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的冬天,陕北高原冷得像块冻硬的铁。
风刮在脸上,跟砂纸打磨似的生疼。就在那个滴水成冰的晌午,知青点的院墙外突然炸响了一阵嘶吼:“打!打死这个不要脸的!把那个野汉子也揪出来!”
这声音像平地惊雷,震得我们手里端着的玉米糊糊差点洒出来。我撂下碗冲出院子,只见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乌压压围了一圈人。人群中,一个女人的头巾被扯落在地,乱蓬蓬的头发像个鸡窝,她死死地蜷缩在地上,双手护着头,一声不吭。
![]()
当年的陕北
那是村东头的秀莲嫂子。
秀莲嫂子是个寡妇,男人三年前修梯田时被塌方的土方砸死了,留下她和一个瘫在炕上的婆婆,还有两个还没灶台高的娃娃。在封闭的在这道沟沟里,寡妇门前是非多,秀莲嫂子平日里低眉顺眼,走路都贴着墙根,怎么今天就犯了这么大的众怒?
“打!把这个偷汉子的破鞋挂牌子游街!”说话的是村里的民兵连长赵大有。他手里攥着一根指头粗的麻绳,脸红脖子粗地吼着,唾沫星子乱飞。
旁边有人附和:“早就看她不对劲,最近她家烟囱冒烟都比别人勤快,屋里肯定藏了野男人!”
赵大有是个光棍,仗着家里弟兄多,在村里横行霸道。他以前骚扰过秀莲嫂子,被一口唾沫啐在脸上,一直怀恨在心。我看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心里头那种“疾恶如仇”的正义感突然就卡了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看了一眼地上的秀莲嫂子。她身上的棉袄那是补丁摞补丁,棉絮都从袖口那儿呲出来了。她没哭,也没求饶,整个人像死了一样,只有护着肚子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
图片来源网络
“大有哥,这大冷天的,先把人拉起来再说吧。”我挤进去,说了句公道话。
“起什么起!北京来的学生娃娃你懂个啥!”赵大有瞪着眼,唾沫喷到了我脸上,“她偷人!这是伤风败俗,是阶级斗争新动向!刚才有人亲眼看见有个黑影从她窑洞溜出来!”
“看见了?谁看见了?看清楚长啥样了吗?”我盯着他问。
人群里一阵骚乱,刚才那个指手画脚的汉子缩了缩脖子,嘟囔道:“天黑,没看清脸,就看着像个男的……”
“没看清你就敢定罪?”我年轻气盛,那股子愣劲儿上来了,“咱们讲的是实事求是,没凭没据的,你们这是要出人命的!”
“证据?还要啥证据!”赵大有一脚踹在秀莲嫂子的大腿上,秀莲闷哼一声,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她一个寡妇,最近又是买盐又是扯布,哪来的钱?不是野男人给的,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婆姨窃窃私语,眼神里全是鄙夷。那个年代,生活艰苦,人的道德神经却绷得格外紧,尤其是对男女之事,那是能嚼一辈子舌根子的谈资。
我看这架势,光靠嘴皮子是不行了。我脑子飞快地转着,突然想起前几天知青点灶台坏了,我去找过秀莲嫂子借过火钳。
“大有哥,你说有野男人,那咱们就去她窑洞里搜。”我大声说道,“要是搜出了男人,不用你动手,我亲自把他绑送公社!要是搜不出来,你这打人的手,可得给大伙儿有个交代!”
赵大有愣了一下,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他大概也觉得自己只是听到了风声,并没有真凭实据。但他骑虎难下,刚才那一脚踢得狠了,要是现在收手,以后他在村里更没威信。
“搜!都去看看!”他一挥手,几个人推推搡搡地把秀莲嫂子架了起来,往她家窑洞走。
秀莲嫂子的家在村东头的一个土坡上,破败的院门甚至掩不住风雪。一进窑洞,一股子霉味夹杂着中药味扑鼻而来。炕上躺着瘫痪的婆婆,一脸惊恐地看着冲进来的这群人,两个娃娃缩在炕角,吓得哇哇大哭。
屋里家徒四壁,一眼就能望到底。除了那个黑漆漆的灶台,就是一张破桌子。
“人呢?藏哪了?”赵大有翻箱倒柜,把仅有的几件破衣服扔了一地。他掀开米缸,里面只有见底的一点黑豆;揭开柜盖,里面是几双纳了一半的鞋底。
没人。根本没有野男人。
赵大有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青一阵白一阵。他有些恼羞成怒,指着角落里的一个包袱吼道:“那里面是啥?肯定是野男人留下的东西!”
