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郑光远把整桌菜掀了个底朝天,汤汁顺着桌布往下滴,像极了他心里那根被拧断的弦。没人想到,压垮这顿饭的,不是山珍海味,而是几箱被搬空的年货——嘉怡跑了三家超市、排了四小时队才抢回来的车厘子、海鲜礼盒、给女儿囤的奶酪棒,全被公公一声令下,转手送进小叔子后备箱,理由是“你弟今年要见老丈人,得撑场面”。
嘉怡当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油星子溅到羽绒服上,像一簇簇哑火的小鞭炮。她没哭,也没吭声,只是盯着郑光远——那个平时在原生家庭面前永远“好好好”的男人。那一刻,她眼里的疲惫比愤怒多,像在说:你瞧,我早告诉过你,底线就是用来被踩的。
其实郑光远不是不知道。他偷偷算过账:结婚八年,爸妈的理疗仪、弟弟的奶粉、老家的屋顶、弟媳的月子中心,连小叔子去年倒腾黄焖鸡赔的八万,都从他卡里出。每一笔他都当“孝顺”和“兄弟情”给吞了,直到女儿幼儿园的学费被临时借走,他才第一次生出“我撑不住了”的念头。可念头刚冒头,就被母亲一句“你弟不容易”给按了回去。
真正的崩溃往往没有铺垫。公公在饭桌上夹了块鲍鱼,嚼两口,皱眉嫌小,抬头冲嘉怡嚷:“年货咋这么不上档次?明年记得订大号的。”话音没落,郑光远手里那盅佛跳墙就飞了出去,瓷片四溅,像给空气开了道口子。他站起来,声音不高,却抖得厉害:“凭什么?我欠谁了?”
掀桌那一下,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汤汁滴在地砖上的节奏,滴答、滴答,像倒计时。小叔子想弯腰去扶桌子,被郑光远一把推开:“你年年靠我,靠得这么理直气壮,怎么不干脆把我老婆孩子也接走?”话出口,他自己先愣住——原来怨气早长成藤蔓,缠得他喘不过气。
嘉怡没劝他冷静,也没像往常那样打圆场。她蹲下来,把女儿抱到沙发上,用袖子擦掉孩子鞋面上的油渍,动作轻得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知道,这顿饭之后,无论谁道歉,都回不到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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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郑光远去中介挂牌,把刚装修好的学区房卖了。签合同那天,他手一直在抖,中介以为他心疼价,其实他是怕——怕自己又心软,怕母亲一个电话“你爸血压高”,他就乖乖把定金转回去。嘉怡没问“以后住哪”,只提醒他记得把女儿的出生证明带上,免得搬家时手忙脚乱。
离开那天是正月十三,小城还飘着雪。郑光远把最后一批行李搬上面包车,回头望了一眼自家亮着灯的阳台,心里空得发疼。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骑自行车,在后面扶着座垫喊“别怕,我在”。如今那声“我在”变成了“你得在”,对象却从儿子换成了提款机。
车开上高速,女儿在后座小声问:“爸爸,我们还会回来吗?”郑光远握着方向盘,手背青筋鼓起,像在跟什么较劲。嘉怡替他答:“回啊,等你长大,想回就回,但不用非得给谁带年货。”
风雪扑在挡风玻璃上,瞬间化开,像那些年被稀释的亲情。郑光远突然明白,所谓“断亲”不是拉黑电话、老死不相往来,而是先把“理所当然”四个字从心里抠掉——抠得血肉模糊,也得抠。否则一辈子都得在别人的剧本里跑龙套,连哭都得按他们的节奏来。
后视镜里,城市的灯火渐渐缩成一粒豆。郑光远没哭,只是呼了口气,白雾蒙住玻璃,又很快散去。就像那些曾以为过不去的坎,原来一踩油门,也就甩在了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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