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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封大典上,二皇子当满朝文武把我贬为侧妃,林家沦为帝都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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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封大典上,二皇子当满朝文武把我贬为侧妃,林家沦为帝都笑柄【完结】



Gemini 说

“赐封林氏为侧妃,上前听旨。”

传旨太监那公鸭般的嗓音,犹如淬过毒的冰刃,瞬间划破了太极殿前数千道视线交织成的死寂。

我屈膝跪伏于冰冷的汉白玉砖之上。

身上那件足有五层厚的百鸟朝凤锦缎大礼服,沉甸甸地勒得我双肩骨骼作痛。

正午毒辣的日头砸在礼服的金丝暗纹上,折射出令人目眩的惨白光晕。

头顶上方,砸下二皇子萧屹毫无温度的嗓音:“林家嫡女婉柔,性情温良,特此晋位——”

“侧妃。”

短短两字砸入尘埃,惹得满朝文武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哗。

我缓缓仰起头,视线直挺挺地撞进萧屹半垂的眼波里。

他此刻身披象征东宫之尊的玄黑重工蟒袍,袖口处九章法服的纹路张牙舞爪。

那张曾经温情脉脉地向我许诺“他日定以正妻之礼迎你入主中宫”的面庞,如今却冷漠得宛如枯井无波。

站在他身侧受封正妃的,是当朝首辅的掌上明珠苏玉容。

她身上那件正红色宫装上,金线盘绣的牡丹花正肆意绽放,刺痛了我的眼。

“太子殿下。”

一旁,我父亲镇国公林崇的嗓音已然带上不可置信的轻颤,“圣上昔日赐婚,许的可是正室嫡妻之位啊。”

“林国公。”

萧屹连半个眼神都未曾施舍给我父亲。

他的视线傲慢地越过我的发髻,冷冷扫向白玉阶下的百官:“林氏入府载余,膝下犹虚,依循大周祖制,实难担正妃之责。”

“今日恰逢孤入主东宫,这册封大典之上,理当正本清源,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苏玉容适时地婉转开腔,音量拿捏得精准,刚好能让前排的朝臣听个真切:

“妹妹切莫太过悲痛,往后在府里本分伺候殿下,若能为天家绵延子嗣,这分位倒也未必不能再往上升一升。”

我的指甲死死抠进掌心的软肉里。

殷红的血丝顺着礼服袖口繁复的云纹悄然漫延。

浩大的太极殿广场上,数百名朝臣噤若寒蝉。

然而那些如芒在背的目光——悲悯的、讥诮的、落井下石的——却化作漫天箭雨,将我一层层华贵的礼服射得千疮百孔。

“婉柔。”

萧屹的目光终于施舍般落回我身上,那口吻仿佛在安置一件并不起眼的摆件,“领旨谢恩吧。”

我恍若未闻,如枯木般僵跪在原地。

司礼太监见状,再次拔高了那尖锐的嗓子:“侧妃林氏,接——”

“殿下且慢!”

一道掷地有声的清朗断喝,猛地从文臣的朝服堆里劈了出来。

是我嫡亲的兄长,林执。

他自人群中大步跨出,深青色的四品文官朝服在猎猎风中翻涌。

他径直走到我身畔,撩摆跪地,脊背挺得犹如宁折不弯的傲骨:“微臣斗胆,有一事不明。”

萧屹的眉头嫌恶地蹙起:“林侍郎,今日乃是册封大典,非是朝堂议政之时。”

“微臣只求问一句。”

林执霍然昂首,目光如炬般直逼萧屹的眼底:

“三载之前,北狄大军压境,是谁单枪匹马闯入敌营,唇枪舌剑换来这三十年边关晏清?”

萧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去。

百官之中已然荡起阵阵压抑的窃语。

这渭水退敌之功,乃是萧屹得以入主东宫的最硬筹码,天下皆知。

林执根本不给他喘息的余地,步步紧逼:

“两载之前,江南盐政贪腐滔天,又是谁夙兴夜寐查账三月,连根拔起十七名巨蠹,追回国库白银三百万两?”

“去岁黄河决堤,水患连绵七州,又是谁三天三夜未曾合眼,运筹帷幄调拨三省辎重,生生从阎王手里抢回十万灾民的命?”