他冲过去一把扯开包袱。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我也凑过去看,心想难道真有什么隐情?
包袱散开,里面滚落出来的,不是什么男人的衣物,也不是钱票,而是——几块带着血迹的旧棉絮,和几根用来止血的草药根。
空气瞬间安静了。只有窑洞外呼啸的风声,还有炕上婆婆压抑的哭声。
我拿起那几块棉絮,上面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发黑。我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东西,心里猛地一酸。那是女人用的月经带,破得不能再破了,只能塞点棉絮凑合。
“这是……”旁边的几个婆姨愣住了。
我转过身,看着赵大有,声音有些发抖:“大有哥,这就是你说的‘野男人留下的东西’?这是嫂子用的!她那是闹妇科病,血流不止,才去乡卫生所抓的草药!哪来的钱?那是她没日没夜纳鞋底,甚至去卖血换来的钱!”
其实我并不知道她是否卖了血,但我见过她那双手,全是冻疮和裂口,那是常年做针线活留下的痕迹。
赵大有愣在那儿,手里的那根麻绳尴尬地垂了下来。那个刚才说看见黑影的汉子也低下了头,不敢看人。
“那……那晚上那个黑影……”赵大有还在嘴硬,但声音明显虚了。
“那是我!”我大吼一声,脑子里突然想起来,“前天晚上灶坏了,我去找嫂子借火钳,因为太晚没看清路,撞到了门框上,是不是你看见我了?怎么,难道我是那个野汉子?”
其实前天晚上我根本没去过,但我知道这时候必须有人站出来顶这个雷,而且知青的身份在村里多少有点分量。
赵大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看看我,又看看炕上吓坏的孩子和瘫在一边的婆婆,终于把麻绳往地上一摔:“算倒霉!走!都走!”
人群散去了,带着一种没看到热闹的失望,也带着几分隐隐的愧疚。
窑洞里只剩下我和秀莲嫂子一家。秀莲嫂子瘫坐在地上,浑身还在发抖。我走过去,帮她捡起地上的旧棉袄,那是她唯一的过冬衣裳。
“起来吧,嫂子,地上凉。”我轻声说。
她抬起头,那张被风霜侵蚀的脸上满是泪痕。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给我磕了个头。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心里堵得慌。
陕北的风依旧刮着,像刀子一样。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破败的窑洞,那一缕从烟囱里冒出来的青烟,在寒风中显得那么微弱,却又那么顽强。
![]()
图片来源网络
后来我才知道,秀莲嫂子确实是去卖了血,为了给婆婆买药,也为了给孩子们换点粮食。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一个寡妇想要活下去,想要拉扯大两个孩子,不仅要面对生活的重压,还要面对人言可畏的尊严审判。
所谓的“偷汉”,不过是有些人为了掩盖自己的恶意,或者是为了发泄对他人的嫉妒,而编造出的最廉价、最伤人的利刃。他们看不得一个弱女子在绝境中挣扎求生,似乎只有把她踩进泥里,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和高尚。
半年后,我招工回了北京。临走前,我把积攒的几斤粮票和一件旧军大衣悄悄放在了秀莲嫂子家的窗台上。
很多年过去了,我也两鬓斑白。每当我看到都市里那些光鲜亮丽的八卦新闻,或者听到人们议论谁家是非时,我总会想起一九七二年那个寒冷的冬天。
想起那个破败的窑洞,想起那几块染血的旧棉絮,想起那个在众人脚下蜷缩着、却始终没有松开护住孩子双手的女人。
在那个荒芜的岁月里,真正的“脏”,从来不在那个为了生存而挣扎的女人身上,而在那些揣着明白装糊涂、用唾沫淹死人的看客心里。为弱者主持公道,有时候不需要惊天动地的壮举,只需要在所有人都闭上眼跟着起哄的时候,你敢于睁开眼,说一句:“我看清楚了,不是那样的。”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