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究竟是个什么存在？（春秋战国）

春秋战国的酒是个什么存在？

西周末年，周幽王决定废长立幼，改立宠妃褒姒生的伯服为太子，后来更是直接发兵围攻申后的母国申国，想把隐患斩草而除根。

老丈人申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剑走偏锋联合缯国和一直盯着中原的犬戎人，反手杀向镐京，最终幽王和伯服都被杀死，立国两百七十多年的西周就这么没了。

随着犬戎人的离开，原太子姬宜臼继位，是为周平王。

可此时的镐京城早就被犬戎人霍霍得千疮百孔，城墙塌了，粮仓光了，连宗庙都被烧了，再待下去，指不定哪天犬戎人又来串个门。

于是，公元前770年，周平王在晋郑等几个诸侯的护送下，带着残存的宗室大臣，把都城从镐京东迁到了洛邑，东周上线。

当然，这一时期，我们还有一个更为熟悉的称呼，春秋战国。

壹

平王东迁后，王室式微的问题进一步加剧，过去西周坐落关中平原，沃野千里，能种粮能养兵，龙兴之地了属于是。

东迁后，王室丢了战略根基，只有洛邑周边方圆不过六百里的土地，还都是丘陵山地，经济实力断崖式下跌。

地主家，是真的没得余粮了啊。

不是，堂堂天子，赫赫王室，再穷能穷到啥地步？

就这么说吧，后来周平王去世时，王室居然连办丧事的钱都出不起了，还得派人去鲁国告求赙金。

天子向诸侯讨丧葬费，这脸算是丢尽了。

经济危机还不算啥，更要命的是权威的崩塌。

早年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子说打谁，诸侯就得跟着上，到了东周完全乱了套，成了礼乐征伐自诸侯出。

周郑交恶后，姬寤生完全不服管教，想打谁就打谁。

公元前707年，周桓王联合陈蔡卫三国攻郑，结果在繻葛反被郑军胖揍了一顿，周桓王还中了一箭差点嗝屁。

这一战彻底把周天子的脸踩在脚下疯狂摩擦，诸侯们都看明白了，王室就是个纸老虎，谁拳头硬谁就说了算。

天子都混成这样了，之前那套管天管地管到老百姓吃饭喝酒的周礼，自然也就跟着塌了房，首当其冲的，就是管酒的规矩。

贰

当年周公旦平定三监之乱后，把殷商故地封给了弟弟康叔，怕当地的殷商遗民学着商纣王酗酒亡国，特意写下了《酒诰》，把酒的规矩定得跟铁桶似的。

然而，这套严到骨子里的规矩，到了春秋战国，大部分都碎成了渣，只有酿酒的底层逻辑没怎么变。

这时期的酒，核心还是分两大类，用曲酿酒，用蘖也就是麦芽酿醴，最大的变化不是酿酒的法子改了，而是能酿酒能喝酒的人彻底放开了。

先说说醴，这是用麦芽发酵一宿酿成的甜酒，酒精度也就一两度，甜丝丝儿，跟现在家里做醪糟时，上面清出来的那点甜水差不多。

别看它度数低酿得快，可实际的耗粮却比曲酒高多了，核心原因是麦芽的糖化率虽然高，但发酵力极弱，没法把糖大量转化成酒精，想酿出点酒味，就得用比曲酒多得多的粮食，再加上醴本身是甜酒，大家酿它时追求甜度，粮食放得更足，最后酿出来的酒看着度数低，实际耗粮一点不少。

西周那会，这酒是VIP接待的专用酒，诸侯聘礼啊，乡饮酒礼啊，都要给贵客专门设醴，跟现在商务宴请的特供酒似的，普通人根本碰不到。

到春秋战国，礼乐已经全面崩坏，之前只有天子诸侯能用的醴，现在普通大夫，甚至丰年里手里有余粮的老百姓，也能自己酿了招待亲戚，再也没人管你够不够级别，就跟以前只有单位招待才能用的特供品，现在跟村口小卖部里随便就能买着一样，彻底成了寻常物件儿。

