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海上的孤军：以卵击石，意大利红海分舰队的最后荣光

1936年5月9日，当墨索里尼站在罗马威尼斯宫的阳台上向欢呼的人群宣布意大利东非帝国建立时，红海南部漫长的海岸线便成为这个法西斯帝国标榜“大国地位”的筹码。这片连接苏伊士运河与印度洋的海域，扼守着英国通往印度的生命线，像一把抵在苏伊士运河咽喉上的刀。

1940-1941年期间的意属东非地图

可惜这把刀从来就没有真正锋利过，当1940年6月战争爆发时，意大利海军幻想中的柴油动力战列舰、航空母舰、补给舰等都还停留在图纸上。6月10日意大利对英宣战，红海海战拉开序幕。

此时的意大利红海分舰队，就是老旧帝国的膨胀野心与骨感现实的尴尬映照——马萨瓦港是唯一的海军基地，全部军舰吨位只有可怜的8800吨，包括8艘潜艇、7艘驱逐舰、数艘老旧鱼雷艇和一艘殖民地炮舰，燃料和弹药储备也捉襟见肘。

意大利驱逐舰（马萨瓦港，1940年）

而他们的对手英国红海部队在默里少将指挥下，以也门亚丁港为基地，集结了新西兰、澳大利亚的各种轻巡洋舰，搭配驱逐舰与护航舰，主力舰队吨位超过35000吨，实力碾压一目了然。

意大利分舰队的司令官是卡洛・巴尔萨莫海军少将，潜艇是他们主要的进攻武器。战争爆发第一天，意军潜艇就潜入深海试图捕猎。可惜他们不知道英国人早在5月24日就暂停了所有前往红海的商船航运，海洋里空空荡荡，捕猎者反倒成了猎物。

意大利潜艇（马萨瓦，1940年）

最先倒下的是“伽利略”号潜艇，6月16日它击沉了一艘挪威油轮，成了意大利潜艇为数不多的战果。但仅仅三天后，它就被英国“月长石”号武装拖网渔船逼出水面。在一场短促的交火中，英军炮弹精准命中了指挥塔。舰长和炮手当场阵亡，只剩下一个还没回过神来的见习军官瑟瑟发抖。英军放下小艇登上潜艇，那位年轻军官慌忙把密码本扔进大海，但英国人已经找到了更重要的东西——通用作战命令。

这份情报立马成为意大利潜艇部队的催命符。6月23日“托里切利”号潜艇在曼德海峡被五艘英国军舰包围。红海海水太清澈了，浅水中根本无处躲藏，舰长佩洛西被逼无奈做出了一个疯狂决定：上浮，用火炮战斗。

凌晨5点30分，“托里切利”号用3.9英寸指挥塔火炮率先开火，第二轮齐射击中了英国“肖雷巴姆”号的舰首，打出了一记漂亮重拳。但是敌人太多了，英军三艘驱逐舰围拢过来如暴雨般倾泻炮弹，近700发炮弹落在潜艇周围让一切变成碎片。6点24分“托里切利” 号沉入红海，60 名船员被英军俘虏。

同一天晚上，根据“伽利略”号上缴获的情报，英国“法尔茅斯”号驱逐舰在波斯湾入口截杀了“加尔瓦尼”号潜艇。再加上因一甲基氯泄漏搁浅报废的“麦卡莱” 号，不到两周意军就在红海损失了4艘潜艇。

意大利人后来才知晓，他们的每一次行动都在英军的注视之下。马萨瓦港军官食堂里那位彬彬有礼的酒吧招待，总能用西西里口音和船员们聊上几句，从来没有人怀疑过他。但他不是西西里人，他是马耳他人，1938年就潜入这里成为英国间谍。“托里切利”号被围堵的那天，英国军舰早在航线上等候多时。可怜的意大利人，从一开始就输在了看不见的情报战场上。

