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12月2日,北平周口店。
太阳即将落山,龙骨山的岩洞里光线昏暗。一个25岁的年轻人把绳子系在腰间,让工人们把他坠到洞底。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洞壁时,一个黑黑的、圆圆的东西让他心跳骤停。
半小时后,他脱下上衣,将这个“圆东西”紧紧裹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初生的婴儿,小心翼翼走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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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裴文中。
怀里那个“婴儿”,是沉睡了50万年的北京人头盖骨——人类进化史上缺失的关键一环,就这样被一个“闲得发慌”的年轻人,抱进了历史。
毕业即失业的“穷学生”
1904年,裴文中出生在河北滦县一个清贫家庭。1923年考入北京大学地质系时,他并不知道自己将来要干什么。用他自己的话说:“不知道为什么入了理科,又不知道为什么入了地质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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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毕业,他迎来了那个年代无数知识青年的命运——毕业即失业。
“欲教书无人聘请,欲作事又无门路可走。流落在北平,穷困已极。”这是裴文中后来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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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奈之下,他给地质调查所所长翁文灏写信求职。翁文灏给了这个年轻人一份临时工作,又给了他30元奖金——这笔钱暂时缓解了裴文中的窘境,但远远不够。
1928年,翁文灏在经费紧张的情况下,把周口店发掘现场中方负责人助理的职位,交给了这个24岁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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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周口店,已经有瑞典学者安特生、师丹斯基等人挖了几年,发现了古人类牙齿化石,但完整的头盖骨始终不见踪影。裴文中的工作,是管理杂务、计算账目——说白了,就是个打杂的。
他太清闲了,闲得难过。
冬天里的“最后一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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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几位大腕学者相继离开周口店,发掘工作交给了裴文中负责。按照常理,考古队已经触及一处坚硬的岩层,挖掘接近尾声,国外的资助也快停了。现场一片冷清,所有人都觉得“就这样了”。
但裴文中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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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底,天气已经冷得伸不出手,本该停工了。裴文中却决定:再多干几天。
就是这个决定,改变了历史。
12月2日下午4时,裴文中亲自下到洞里。他后来在《周口店洞穴层采掘记》中写道:
“我的运气真好!猿人头骨一半在松土中,一半在硬土中,那时天色已晚,若加细工作起来,我怕到晚上也掘不出来。其实他已经在山中过了不知几千百万日夜,并不在乎多过一夜;但是我不放心,脑筋中不知辗转了多少次,结果决定取出来,用撬棍撬出。”
结果呢?头骨被震裂了。
裴文中懊悔不已,但正是这“鲁莽”的一撬,让他看清了猿人头骨的厚度——“我们现在的人,头骨比较薄,而猿人头骨异常的厚。若说猿人是人,真冤枉!从这一点看来,他真不像人。”
当天晚上,他给北京发去了一封电报,短短几个字,却震动了整个世界:
“顷得一头骨,极完整,颇似人。”
03 从“打杂的”到“奠基人”
这枚头盖骨的发现,将人类历史向前推进了50万年,确立了“直立人”这一古人类演化阶段,为达尔文的进化论提供了最强有力的证据。
一夜之间,25岁的裴文中成了世界级科学家。有西方学者赞叹:这是人类考古学上“一个壮丽的顶峰”。
但裴文中的贡献远不止于此。
1931年,他在周口店发现了石器和用火灰烬,第一次证明了北京猿人不仅是“人”,而且是会制造工具、会使用火的“文化人”。为了验证那些石片是不是人工打制的,他自己设计实验,用石英模拟打制,得到了完全相同的标本。
1932年,他改良发掘方法,在周口店推行“打格画方”——以一平方米为一方,以半米为一层,每掘半米画一张平面图。这套方法,至今仍是中国考古学的基本规范。
1933年,他主持发掘山顶洞遗址,又获得了旧石器时代晚期的山顶洞人化石和文化遗物。
此后数十年,他的足迹遍布山西、陕西、内蒙古、广西、四川……资阳人遗址、丁村遗址、巨猿化石产地、水洞沟遗址,中国考古学地图上的每一个标志性地点,几乎都有他的名字。
他一个人,为中国的旧石器时代考古学,搭建起了完整的框架。
04 “要把75岁当做57岁来过”
裴文中这一生,大半时间都在野外。
1932年新婚后的第五天,他就回到了周口店。第一个孩子出生时,他在野外接到电报,赶回北京探望母子,手里还拿着一本专业书籍。
60多岁时,他带队穿越内蒙古大沙漠,车子无法通行,他就和年轻人一样,骑着毛驴一路前行。
学生回忆,在北京房山徒步考察,每到中午,裴先生总是开心地说:“上房山大饭店吃黄金宝塔去。”其实,那只是一家简陋的小饭馆,菜谱只有小米粥、咸菜和玉米窝窝头。
他留下一句名言:“要把75岁当做57岁来过。”
辞世前一个月,他还在给友人的信中勾画考察路线:9月去柳州,再去杭州,最后到安徽和县;明年去满洲里……
1982年9月18日,裴文中病逝于北京,享年78岁。
临终前,他仍在研究历年发现的北京人石器。
05 他留下的,不止一个头盖骨
今天,当我们走进周口店遗址博物馆,能看到裴文中当年抱着头盖骨走出山洞的照片。他的铜像静静矗立在那里,目光依然望向龙骨山的方向。
1955年,他当选中国科学院首批学部委员(院士)。
1957年,他被授予英国皇家人类学会名誉会员。
1979年,他当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史前学和原史学协会名誉常务理事。
这些头衔,远不如“北京人头盖骨发现者”这个称号来得响亮。
但他留给后人的,不止一个头盖骨。
他确立了“猿人阶段”的存在,平息了围绕爪哇猿人的争论。
他建立了中国旧石器时代考古学的学科体系。
他培养了整整一代中国考古学家,主持了四届全国考古人员训练班。
他把从欧洲带回的570余件石器标本,全部捐给了北京大学。
有人说:如果没有裴文中,中国旧石器时代考古学至少要晚起步三十年。
1929年那个寒冬黄昏,当他抱着那枚头盖骨走出山洞时,也许并未意识到自己抱着的,是人类起源的钥匙,是中国考古学的基石,是一个民族寻根的起点。
96年过去了。
周口店遗址已经成为世界上出土古人类化石最丰富、种类最齐全的古人类遗址。新的科技手段不断带来新的发现,2023年,这里又发现了一块距今约20万年的人类顶骨。
裴文中先生若泉下有知,大概会像当年那样,露出欣慰的笑容吧。
有些人,用一锤敲开了历史的大门;有些人,用一生守住这扇门。
裴文中,是后者。
读完裴老的故事,你有什么想说的?评论区聊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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