他的声线并不嘶吼,却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字字诛心:

“这些泼天的功劳,殿下在呈给皇上的折子里,落的可是您自己的名讳啊!”

太极殿前流动的风,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萧屹死死攥住腰间的白玉带銙,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骇人的惨白:“林执!你可知妄议储君、攀咬造谣该当何罪?!”

“臣愚钝,不知。”

林执徐徐站直了身躯,竟在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一把扯开了朝服的玉带扣。

“微臣只知晓,这桩桩件件的丰功伟绩背后,所有的策论底稿、钱粮账目、兵马调度文书——”

“那上头的蝇头小楷,皆是出自舍妹林婉柔之手!”

深青色的官袍颓然落地,激起一圈细小的尘埃。

他内里仅着一件素白中衣,迎着高台之上的凛冽罡风,如同一柄饮血出匣的绝世寒锋。

“殿下莫不是以为,求来了一道圣旨,套上了这身蟒袍,受了百官的三跪九叩,这东宫的宝座便算是坐实了?”

林执嘴角勾起一抹淬冰的冷笑:

“您可知晓,这三年来呕心沥血为您批红折子、算计天下,甚至连您登基后三年的国策都已拟好的人,此刻正被您踩在泥潭里,亲手赐下一个屈辱的侧妃之位?!”

“您又可曾想过——”

他猛地朝前踏出一步,拔高的音量如洪钟般撞响在整个广场上空:

“这满朝文武的脊梁骨里,有几个人是真心敬服您萧屹的?!”

萧屹的面色瞬间由铁青褪作死灰。

一旁的苏玉容更是惊得绞紧了袖口,那朵雍容的牡丹被扯得变了形。

林执霍然转身,背对高台,面朝那群已然石化的文武百官,字字铿锵:

“今日起,我镇国公府,绝不攀附东宫半分。”

“舍妹林婉柔,与当今太子萧屹——就此和离!”

言罢,他弯下挺拔的脊背,牢牢攥住了我冰冷的手腕。

我的双膝早已因久跪而失去知觉,起身时猛地打了个踉跄。

他宽厚的手掌稳稳托住我的手肘,嗓音低沉却坚定:“别回头,我们走。”

兄妹二人并肩,沿着那漫长的白玉台阶拾级而下。

四周的礼乐不知何时早已哑了火,唯余旌旗被风撕扯的猎猎声响。

身后猛地炸开萧屹因狂怒而变调的嘶吼:“禁军何在!把他们给孤拿下!”

长戟交错,森冷的刀光瞬间封死了前方的御道。

林执顿住脚步,微微侧首,轻蔑地睨向高台之上:

“怎么?殿下这是打算当着满朝勋贵的面,强行扣下一个刚刚被您踩在脚底的‘侧妃’?”

萧屹死死扣住掌心,片刻后又颓然松开。

他的视线穿透重重刀影,死死钉在我的脸上。

那目光里糅杂着太多骇人的情绪——谎言被当众戳穿的狼狈、被人拿捏住命门的恼羞成怒,还有深渊下某种翻涌的暗流。

“婉柔。”

他终于唤了我的闺名,语气竟诡异地软了下来,“今日大典实在不宜声张,你先回府,凡事我们容后再议。”

我犹如一具提线木偶般,缓缓转过身去,正面迎上他的视线。

整整三年。

这是我头一遭在光天化日之下,挺直脊背,去端详这位曾被我视作夫君的男人。

“太子殿下。”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如同一潭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渭水盟约的密卷里,第三项第七条,关于边贸马匹抽税的补充暗款,您可还能背得出一字半句?”

萧屹的瞳仁猛地缩成了一个黑点。

“江南盐案追缴回的赃款,其中一笔三十万两的巨额白银,是通过扬州哪家私营钱庄洗入京城的哪家票号,您心里可有一本明账?”

“黄河溃堤那次,郑州知府贪墨的五千石救命粮,最后是用哪里的库粮填上的窟窿,那本天衣无缝的假账又是怎么做的——”

“林婉柔!你给孤闭嘴!”

