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齐鲁|回响在大运河畔的南腔北调

京杭大运河泇运河段，北起山东省济宁微山县夏镇李家口，南至江苏邳州直河口，全长260里。泇运河枣庄段是京杭大运河唯一一段东西走向的河道，而沿线的台儿庄处于中心位置，地处南北过渡带，自古以来就是运河重要的“水旱码头”，各路商贾云集于此，北方文化、中原文化、江南文化在此碰撞融合，形成了丰富多彩的曲艺文化，如细腻奔放的拉魂腔、刚柔相济的运河花鼓、情趣怡然的渔灯秧歌、粗犷婉转的运河大鼓、凌波踏浪的运河号子、妙趣横生的皮影戏……南腔北调，汇集一域，滋养着运河两岸的人们。

文|郑学富

村村锣鼓响，户户拉魂腔

在鲁南台儿庄运河湿地公园，每天下午都有一二百人自发地聚集在大桥下，欣赏庄户剧团演唱柳琴戏，锣鼓琴弦之声回响在大运河畔。

柳琴戏在当地又称“拉魂腔”，意思是有拉人魂魄的艺术魅力。拉魂腔发轫于鲁南苏北运河沿线，由运河纤夫号子演变而来。纤夫号子多为四句一段，所以又叫“四句腔”，一人领唱三句半，三五人甚至十几人帮腔演唱后半句，一人唱、众人和，当时为既无丝竹管弦也无打击乐伴奏的“干唱”。因“干唱”节目中最有代表性的为《张郎休丁香》，所以也叫“丁香腔”。后来，这种民间小唱盛行于鲁南、苏北一带，成为旧时一些贫苦百姓一家一户或两三个人结伴、走乡串户上门乞讨时随口演唱的小调，用竹板或梆子敲击节奏，演唱内容多是农村喜闻乐见的神话故事或充满生活情趣的小“篇子”，这种演唱叫“唱门子”。

拉魂腔的表演粗犷、热烈、朴实、明快，生活气息浓郁。女腔婉转缠绵，一波三折，独具魅力；男腔响亮粗犷，朴实自然，变化自如。男女腔共同的特点是句尾有形式多样的拖腔，且配用虚词、衬字演唱，女腔一般用衬字“哎嗯”，男腔一般用“呐（哈)咿”，一般男、女腔均在四、六、八句的句尾拖腔，男尾音下滑五度，女尾音翻高七八度，有的拖腔一句可唱五六十拍，有时一句拖腔长达几分钟、拐十八道弯，演员憋足气，什么时候掌声、喝彩声响起，什么时候再换气。

拉魂腔伴奏的主要乐器是一种形似柳叶的弹拨乐器，称为“柳叶琴”，又因外形及构造与琵琶相似，老百姓亲切地称其为“土琵琶”。它发音响亮宏大，音色高亢刚劲而又缭绕不绝、扣人心弦。

到了清咸丰年间，拉魂腔有了专业艺人和班社的雏形，演出小生、小旦的“二小戏”，或外加小丑的“三小戏”，这种戏也叫“对子戏”。旦角两腮抹浅红，用黑色、烟色描眉画鬓，抹口红，其服装道具多有变换。

清末民初，拉魂腔已经形成七八个艺人甚至十多个艺人组成的职业班社，俗称“七忙八不忙，九人看戏房，十人成大班”。演出形式也由原来单一的“唱对子”和撂地摊演出，发展成为庙会上唱的“会戏”、为富人家做寿或办喜事的“堂戏”，以及请神、烧香还愿的“愿戏”等多种形式。随着班社人员的增多，一些大型剧班开始出现，角色行当也逐步完善。

民国为拉魂腔传播的鼎盛时期，一时间拉魂腔风靡淮海地区，甚至处在鲁、苏、豫、皖交界地区的男女老幼都能哼上几句拉魂腔。当时枣庄地区有名有姓的戏班多达一百多个，至于那些由一家一户或两三个人组成的无名无姓的戏班，几乎每村都有三五个，可谓“村村锣鼓响，户户拉魂腔”。拉魂腔以其独特的魅力、超强的生命力，给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最温暖的人文滋养。

上世纪70年代专业柳琴剧团下乡演出的情景。

1953年，经有关专家共同研究决定，根据伴奏乐器“柳琴”之名，把拉魂腔称为“柳琴戏”。次年，在上海举行的华东区首届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期间，与会专家学者一致认可这一名称，正式将其定名为“柳琴戏”。

2006年5月20日，柳琴戏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柳琴戏是植根于老百姓中的民间艺术，200多年来累积了大戏、小戏、折子戏200余个，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唱腔、行当、表演程式和演技，流传于鲁、苏、豫、皖四省交界的泛淮海地区，是中国中部最有影响力的地方剧种之一，是沿运河文化带一颗耀眼的明珠。

运河花鼓的活态传承

2006年被列入山东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鲁南花鼓，又称运河花鼓，形成于清嘉庆年间，距今已有200多年历史。清道光至咸丰、同治年间，台儿庄一带运河花鼓演出活动十分活跃。