然后是撑起春秋战国酒桌的曲酒。

看过前面几期的朋友应该还记得，酒曲在商代的时候就被人玩明白了，西周那会，这套手艺牢牢攥在王室和诸侯的官营作坊里，普通老百姓根本摸不到核心门道。

春秋时期，随着王室权威的塌房，官营作坊里的匠人散到了各个诸侯国，甚至流到了民间，这套酿酒手艺才真正传遍天下。

除此之外，这一时期，用曲的门道也被摸得越来越透，之前西周的酒曲大多是单一谷物做的散曲，现在已经开始用多种谷物混合制曲，酒曲里的微生物种类更丰富，酿出来的酒更稳定，出酒率也更高，再也不会出现同一批粮食，有的酿成了好酒，有的直接酸成了醋的情况，跟以前只有大厂能做的保密配方，现在小作坊也能摸得门儿清，酿出来的东西一点不差。

还有酒的品类和等级，以前这套系统被严格框死在一揽子礼制里，也就是之前说的五齐三酒，这里就不多赘述。

然而到了春秋战国，这套礼制已经彻底乱了套，更没有人在意以前的规矩了。

比如事酒，它原本是由官营作坊统一酿造，用于官府执事和宴饮劳作的庶人工匠，平民基本没得渠道自主酿造，现在普通老百姓办红白事、招待乡邻等，都能自己酿来喝；

比如昔酒，它原本是贵族宴饮专用，现在只要家里有存粮，老百姓也能在冬天酿上一坛，等来年夏天农闲的时候，喊上邻里一起喝。

至于清酒，它原本是天子、诸侯祭祀专用的高等级酒，绝对不能用于日常宴饮，现在别说诸侯，就连晋国六卿、鲁国三桓这些卿大夫，都敢用天子规格的清酒祭祀自己的家庙，完全没把周礼的规矩放在眼里。

因此，所谓的规矩，从春秋中期开始，就已经崩得不成样子了，标志性的人物就是楚庄王。

叁

公元前606年，楚庄王伐陆浑之戎，兵临洛邑，对着周天子的使者问九鼎重几何，言外之意就是想和天子比权量力，这就是著名的问鼎中原的典故。

你一个诸侯什么档次，居然去问天子象征权力的九鼎重量，这已经是严重的僭越行为了。

公元前597年，楚庄王打赢了邲之战，击败晋国确立了霸主地位，班师途中在黄河边祭祀河神、先君，告成事而还。

众所周知，周礼对祭祀权限有极其严格的等级划分，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岳视三公，四渎视诸侯。诸侯祭名山大川之在其地者。

而黄河（河水）是天下“四渎”之一，属于周天子专属的祭祀对象，其干流也不在楚国的疆域范围内。

楚庄王作为诸侯，完全没有法定的祭祀资格，这种行为属于典型的“越望而祭”，直接突破了周礼为诸侯划定的祭祀边界，又一次对天子权威进行了公然僭越。

另外，周礼对战胜告捷，也就是告成事的场所和流程有明确的刚性规定，法定流程应该是班师回国后，在国都的固定宗庙举行完整的献捷、饮至以及策勋仪式，也只有国都的先君宗庙，才是祭祀先君和告捷的合法场所。

楚庄王在黄河边临时搭建先君祭宫，在境外完成告捷祭祀，是对宗庙祭祀制度的严重破坏。

然而，楚庄王的僭越，只是春秋礼崩乐坏的一个缩影，真正把周礼撕了个稀碎，同时也划开春秋与战国的界限，是之后发生的两件大事。

肆

公元前453年，也就是春秋末期，晋国的韩赵、魏三家联手，灭掉了把持晋国大权的智氏，瓜分了晋国的绝大部分土地，这就是后世公认的春秋到战国转折的核心标志事件，三家灭智。

从此之后，晋国的国君彻底成了摆设，礼乐征伐自大夫出成了列国的常态，之前只有诸侯天子能用的酒礼酒器，现在卿大夫用起来那是毫无顾忌。

公元前403年，周威烈王正式册封韩赵魏三家为诸侯，算是官方都亲自下场承认了卿大夫取代诸侯的合法性。

西周传下来的分封制和宗法制，算是从根上彻底烂了，而管酒的那套等级规矩，自然也就彻底成了一张废纸。

紧接着公元前391年，齐国的田和直接放逐了齐康公，完全掌控了齐国国政。

公元前386年，周安王正式册封田和为齐侯，田氏取代了传承数百年的姜氏齐国，史称“田氏代齐”。

这件事和三家分晋一起，划清了春秋和战国的界限，列国争霸的时代，彻底变成了列国兼并的时代，酒也彻底从祭祀礼器，变成了列国朝堂、市井民间随处可见的寻常饮品。

酿酒的手艺传开了，大家自然就摸出了一套酿酒的死规矩，也就是咱们上期说的“六必准则”。

这六条的核心做法，西周的官营酿酒就已经在严格执行了，不然根本没法稳定供应祭祀和朝会所需的大量标准化用酒。

不过，经过系统性总结和提炼出的那几句话，现存最早的完整文本，是在战国末期的《吕氏春秋·仲冬纪》里，后来西汉学者戴圣编纂《礼记》的时候，把这段内容收进了《月令》篇里，学界主流认为这俩书里的核心内容，都来自战国后期的阴阳家月令文献。