萧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厉声喝断了我的话。

我却只扯了扯嘴角,冲他盈盈拜下,行了一个端庄到挑不出半点错处的宫闱大礼:

“臣女,告退。”

厚重的裙摆无情地扫过青石板。

我将苏玉容压抑的惊呼、朝臣们再也按捺不住的沸腾,以及萧屹那如同拉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尽数抛在脑后。

脚下的步子,没有半刻迟疑。

直到迈出那道森严的宫门。

直到林执早早备下的一辆青篷马车出现在视野里。

直到厚重的车帘彻底坠下,将外界的所有窥探生生斩断,我才如同一滩烂泥般瘫软在车厢的木板上。

指尖痉挛得连帕子都捏不住,一股浓烈的腥甜气疯狂地顺着喉管往上翻涌。

“吐出来,别咽。”

林执反手递过一方素帕。

我猛地俯下身,呕出一口污黑的浊血。

那血滴溅在素白的锦帕上,像极了雪地里被碾碎的残梅。

“他给我下了整整三个月的慢性毒。”

我随意抹去唇角的残血,声线犹如被砂纸打磨过般粗粝,“药量下得极隐蔽,要不了命,却能让我 日渐嗜睡、神思倦怠。今日大典前喝的那盏参汤,里面的气味不对。”

林执原本清冷的眼底,瞬间杀机毕露。

“是苏家那帮毒蛇干的?”

“是他东宫的亲信。”

我疲惫地合上眼睑,“若是没有他的默许,谁敢在我的安神汤里动手脚。”

马车碾过坑洼的石板路,摇晃着驶离那座金碧辉煌的囚笼。

车窗外逐渐透进市井的烟火气,小贩的吆喝、孩童的嬉闹、车轮的碾压声交织在一起。

这才是活生生的人间,而不是那座连骨头都不吐的吃人深宫。

“哥哥。”

我重新睁开双眼,“你今日当庭弃官,这大好的仕途,算是彻底葬送了。”

“林家早已是烈火烹油,功高震主。”

林执的面容隐在车厢的阴影里,语气寡淡,“父亲手里攥着西北二十万虎狼之师,你又在东宫手握核心机密,我更是执掌户部天下钱粮——龙椅上那位,早就夜不能寐了。”

“今日萧屹拿你开刀,当众折辱,不过是投石问路的第一子。”

“紧接着,就该是父亲‘旧疾复发,交还兵权’,再然后,便是我‘结党营私,秋后问斩’了。”

他修长的手指挑开一点车帘,冷眼注视着那渐渐远去的琉璃瓦:

“与其引颈就戮,倒不如趁早掀了这盘死棋。”

“可我们手里,已无兵权可用。”

“你脑子里装的,是比千军万马更致命的利刃。”

林执蓦地回眸,眸光亮得灼人。

“婉柔,这三年里,你替萧屹谋划的每一城、批注的每一本密折、捏造的每一份罪证,全都在这里——”

他抬起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额角。

“更何况,”他将嗓音压到最低,“你身上还藏着那个连萧屹都只闻其名、不知其人的身份……‘沧澜先生’。”

我呼吸猛地一滞。

三载之前,我隐去女儿身,化名“沧澜”,流连于京城最深不可测的暗市。

原本只是想卖弄几篇策论,换些银两填补被萧屹掏空的私库。

谁曾想,无心插柳,竟惹出好大的名头。

北狄的雄狮可汗曾掷出万两黄金,只求我指点边防迷津;江南的盐业巨贾也曾豪掷千金,买我一份税改的吉凶推演。

这些游走在刀尖上的营生,林执不但知情,还替我扫平了无数尾巴。

“萧屹至今都没摸清沧澜先生的底细。”

林执冷哼一声,“但他比谁都清楚,得沧澜者,得天下。”

“三个月前,他曾邀我彻夜痛饮,借着三分酒意慨叹:‘若能招揽沧澜先生入幕,这天下何愁不平?’”

马车恰在此时拐过街角,镇国公府那两扇气派的朱漆大门已然近在咫尺。

然而,门前列阵的并非府内的家丁。

而是一列全副武装、玄铁重甲的皇家禁军。

领头的大太监双手高擎明黄色的卷轴,公鸭嗓穿透长街:

“圣旨下——镇国公林崇,即刻接旨!”