运河花鼓是融歌舞于一体的秧歌形式，舞中有歌，歌中带舞。角色一般由5人组成，手持伞者一人，名曰“琼伞”，为男性；腰间挎鼓者二人，名曰“鼓手”，为男性；手执扇者二人，名曰“扇花”，为女性。表演形式来源于生活，与运河两岸人们的劳动、生活息息相关，表演风格自然、朴实，地方特色鲜明，体现出鲁南人民的秉性以及浓郁的地方民俗风情，着重突出幽默、风趣、粗犷、奔放等特点，又不失优美、流畅、细腻之风韵，深受老百姓欢迎。运河花鼓一般于节日、丰收季节，在田间地头、打麦场或者走街串巷演出，能够烘托喜庆气氛。

运河花鼓的唱词内容十分广泛，亦庄亦谐，一部分是固定的传统曲词，内容大多表现民间故事、生活趣事或展现风土民情，通俗易懂，且多为本土方言，四句为一唱段。还有一部分是随意性较大的现场即兴演唱，此部分多在花鼓表演的逗扇环节，一般为男女对唱。如根据当时情景所编的一段唱词：“高高山上一棵槐，槐树下面搭戏台。搭起戏台没人唱，俺把二妮请上来。”再如：“正月里来是新年，花鼓来到你村前。一来烧香二拜年，再来庆贺丰收年。”这样的唱词接近当地口语，很受百姓欢迎。在唱腔上，音域较宽，多采用真假声混合的唱法，一般在高音区都用假声演唱，听起来明亮高亢、活泼风趣。

鲁南花鼓代表性传承人龙雪梅向老艺人陈开俊请教技艺。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这一传统民间艺术形式几近失传。上世纪80年代，枣庄市艺术馆的工作人员耿忠胜在收集整理《中国民族民间舞蹈集成（山东卷)》的素材时，发现了这一民间艺术瑰宝，其找到当年曾在全省民间舞蹈调演中表演过运河花鼓的陈开俊老人。陈开俊向其介绍了运河花鼓的发展历史和当年演出的盛况，并作了动作示范。1992年，新编排的《运河花鼓》参加第二届中国天津国际友好城市艺术节暨“南开杯”民间广场艺术邀请赛，荣获二等奖。

2006年，鲁南花鼓（运河花鼓）被列入第一批山东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第三代代表性传承人龙雪梅在保留原有唱调和清新自然风格的基础上大胆创新，将表演人数增至数十人。她创作排演的《运河儿女喜洋洋》在山东省首届农村文化艺术节上获银奖，将广场艺术成功搬上舞台。2018年9月14日晚，由山东省文联主办、山东省舞蹈家协会联合全省各市舞协创作的大型山东民间舞蹈诗《俺的山东大秧歌》在北京民族剧院上演，运河花鼓此次也惊艳亮相京城。

幽默诙谐的渔灯秧歌

“一出门，二月（哎)艳阳天，三四月（哟嗬嗬嗬）那个桃杏花（呀)开（哟嗬）满个园，五六月荷花（它)垂（上个）杨(哎）柳(呀)，七八月中秋节月儿正（哟)圆（呀)。眼看（哟嗬嗬）到正月，打罢了（哟)新（哎)春（哟)过上了新年（哟)。”每逢春节、元宵节，在台儿庄的城乡，男男女女穿着花花绿绿的戏衣，打着腰鼓、铜锣，载歌载舞，幽默诙谐。他们表演的是民间曲艺——渔灯秧歌（亦称太平歌)。

渔灯秧歌发源、流传于台儿庄大运河两岸。明清时期，台儿庄大运河畔的邳庄镇黄林庄村是著名的运河码头，村西的码头连绵两华里，村内商号林立，客商云集，并建有圩墙和门楼，繁盛一时。当年，来自天津的德胜粮行出资一大半，其他商户集资一小半，服装、道具按照正规剧团的标准，由村里的青年男女排练渔灯秧歌，为商家和村民定期表演。每年春节期间，他们在方圆百余里参加各种乡会演出。因其歌词多是临场发挥自编，与场下的互动性很强，所以在乡会中成为最引人注目、最受欢迎的游艺节目。

抗战期间，因战乱和连年水灾，渔灯秧歌一度销声匿迹。抗战胜利后，为庆祝胜利，渔灯秧歌又重新流行。新中国成立后，由刘学忠和王西九发起，全村户户捐款捐粮，购置服装道具，排练演出渔灯秧歌，1956年代表峄县到济南参加全省农民文化会演，荣获二等奖。

渔灯秧歌是一种集歌、舞、戏、逗于一体的民间表演艺术形式，以欢快、喜庆为主调，即情即景，自由发挥。演员14人，有渔翁、渔婆、小姐、货郎、憨丫头、先生、四鼓（男)、四锣（女)。根据人物的性格，演员舞步各有不同，渔翁多用“横跨步”，动作干净利索，形态粗犷威严；小姐、渔婆多用“小碎步”，舞起来左右摇摆，如风拂杨柳，表现出妩媚的形态；货郎多用单腿退步，做一些滑稽、逗趣的表演；鼓锣多用“莲花步”，边舞边唱边敲；憨丫头多用夸张的扭秧歌十字舞步，表演逗人情态。演员穿古戏装，如小姐上穿小偏襟绣花袄，下穿百褶裙；憨丫头反穿大花袄，以突出喜剧效果。道具则以扎制的、中间可以点燃的灯类为主，如渔灯、扇子灯。

渔灯秧歌的主题，表现了鲁南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盼望风调雨顺、粮食丰收、年年有余（鱼)。这一美好主题，也是此舞能够流传下来的主要原因。

(作者为山东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枣庄市政协文史馆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