意军潜艇部队就这样被打残了，手里还剩下几艘破旧驱逐舰。英国人还在不断增援，到8月底英国红海部队已拥有4艘轻巡洋舰、3艘驱逐舰、9艘单桅帆船，总吨位近4万吨。

但意大利红海分舰队没有死心，没有躲在港口里困守。驱逐舰部队秉持着 “维持威胁而非盲目硬拼” 的原则，一次次对英国护航队发动突袭。

1940年10月的一个夜晚，“萨罗”号和“纳洛”号驱逐舰发现了英国39艘商船组成的BN 14护航队。它们在夜色中隐蔽接近，发射鱼雷后便全速撤离，巨大的爆炸声在海面上回荡，让意大利人开心得不得了。英军的反击很快到来，“利安德”号巡洋舰发射的照明弹把黑夜照得亮如白昼，6英寸主炮疯狂怒吼，“萨罗”号只能仓皇逃跑，“纳洛”号在炮火中受伤踉踉跄跄消失在薄雾中。

天亮后，英军追上搁浅的“纳洛”号，“金伯利”号驱逐舰一枚鱼雷将它炸成两截。几轮战斗下来，意大利人没有获得幻想中的辉煌胜利，但也用几艘老旧舰艇牵制了大英帝国的精锐舰队。

1941年4月，盟军攻破马萨瓦港外围防线，意军决心用仅剩的驱逐舰殊死一搏。4月2日“潘泰拉”号、“蒂格雷”号、“萨罗”号、“马尼”号驱逐舰缓缓拔锚，朝265海里外的苏丹港驶去。这是一次自杀式任务，出发两小时后英军飞机就发现了他们。

黎明时分，“鹰”号航空母舰上的“剑鱼”鱼雷机蜂拥而至。7点15分“萨罗”号被击沉，“马尼”号被炸弹命中倾覆在苏丹港外。“潘泰拉”号和“蒂格雷”号拼死逃到沙特海岸，船员们含泪凿沉了自己的战舰游向陌生沙滩。沙特人收留了他们，将他们分批遣返回国。当最后一批人回到家乡时已是1943年春天，那时他们曾经的领袖墨索里尼已经倒台。

“潘泰拉”号驱逐舰

就在驱逐舰们纷纷折戟时，一艘一战时期的老旧摩托鱼雷艇（MAS 213号）倒是取得一些成绩。4月2日它悄悄溜出马萨瓦港口，在黎明前的夜色中溜到距英军“开普敦”号轻巡洋舰300码处发射鱼雷。差点把“开普敦”号炸沉，后来维修了一年多才重返战场。

意大利海军突击摩托艇部队

马萨瓦港解放后，一些法西斯分子仍在垂死挣扎。在阿萨布港，一位名叫保罗·阿洛伊西的海军军官用四艘民用摩托艇组建了一支小舰队，把其中三艘改装成鱼雷艇继续骚扰英国人。英国中东司令部曾悬赏15000英镑捉拿他，后来甚至改用黄金支付，真是太值钱了。

其中一艘摩托艇“拉玛1010”号冲破了英军封锁逃到也门，在那座中世纪王国里一直悬挂着意大利国旗。直到1943年2月26日也门在盟国巨大压力下与轴心国断交，红海上的最后一面意大利国旗才缓缓降下。

红海战役总共持续了10个多月，意大利红海分舰队在困境中以微弱的力量与老牌海上霸主英国展开了反复拉锯。他们没有赢得任何一场海战胜利，也没有切断英国的海上航线，潜艇被一艘艘击沉，驱逐舰在绝望的突击中覆灭，港口陷落。但他们也牵制了盟军的行动，盟军每月只敢派出一支大型护航队趁黑夜悄悄经过马萨瓦。意大利驱逐舰几乎对每一支护航队都发动了突袭，给盟军带来了不小麻烦。正如英国海军部所承认的那样：“这些小小的胜利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袭扰，但它始终保持着一种可信的威胁。”

力量悬殊、以卵击石，没有增援，几乎没有补给。在这样的绝境中，意大利红海分舰队打完了最后一发炮弹，沉没了最后一艘舰船，他们的战争结束在红海碧蓝的海水下。多年后一位参加过这场战役的英国军官在回忆录中写道：“那些意大利人，他们明知没有希望，还是出航了。”

一群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在墨索里尼的膨胀野心下被推上了一场注定失败的战场。在浩瀚的红海上，用沉没的舰船和年轻的生命完成了对一个老旧帝国最后的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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