这六条规矩，搁现在就是酿酒行业的ISO9001，两千多年了都没人能跳出这个框，前面详细介绍过，这里也不多赘述。

酿酒的手艺从周天子的后院，跑到了寻常巷陌，酒的用处自然也就跟着多了起来，再也不是西周时候只能摆在供桌上的死物件儿。

西周的时候，酒最大的用处就是祭祀，其次是养老、宴宾，其余场合根本不许随便喝，现在这套规矩全变了，酒渗透到了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朝聘会盟、两军犒劳、乡邻宴饮、红白喜事，甚至寻常待客，都离不开它。

咱们常说的乡饮酒礼，西周的时候就有四种固定场景，一是乡大夫三年一次举荐贤能给国君的时候举办，二是州长每年春秋两季以礼会民、习射的时候举办，三是党正每年腊祭序正齿位的时候举办，四是卿大夫宴饮宾客的时候举办，不是只有官方才能办的仪式。

现在这套礼仪不仅没废弃，反而在民间更普及了，乡里之间、家族之中，都能照着规矩办，核心从维护等级，变成了尊长养老、和睦乡里，酒还是那个酒，只是喝的人喝的场合，早已经天翻地覆了。

喝的人多了，用的场合多了，大家对喝酒这件事的看法，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伍

春秋战国百家争鸣，对于喝酒这件事儿，各家都有各家的说法。

孔子对喝酒的态度，总结起来就是美酒虽好，但不要贪杯哦！

比如《论语·乡党》里说的“唯酒无量，不及乱”，说白了就是说喝酒没有固定的量，能喝多少喝多少，但有一条底线，就是不能喝醉了失了分寸乱了礼数。

这要放到现在，就是酒局里最让人放心的老大哥，喝多少都不飘，不撒酒疯不劝酒，守得住分寸。

经常喝酒的朋友应该很清楚，这真的比什么都重要，你喝多喝少无所谓，但喝了点酒就刹不住车，没个把门没个底线，轻则出丑丢脸，重则违法犯罪，害人害己。

跟孔子完全相反的是墨子，他是上古版的禁酒大使，坚定的反酗酒斗士。

我不是针对谁，我是说在座的所有人，我都针对！

没错，在《墨子》的《非乐》《节用》里，他反对所有阶层的酗酒，不管你是王公大臣还是平民百姓，只要喝酒耽误正事，他就怼。

他说王公大人天天酗酒作乐，就会耽误治国理政，士君子天天喝酒，就会耽误办公办事，农夫天天喝酒，就会耽误种地干活，工匠天天喝酒，就会耽误做手艺。

总之，酒这东西，就是浪费粮食耽误正事的祸根，必须严加管控。

而庄子则是酒圈里的逍遥派掌门，把酒的洒脱玩到了极致。

《庄子·达生》里提出了一个说法，叫“醉者神全”，就是说喝醉了的人，就不会去想世俗里的利害算计，也不会怕摔怕疼，精神高度集中了，反而能达到一种忘我的境界。

在庄子眼里，酒不是什么耽误正事的祸根，也不是什么守礼的工具，是让人挣脱世俗束缚忘掉是非烦恼的媒介，喝多了，什么功名利禄，什么人情世故，全都是浮云，只有当下的逍遥是真的。

