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帅航
(武汉大学社会学院博士生)
我的父母和很多亲戚都是市区建筑工地的农民工。他们早出晚归,早上去市区工地干活,晚上即回到郊区农村生活。在邯郸市区东部和北部三十公里的郊区范围内,30岁-55岁的大批农村劳动力都在本地建筑工地劳动,过着黎明即出、日落而归的工地与农村生活。
一、完整的建筑工种
当地的郊区农民工群体支撑起了一座大楼从主体建成到后期装修的全部流程。从钢筋配料到后期安装门窗,每个环节都有熟练的本地农民工从事相应工种。大楼主体工种分为钢筋工、木工、打灰工;后期工种包括水电工、瓦工、刮大白、安装门窗等。以大楼主体工种为例,讲一讲这些农民工的工作。
第一,钢筋工分为钢筋后台和钢筋前台。钢筋后台是做配料工作,即在楼下抬钢筋、裁切钢筋、用机器做钢筋套子;钢筋前台是做主体工作,即在楼上绑钢筋,做成大楼主体的形状,方便后续的包木板和水泥浇筑。钢筋后台的物料准备好后,信号工在楼下用对讲机指挥塔吊将钢筋物料吊到楼上,继而绑钢筋的工人开始分配钢筋、绑钢筋。信号工不仅衔接钢筋前台和后台之间的衔接,各种需要塔吊协助的楼上楼下之间的运输都需要信号工进行指挥。不过也有的小工地没有专门的信号工,主要靠各工种自己用对讲机呼叫塔吊。
第二,木工。钢筋工用钢筋绑好墙的形状后就需要木工包墙板,木工包好顶板之后钢筋工才能站在屋顶用钢筋绑大梁。钢筋工和木工在流程上需要相互配合。钢筋前台先用一天时间绑墙,随后木工用两天时间包墙板、包顶板,然后钢筋前台用两天时间绑梁和顶。这样下来,钢筋被绑成墙体、大梁、屋顶的形状,并被木板严丝合缝地包住,等待下一步与水泥混合起来,且被浇筑的水泥被木板包住不会泄露、慢慢硬化后拆掉木板用以下一层的工作。
第三,打灰工。打灰工的出场顺序在钢筋工和木工用钢筋和木板绑好墙体、大梁、顶板的模板后,主要是将水泥浇筑木板包起的模板之中并与钢筋混合,硬化后形成坚固的墙体和屋顶。打灰工主要是与木工配合,即要在木工包住所有的钢筋后进行浇筑,并在浇筑且水泥硬化后需要木工拆掉木板用以下一层的工作。一般来说,墙体浇筑后的12小时即可拆木板,而顶板浇筑后需要15天左右才能拆模板。用以墙体的木板物料只需准备一套,而用以顶板的木板物料需要准备三套。
这些工种之间需要相互协调、相互给对方留时间。以五天起一层楼为例,钢筋工在绑墙的一天里木工没有活干,随后木工用两天时间包墙板、顶板,然后在钢筋工绑梁和绑顶板的两天中,木工继续进行锁墙和加固工作。如果工程量大,木工可以在钢筋工绑墙时收拾物料;如果工程量小,则通常同时干两栋楼、中间不停歇。根据工程要求,有时一个月起三层楼、有时一个月起五层楼。
二、农民工之间的雇佣关系
农民工通常从竞得标段的乙方建筑公司手中分包工程,这些农民工还分几个环节:大清包-小包-日工。
大清包。大清包直接从具有建设资质的公司分包工程。如果说有资质的公司提供各种资质,那么大清包主要是提供物料、找工人、具体施工。这些大清包一般也注册公司资质,其中有些资金雄厚的大清包可能盘下钢筋、木方木板、混凝土等多种物料和施工,有的则限于木料等特定物料和施工。以我姑姑为例,她作为后期大清包,负责物料并找人完成砌墙、抹灰、刮大白等多种工作。
小包。大清包不仅提供物料,还要找工人干活。为了调动工人积极性、同时降低监督难度,大清包通常将某种工作发包给几个工人。这几个工人合伙承包某栋楼的钢筋后台、钢筋前台或木工工作等,被称为小包。以木工小包为例,他们做一个方量大概能拿30元,干得越快则每天收入越多,干的越慢则每天收入越慢。小包一方面要尽量快地干完一个工程,另一方面又要做好工程之间的衔接、尽快找到下一个工程。所以小包不仅要有娴熟的工种技术,还要跟很多大清包搞好关系以适时接到工程。他们相对操心操劳,在不干活的很多时间里要通过手机等方式与各路大清包或建筑公司联系工作。
日工。日工和小包在做的具体工作方面没有本质区别,主要区别在于激励方式和雇佣关系。日工可能技术不够娴熟或年龄偏大(比如超过55岁),在技术或体能上难以胜任高强度的小包工作-小包为了赶工期经常自我剥削、抛开日工单独加班。也有的日工是出于风险考虑,只想干活拿钱,不想承担承包的风险以及与各路大清包或建筑公司打交道的麻烦。以木工为例,日工每天350元左右---随经济形势波动。以我的父亲为例,在2025年,他与本村6个人合伙小包之外,有时还请10个左右的日工在工期紧张时一起干活。
除了拿到标的建筑公司,邯郸市区建筑工地的大部分大清包、小包、日工等都是当地人,尤其是邯郸市区周边30公里范围内村庄的农民。虽然大清包、小包和日工都会具体干活、可以统称为建筑工人,但他们之间存在着层层雇佣的关系:日工出卖劳动力,小包出卖劳动力和赚取日工的一部分剩余价值,大清包出卖劳动力、投入一些资本并获得更多剩余价值。
