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张澜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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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第一次确诊到现在,整整十年。
十年里,我做过三次手术,经历过五次复发。化疗、放疗、靶向药,能试的都试过。每一次以为熬过去了,过不了多久又卷土重来。这个癌症像影子一样跟着我,甩不掉,躲不开。
但今天我坐在窗边晒太阳,写下这些字。因为三个月前的复查,医生说肿瘤又缩小了。那个新药,把我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2014年春天,我第一次摸到脖子上有个疙瘩。
不疼不痒,黄豆大小,在左侧锁骨上面。那时候我三十出头,身体好得很,压根没往坏处想。拖了两个月,疙瘩长到花生大,才去医院查。
穿刺结果出来,我拿着报告单看了半天——转移性淋巴结。再查,找到了原发灶,在甲状腺。甲状腺癌,乳头状的,医生说这种预后好,切了就没事了。
第一次手术,甲状腺全切。术后做了一次碘131,躺在隔离病房里,看着窗外的树叶发呆。那时候想,最难的时候过去了。
可一年后,脖子另一边又摸到疙瘩。复发。
第二次手术,清扫淋巴结。术后医生说切干净了,继续观察。我又回去上班,回去过日子,假装一切正常。
三年后,肺上发现转移。第三次手术,做了肺叶切除。那次醒来,胸口插着引流管,疼得动不了。我躺在病床上想,怎么就没完没了呢。
五次复发,说起来就几个字,过起来是三千多个日夜。
每一次复查等结果的时候,心都悬在嗓子眼。每一次看见报告上“新发结节”那几个字,手都发抖。每一次进手术室前,看着家里人站在走廊里,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最难受的是第三次复发之后。那时候我刚换的工作,刚认识的女朋友,刚觉得生活走上正轨。一纸复查报告,全打碎了。
女朋友陪我去医院,陪我等着做检查,陪我在病房里过夜。她从来不问以后怎么办,就说没事,慢慢来。后来我们还是分了,不是她的问题,是我推开她的。我怕耽误她,怕她跟着我受罪。
我妈那几年老得特别快。每次我住院,她都在医院守着,赶都赶不走。有一次半夜醒来,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白了大半。我躺在那里,眼泪流到耳朵里,不敢出声。
十年里,我问过无数次为什么是我。
我按时吃饭,规律作息,不抽烟不喝酒。我每年体检,发现得也算早。可它就是要复发,一次次地复发。医生说甲状腺癌预后好,那是大多数人。少数人像我这样的,就是治不完,甩不掉。
第四次复发后,我开始吃靶向药。管了一年多,耐药了。第五次复发,换了一种药,管了半年又耐药。医生说能用的药不多了,让我们有个准备。
那天从医院出来,我在车里坐了很久。天黑了又亮,我在那儿坐了一夜。后来想通了,与其天天想着能活多久,不如先活好今天。
我把工作辞了,拿着攒的钱带父母去了趟北京。我爸一直想去故宫,我妈想去看看毛主席。在天安门广场,我妈走得慢,我和我爸在前面等着。回头看她一步步走过来,阳光照在她身上,我想,就这样吧,挺好。
去年秋天,第六次复查,又发现进展。这次医生跟我说,有个新药刚上市,国内还没多少人用过,数据不错,问我要不要试试。
我那时候已经不太抱希望了。但还是说,试。
药是口服的,每天吃两次。第一个月没什么感觉,第二个月开始有精神了,第三个月复查,肿瘤缩小了三分之一。
拿着报告单那天,我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十年了,头一回看到报告上是“缩小”,不是“稳定”,更不是“进展”。
回家路上,我给妈打电话,说结果挺好。她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然后听见她哭了。我说妈你哭啥,她说高兴。
现在吃这个药快一年了。每个月复查一次,每次指标都在往好里走。医生说效果比预期的还好,问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说没有,就算有也值了。
我查过这个药的资料,不是所有人都有效,有人吃了管用,有人吃了没用。我也不知道能管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但至少现在,它还管着。
十年里,我看见身边有的病友走了,有的换了十几种药还在扛,有的像我一样赶上新药捡回一条命。我们建了个群,每天在里面打卡报平安。谁检查结果好了,大家都替他高兴;谁情况不好,大家都给他打气。
前天群里有个大哥发消息,说吃药三年了,还稳定着。我们都给他点赞,发鞭炮的表情。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每一次复查都提心吊胆,每一次结果都是过关。
我现在每天早上起来,站在窗前晒会儿太阳。不管能活多久,今天的太阳晒在身上是真的暖的。我妈有时候打电话问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能吃能睡。她就放心了。
十年,我终于敢开始想以后的事了。想去趟西藏,想学个新东西,想看着侄女长大。这些以前不敢想的事,现在敢想了。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十年里我看过无数次月亮,从医院的窗户、从家里的阳台、从深夜睡不着觉的床上。只有今天这个月亮,看着没那么冷。
我们这辈子,总有一天要面对生老病死。我知道这个病可能还会卷土重来,知道这个药也可能耐药。但只要还有新药在研发,只要还有希望在,我就还能走下去。
十年了,我还活着。这就是最大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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