各家有各家的说法，各国自然也有各国的酒政，毕竟酿酒要耗大量的粮食，在那个靠粮食活命的年代，粮食就是国力，就是命根子，各国对酒的管控，自然也就不一样。

其中最狠的就是秦国的商鞅变法，据《商君书·垦令》记载，“贵酒肉之价，重其租，令十倍其朴”。

就是说把酒肉的价格抬到天上去，收十倍于成本的重税，两头通吃，买酒的人买不起，卖酒的人卖不起，让老百姓一门心思种地，让官员不敢酗酒误事。

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减少酿酒的粮食消耗，为后来秦国的军事行动奠定物质基础。

商鞅变法的影响是巨大的，让原本要退场的秦国跨维度式地强大了起来。

随着秦国的变强，周朝，或者说东周，也即将迎来了它的大结局。

陆

公元前440年，周考王为了安抚弟弟姬揭，于是把河南之地封给了他，号西周桓公，西周国就此建立，这时候周天子还住在王城，有自己的地盘。

到了公元前367年，西周威公去世，他两个儿子争位，韩赵两国趁机插了一脚进来，强行把周分成了东周和西周两个小国，也是从这时候起，天子就彻底失去了自己的直辖领地，成了寄居在东西周两国的傀儡，之前是地主家没余粮，现在地主家连地盘都快没得了！

公元前315年，周赧王姬延继位，此后一辈子都居住在西周国的王城，全程没半点实权。

公元前256年，秦昭襄王在位期间打遍天下无敌手，长平之战中甚至坑杀赵国四十万大军，国力达到顶峰。

紧接着韩国又遭了殃，秦军一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攻取了阳城、负黍（今河南登封一带），斩首四万。

一旁的西周武公看到此情此景吓呆了，按秦军这风批风格，下一步怕不是自己哦。

于是，本着先下手为强的原则，他便怂恿周赧王以周天子的名义，联合燕楚等国合纵抗秦。

联军抗秦，这事儿有搞头！

因此，抱着最后一丝复兴王室的幻想，他答应了。

然而有个问题，当时周王室一穷二白，压根拿不出军费。

没钱，没钱打什么战？没钱抗什么秦？

但这毕竟是王室复兴的最后希望啊！

办！今儿这事儿哪怕借钱都得办！

于是，他孤注一掷，向王城里的富商大贾借债，约定灭秦之后用战利品偿还。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更低估了秦军，更更更看错了盟友。

当抗秦活动正式启动后，除了西周国自己的少量军队，燕楚等国的援军迟迟不到，这场合纵行动还没开始就已经胎死腹中。

另一边，秦昭襄王得到消息后当场炸毛，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我没打你，你自个回去烧高香就得了，居然还敢主动惹我？

于是，他立马派将军摎率军予以猛攻。

西周武公压根没还手之力，吓得赶紧跑到秦国请罪，把西周国所有的土地和人口全部献给了秦国，还把王室的宗庙礼器包括当年秦武公借的九鼎都送给了秦昭襄王。

秦国毫不客气手下了这份投名状，西周武公长舒一口气，破财免灾破财免灾。

然后，他就直接被贬为普通平民了。

曾经顶着周公名号的西周公国就此灰飞烟灭。

等等，是不是还忘了啥？

周赧王啊！

他气得快要吐血，这叫什么事儿啊，不仅秦国未伤分毫，西周公国还没了！

最最最重要的是，他现在还欠着一屁股债呢！

果然，事情告一段落后，那些个债主天天跑到王宫讨债。

周赧王无可奈何，东躲西藏最后是实在躲无可躲，只能跑到王宫后面的一座高台上避债，这就是成语债台高筑的由来。

天子居然沦为被执行人，被逼的无处可逃！

经此一事，周赧王又愤怒又无可奈何，加上他年事已高，没过多久就在王城的小宫室里郁郁而终，享年八十多岁。

他死后，因为王室已经没有任何实际的土地和权威，也没有诸侯愿意再拥立新的天子，传承了八百年的周天子这个称号彻底消失。

西周公国灭亡后，东周国还在巩邑苟延残喘了几年，但它也没闲着，偷偷打着复兴周室的旗号，试图联合东方各国谋划着对抗秦国，结果这个小动作很快就被秦国察觉。

公元前249年，秦庄襄王，也就是嬴政的老爹子楚，派吕不韦率领大军直奔东周国。

毫无疑问，东周君同样无力反抗，只能乖乖出城投降，东周国的土地被全部并入秦国版图，这个从周王室分裂出来的小国也彻底走向了终结。

至此，周朝分裂出来的西周公国和东周国双双覆灭，周朝的所有残余势力被一扫而空，虽然秦国没断绝周朝的祭祀，但周室的政治实体已经彻底消失。

八百年周朝，就此画上句号。

那个风起云涌的春秋战国时代，也慢慢走到了尽头。

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统一六国，天下归一，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酒也跟着进入了全新的发展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