权力的无力感。
“上面说啥不就得是啥吗?即使平你爹你娘的坟,那制度就那样,你能咋办?”当改革措施未能充分尊重当地情感和历史脉络,未能给予足够的缓冲时间和后续补偿时,所谓支持可能只是顺从。这种“豁达”是脆弱的,可能掩盖着未被疗愈的情感创伤和对行政权力不信任的种子。
真正的“豁达”应源于理解与认同,源于充分的选择权。如何让改革的过程更有人情味、更全面地分析利弊、更严谨地协商与引导。是政策执行者必须面对的课题。
六、结论:在消逝与重构间找生机——“豁达”生死观的现代启示
东北乡村老人在殡葬改革中展现的“豁达”生死观,映射出复杂的社会图景。它既不是对传统的彻底决裂,也不是对现代的盲目接纳,而是在历史沉淀、现实压力、经济决策、情感考量等多重压力下,形成的一种务实而坚韧的生活策略。
这种“豁达”的本质,是一种高度的现实感。它源于对子女生存压力的体恤(经济考虑),源于对仪式表演性的洞察(文化反思),源于对社区变迁的接受(社会认知)。它是一种“脚踏实地”而非“仰望星空”的生死态度。
这种“豁达”的功能,是重要的社会缓冲。在急剧变化的社会转型和代际变化中,老人的理解,极大地减少了殡葬改革引发的家庭冲突和社会矛盾。他们观念的转变,减轻了年轻一代的负担,也为乡村社会现代化转型奠定了心理基石。
然而,这也同时提醒了我们现代化进程未完成之事:
其一,形式简化不等同于意义简化。改革下一步,应超越简单的“禁止”,致力于创造新颖的、提升参与感、富有感染力的生命仪式。如何设计既表达真挚情感,又符合现代观念的告别仪式?如何将多方面诉求相容贯通?这需要社会与家庭共同探索。
其二,减轻负担不能以牺牲陪伴与责任为代价。在推行火葬的同时,必须强化对老年人生存境况的关怀,完善社区支持网络,发展居家养老服务,消解对“孤独”的恐惧。殡葬改革的基础,是更有质量的晚年生活与临终关怀。
其三,政策推行与意义同步。行政力量要融入地方知识、与民众的感情世界进行深入对话。改革措施应留有余地,允许地方性调试与创新。红白理事会等组织的经验表明,社区自行驱动力是关键。
东北黑土地上的老人们,用他们朴素的语言告诉我们:面对死亡,最重要的是选择如何活下去。他们对生命有限性的接受,是对亲情纽带的现实珍视,是在时代中保持尊严的生活智慧,这比任何高级的理论,都更贴近生命的本真,也更为我们在现代社会如何探究生与死的命题,提供一份来自乡土社会的见解。
他们的故事尚未结束。在消逝的旧俗与未完全的新礼之间,在淡去的人情与重构的新连接之间,这些老人既是承接的一代,也是开创的一代。他们的理解里,有历史的回响,有现实的重量,也有未来的曙光。而这,正是理解当代中国乡村社会变迁最动人的切口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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