我刚欲掀起车帘,手背却被林执一把按住:“屏息,别动。”

青篷马车隐入巷弄的深邃阴影之中。

顺着车帘的缝隙,我看见父亲脱去了常服,只着单衣跪在冰冷的石阶上。

那原本乌黑的发髻,不知何时已霜白一片,在风中萧瑟地抖动着。

太监抑扬顿挫的宣读声隐隐飘来:

“……念及西北军务苦寒,国公已是知天命之年,特加恩赐太师衔,留京颐养天年。西北大军的一应军务,暂交由副将赵阔全权节制,即日交割印信……”

明面上升官,暗地里夺权。

父亲伏地谢恩的那一瞬,脊梁如同被抽去了筋骨,颓然塌陷。

那太监又慢条斯理地请出第二道圣旨:

“再有,东宫女官林氏婉柔,先天不足,抱病多时,实难胜任辅佐储君之职。”

“特恩准其归宁静养,无诏,不得擅踏宫门半步——”

逼仄的车厢内,我竟不可抑制地轻笑出声。

林执侧目看向我。

“先天不足,抱病多时。”

我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指腹一点点摩挲过袖口干涸的血迹,“真是个体面到挑不出错的借口。”

“他们这是在逼你把吃进去的东西,连本带利吐出来。”

林执的嗓音绷得犹如拉满的弓弦。

“萧屹害怕你泄露他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更恐惧你‘沧澜先生’的面具被揭开。”

“一旦天下人知晓,大周未来的新帝,是靠吸干一个女人的心血才爬上高位,甚至在功成名就后将她如敝屣般踹开——”

“他那苦心经营的明君声誉,便会沦为千古笑柄。”

“那便让他,身败名裂。”

我反手拂开林执的桎梏,一把掀开了厚重的车帘。

落日的余晖毫无保留地泼洒在我的面容上,带着虚伪的温存。

门外的禁军尚未撤离,街头巷尾已聚拢了不少探头探脑的闲汉,都巴巴地等着看这昔日鲜花着锦的国公府,如何树倒猢狲散。

“转去西边侧门。”

我对着外头的车夫沉声吩咐,“从后花园的角门进府。”

“婉柔。”林执死死攥住我的腕骨,“你究竟盘算着什么?”

我缓缓回首。

那被压抑了整整三年的锋芒,终于在眉宇间寸寸撕裂开来,露出森然的獠牙。

“哥哥,你方才说,得你 妹妹者,便可得天下。”

“不错。”

“那么从今往后——”我咬字如刀,字字见血,“这江山,我要换个主子来坐。”

马车重新碾动,隐入浓稠的夜色之中。

身后,镇国公府沉重的朱门伴随着吱呀声缓缓合拢,将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尽数挡在门外。

我心里门儿清,这座皇城根下的这出折子戏,不过刚刚敲响了开场锣。

只是这戏台上,笑到最后的人,也该轮到我了。

“姑娘,您嘱咐的药材底子,全在此处了。”

贴身大丫鬟青黛将一张密密麻麻的宣纸铺陈在书案上,声音细若蚊蝇,“奴婢按您的法子,分散在城中一十三家药铺零碎抓的,绝未惹人疑心。”

此刻,我正端坐在林府西苑隐秘的暗房内。

窗柩之外,暮春的夜风裹挟着海棠开败的靡靡之气。

那花瓣颓落的模样,像极了深宫中那些耗尽年华的红颜枯骨。

案头的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

我垂眸扫过那张方子——当归、川芎、红花、莪术……

皆是些民间用来活血化瘀、调经止痛的下等草药。

然而,若将这些草药按我独创的古怪比例混搭,再引一味产自西南十万大山的“离魂草”做药引。

那便是一副能让人脉象虚浮如游丝、活似油尽灯枯,却又不伤及脏腑根本的绝世秘药。

“离魂草可曾拿到了?”

“在城东‘济世堂’的李圣手那儿拿的。”

青黛往前凑了半寸,“李圣手说,这玩意儿邪乎得很,放眼整个京城也就他手里还压着最后三钱。”

“只是……他再三盘问,说这草药药性暴烈,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要命,追问姑娘要此物究竟有何用处?”

我毫不迟疑地提腕蘸墨,在另一张雪浪纸上龙飞凤舞地落下一副方剂,推给青黛:“将这个拿去堵他的嘴。”

青黛双手接起,借着微弱的烛光磕磕巴巴地念叨:“离魂三钱,佐以冰片、麝香、牛黄……这分明是应对急火攻心、惊厥发狂的猛药啊?”