熟人社会关系为雇佣关系提供了便利。一方面,郊区农民工进入城区建筑工地是靠熟人关系介绍,城区建筑工地的农民工之间联系密切;另一方面,建筑工地的农民不仅处于本地的特定工种圈子中---他们会相互介绍活路,还处于本地的社会关系中,尤其是郊区各村的熟人社会关系中,受到工作关系和社会关系的双重制约。对小包来说,他们不怎么担心对日工的监督问题:“日工不好好干的话,以后就不请了,以后他去给其他人帮忙,别人也不会要他。”在当地特定工种的圈子中,信息是快速流通的。
熟人社会关系是相互的,日工相比于小包和大清包的风险更小。小包有义务给日工结清工资---哪怕小包还没收到工程费用。这就需要小包自己垫资给日工开一部分费用。大清包更是如此。小包要承担年末要不到工资的风险,大清包则在每年一进腊月就开始向各路老板要钱。2025年,我父亲在三个地方干活,在两个地方拿了100%的工资,一个地方拿了90%的工资。“这个大清包钱也紧张,经常跟着人家干,欠点钱也无所谓了。”
三、城与郊之间的城郊农民工
市郊农民工主要工作地点和工作关系在当地城区的建筑工地,除了偶尔在吞吐量大的省会城市的建筑工地工作一段时间外——随着在省会某个工程的结束而重新回到当地城区建筑工地,较少涉及外地市区,甚至对当地各县城的建筑工地也较少涉及。笔者猜测,县城建筑工地的容纳量小,容纳县郊的劳动力已经足矣。我父亲去年跟着的三个大清包有的跟了十几年、有的跟了四五年,大部分都是本地人。第一个活(农历一月到四月在石家庄)干完停了一个月,第二个活(五月到九月在邯郸城区)和第三个活(九月到腊月在邯郸城区)之间没有停歇。我的两个舅舅和两个表舅从事钢筋后台,今年上半年没有在邯郸市区找到活路,但找到了省会城市的活路。
据估计,2010年左右,邯郸市区建筑工地的农民工中,外地人尤其是南方人占比很高,在50%左右;到2025年,外地农民工在邯郸市区建筑工地占比约15%,绝大部分农民工来自当地郊区农村。我父亲说:“我15年前跟着南方人学木工,那时候他们四十多岁,现在都快六十岁了、不干了,他们的孩子也不干这活儿,所以剩下的都是咱们当地人。”由于当地农民是靠相互介绍的熟人社会关系进入当地建筑工地,所以郊区不同村庄可能侧重在不同的工种。我所在的XY村有木工、钢筋后台、刮大白等;B村、X村、N村则以钢筋前台为主;G村、NQ村90%以上都是木工,几乎没有钢筋工。
以郊区的XY村为例,3400户籍人口中,30岁-55岁的人口约1100人。在建筑工地干这些重体力活的人群通常在55岁以后体能会迅速跟不上;另一方面,30岁以下的年轻人基本上不干建筑工地,我有一个小学同学(1999年出生)在做钢筋后台的工作,但像这个年龄的年轻人几乎都不在建筑工地上,而是从事进厂、送快递等相对轻松的工作。该村木工小包队有10个左右,约70人;木工日工也有一部分,加上小包约有150人。该村钢筋后台小包队+日工也有150人左右。距我家不远的一个邻居,一家三口都在做钢筋工,不过他们做的是钢筋前台的日工工作。其他工种用人相对较少,但从事打灰、水电、瓦工、抹灰、刮大白、安装门窗等各类工种的人员也有200人左右。例如我的母亲、小姑姑等都在从事刮大白的工种。粗略估计下来,XY村可能有一半的青壮年劳动力直接在建筑工地打工。算上装修、门窗安装、彩钢瓦安装、栽种行道树等各种相关工作,从业人员更多。
郊区农民工每天工作九个多小时,五个人或七个人早上六点开一辆车从家里出发,路上吃点早饭。早上七点开始干活,一直到十一点半,下午干活时间是一点到五点半。干小包的农民工,每月可能有三两次加班,干到夜里几点通常说不准。不加班的时候,晚饭时间就能回到家里吃饭。过着黎明即出、日落而归的打工生活。等到55岁以后,尤其是60岁-70岁的低龄老人,每年经营两个蔬菜小棚能收入2万元,种两亩大蒜+玉米也能收入2万多元,够日常生活和人情开支的费用。
郊区农民工群体主要在村庄生活,即使住在小区也是住在村里开发的小区,与村庄社会保持着紧密联系。每逢红白事,他们都会在工地上请假一两天,参加村里的红白事互助。村庄的红白事互助、村庄社会舆论仍然很有力。孩子结不了婚的人会感觉抬不起头,老人们也没有想不开的情况,青壮年劳动力挣钱后就想翻盖村里的房子。他们在当地务工的生活模式对于维系村庄社会十分重要,但收入的增加也在改造一些传统的事务,例如婚姻的物质化变得很典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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