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瀛浮世绘】黑夜与欲望的碰撞冈山“裸祭”狂欢下的危险边界

作者：程千凡 来源：日本华侨报

2月21日的夜晚，日本冈山市东区的西大寺观音院，被一种近乎原始的热度所包围。冷风尚未退去，空气却已因人群的呼喊与体温而沸腾。一年一度、延续数百年的“西大寺会阳”——人们口中的“裸祭”，如期上演。然而，这场看似热血沸腾的民俗盛典，却在狂欢与混乱的交界处，再一次留下了令人不安的注脚：6人受伤，其中3人一度陷入意识不明的重伤状态。

如果不亲临现场，很难想象这一祭典的张力。夜幕降临，约一万名参与者汇聚寺院之中。他们大多只穿一条白色兜裆布，在寒风中用冷水净身，口中呼喊着整齐而粗犷的号子。这种近乎苦行的仪式，本意是洗去尘垢，以最“纯净”的姿态迎接“福”的降临。

然而，真正的高潮，发生在晚上10点。

当本堂二楼“御福窗”缓缓开启，一根长约20厘米、直径约4厘米的“宝木”被抛向人群时，场面瞬间从庄严转入狂烈。上万名男子几乎在同一时间向中心挤压，身体与身体之间不再有距离，呼吸与呼喊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失控的洪流。谁能抢到宝木，谁就被视为“福男”，象征着一年的好运与荣耀。

正是在这短短的数分钟内，危险悄然酝酿。

据冈山县警方与消防部门通报，约在晚上10点15分，人群中突然出现“有人倒下”的紧急情况。随后，在密集的人流之中，发现3名男子倒地且意识不清，年龄在42岁至58岁之间。另有3人受伤，但仍能对话。伤者迅速被送往医院救治，而事故原因，很可能与争夺宝木时的剧烈推挤有关。

事实上，这并不是“裸祭”第一次与危险挂钩。早在2007年，这一祭典就曾发生参与者被人群压倒致死的悲剧。也正因如此，每一次会阳的举行，都会在“传统延续”与“安全风险”之间，引发新的讨论。

从历史上看，西大寺会阳可以追溯到室町时代，距今已有数百年。它原本属于“修正会”的结愿仪式，带有强烈的宗教意味——祈求五谷丰登、驱邪纳福。在早期，投掷的是纸制护符，但因容易损毁，逐渐演变为如今的木制“宝木”。这一变化，看似微小，却也在无形中增加了争夺的激烈程度。

问题恰恰在于：当“福”的象征被具象化为一件可以抢夺的物体时，人性中的竞争与欲望，也被放大到了极致。

在现代社会的语境下，这种“万人争一物”的仪式，既是一种文化遗产，也是一种风险叠加的场域。它吸引着观光客，也刺激着参与者的肾上腺素。在那一刻，传统不再只是被“观看”的对象，而是被“身体参与”的剧场。

但是，身体终究是有极限的。当一万人的力量在狭小空间内汇聚，当每一个人都试图向中心靠近时，个体的安全就极易被集体的冲动所吞没。那些倒下的人，往往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强壮，而是因为在人群的浪潮中，没有人能够真正掌控方向。

从某种意义上说，“裸祭”的魅力，正来源于这种失控边缘的张力——它让人短暂地脱离秩序，回到一种更原始、更本能的状态。但也正因为如此，它始终在文明与野性的边界上摇摆。

此次事故，再次提醒人们：传统并不天然等于安全，历史的长度也不能替代现实的防护。

如何在保留文化魅力的同时，降低人身风险？如何在“狂欢”与“秩序”之间找到更稳固的平衡？这些问题，或许比“谁成为福男”更值得关注。

当夜色散去，人群逐渐离开寺院，西大寺观音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但那些在黑暗中发生的拥挤、跌倒与呼救，却不应被简单归入“祭典的一部分”。

因为，真正的“福”，不应以伤痛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