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刘倩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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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到那个小疙瘩的时候,是2023年秋天。
那天洗澡,右手在左乳外上侧滑过,突然感觉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很小,像花生米,不痛不痒,推着还能动。我站在花洒下面愣了一会儿,然后告诉自己:可能是增生,很多人都有。
那段时间工作正忙,项目一个接一个,加班到深夜是常事。我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等忙完这阵就去查。
忙完那阵,又来了下一阵。
硬块一直在那儿。有时候忘了,有时候想起来摸一下,还是那个大小,还是那个位置。它不疼不痒,不给我任何警告,就像一个安静的房客,等着某一天把整间房子据为己有。
2024年初,公司组织体检。B超做到乳腺的时候,技师的探头在那个位置停了很久。做完后她让我在外面等一会儿,说让医生再看一遍。
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B超报告上写着:左乳外上象限低回声结节,大小约1.5cm×1.2cm,边界不清,形态不规则,BI-RADS 4A类。建议穿刺活检。
“4A类是什么意思?”我问医生。
“有一定恶性可能,需要进一步确认。”医生说,“建议尽快做穿刺。”
我拿着报告单,站在医院走廊里,想起那个摸到硬块的夜晚。如果当时就来查,它可能只有花生米大小。现在,快赶上核桃了。
穿刺约在一周后。等待的那一周,我查了无数资料,把“BI-RADS 4A”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网上说,4A类恶性的概率在2%到10%之间。我安慰自己,大概率是良性的。
穿刺那天,我躺在检查床上,一根细针扎进那个硬块,酸胀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到全身。做完后我坐在走廊里,等着医生告诉我“没事,可以走了”。
但医生没让我走。她让我再等一会儿,说结果出来得很快。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她被叫进诊室。屏幕上是她刚穿刺的图像,旁边坐着另一个医生。
“穿刺病理出来了。”那个医生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浸润性导管癌,中分化。确诊是乳腺癌。”
浸润性。导管癌。乳腺癌。
这三个词像三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我身上。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从影像上看,肿瘤不算太大,还没有发现淋巴结转移。分期应该是早期。”医生继续说,“但需要尽快手术,根据术后病理再决定后续治疗方案。”
“手术……切多少?”
“肿瘤位置比较靠中间,保乳的话,可能切不干净。建议做全乳切除。”
全乳切除。这四个字,比我听过的所有癌症词汇都更可怕。
走出医院,我在门口的花坛边坐了很久。手机响了,是工作群的消息。我没看。我只想起那个在浴室摸到硬块的夜晚,想起自己一次次对自己说“等忙完这阵就去查”。
忙完这阵。这一阵,是一年。
后来我知道,乳腺结节到乳腺癌,不一定需要一年。有些结节可以几年不变,有些却可能在短时间内恶变。我当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是在赌,赌那个不痛不痒的硬块,不会那么巧就是坏东西。
我赌输了。
手术定在一个月后。那一个月里,我把所有能查的资料都查了,把所有能问的医生都问了。结果是一样的:全乳切除,是当前最安全的选择。
手术那天,我最后一次站在镜子前,看那个即将消失的部位。它不大不小,和千千万万个普通女人的乳房没什么区别。但它跟了我三十多年,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我用手按在那个曾经摸到硬块的位置,那里已经什么都摸不到了——肿瘤被穿刺针带走了,只剩下一点点淤青。
但我摸得到那个看不见的东西。它叫后悔。
麻醉醒来时,右胸缠着厚厚的纱布。我低头看了一眼,平平的,空空的。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身体的一部分被拿走了,但神经还记得它。疼的不是伤口,是那个已经不在了的地方。
术后病理出来,肿瘤大小2.1cm,没有淋巴结转移,分期IIA。医生说,预后应该不错,但需要做辅助化疗,降低复发风险。
化疗还没开始,头发还在。但我知道,那些都只是时间问题。
如今,我还在治疗的路上。每天吃药,定期复查,看着胸口的疤痕慢慢变淡。偶尔有人问起那道疤,我说是做过手术。他们问什么手术,我说乳腺癌。
那个曾经被我忽略的结节,教会了我一件事:身体发出的信号,不管多微弱,都值得认真对待。有些声音,错过了就再也补不回来。
现在每次有人问我体检的事,我都会说一句话:结节不是大病,但不当回事可能就是大病。查一下,安心一辈子。不查,可能后悔一辈子。
那个后悔,我今天还在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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