她猛地抬头,眼底写满了惊惶:“姑娘,您这身子骨哪里受得住这个——”

“这方子,可不是给我自己预备的,那是给东宫那位新贵留的保命符。”

我冷声打断她的忧虑。

“苏玉容的母族里,本就藏着隔代遗传的疯癫癔症,最是经不得大喜大悲的刺激。”

“眼下她刚刚踩着我的骨头爬上正妃的宝座,暗地里不知被多少毒蛇盯着。”

“若是哪天她‘旧疾复发,当众发癫’,这副方子,可是能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救命稻草。”

青黛顿悟:“李圣手只要见了这个对症的方子,定然不会再深究。”

“去办吧。”我微微一顿,“若是他执意追问是哪路神仙求药,你就告诉他……”

“是沧澜先生,急求此物。”

青黛双眸瞬间迸出异彩,重重地颔首,像只夜猫子般轻手轻脚地隐入夜色。

房门重新闭合,静谧的暗房内只剩下灯芯燃烧时爆裂的毕剥声。

我虚脱般靠在紫檀木椅背上,抬手用力揉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萧屹下的慢性毒依然在四肢百骸里游走。

那种毒素犹如无数根看不见的蛛丝,死死缠缚着我的神智。

我必须时刻死咬着舌尖,才能勉强维持灵台的一丝清明。

但这反而是件好事。

这如影随形的痛苦,是我保持清醒的磨刀石;而这副摇摇欲坠的病躯,则是我骗过所有人眼睛的完美画皮。

门外忽而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两轻一重的三下叩门声。

是我那卸甲归田的兄长。

“进来。”

木门被推开,林执换下了一身素淡的常服,手中稳稳提着个雕花食盒。

任谁看了,都只会以为这是一位心疼胞妹、深夜送粥的慈兄。

但当那食盒稳稳落于书案之时,底座与桌面磕碰出一道极其细微的金石交击之音。

“父亲安置了吗?”我随口问道。

“灌了安神汤,总算是歇下了。”

林执修长的手指拨开食盒顶层,显出几碟精致素菜和一碗熬得浓稠的粳米粥。

“赵阔那厮动作极快,西北军的兵权交割文书已经画押了。”

“不过,父亲底下的七位老将,今日不约而同递了伤病告老的折子,兵部那边连个磕巴都没打,全盘照准。”

“都在算计之中。”

我执起青瓷汤匙,温热的米香暂缓了胃里的痉挛,“萧屹现在是骑虎难下,他必须快刀斩乱麻。”

“他确实急不可耐了。”

林执冷着脸,从食盒那隐秘的夹层里,抽出一卷被油毡布紧紧包裹的物什。

哗啦一声,在宽大的书案上铺陈开来。

那是一幅详尽至极的大周军备布防图!

图卷之上,密密麻麻的朱砂点勾勒出天下驻军、粮草仓廪和八百里加急的驿站命脉。

“就在你被遣出宫门的三个时辰里,东宫内廷的十二名贴身近侍,被换了个底朝天。”

“新提拔上来的,清一色都是苏家安插的眼线。”

“就连司礼监那个老狐狸掌印,昨夜也突然‘暴毙’,今儿一早就换上了苏家的心腹。”

林执的指尖如刀锋般,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烟雨迷蒙的江南地带:

“还有最致命的一击——咱们当初在盐政大案里,拼死保下的那几个关键账房先生。”

“两天前,在由水路押解进京的途中,遭遇了所谓的‘水匪流寇’,全家老小被屠戮殆尽。”

我手中的汤匙猛地顿在半空。

“斩草除根,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老天有眼,漏了一个。”

林执眼底寒芒四射。

“是个年仅十五的半大小子,在混战中被打断了一条腿,拼死泅水逃生,被沿江的农户藏进地窖里。”

“这消息,今儿下晌才七拐八绕地递进咱们府里。”

“那孩子现在身在何处?”

“已经派死士接应,快马加鞭,三日后便能抵达京畿。”

林执的面色凝重得快要滴出水来。

“但这最后一道城门关卡,犹如天堑。”

“眼下掌控京城九门防御的,正是苏玉容嫡亲的堂兄苏晟。”

“那孩子贴身藏着能让苏家万劫不复的盐政真账本。”

“只要他一露面,立刻就会被苏晟的人剁成肉泥,咱们所有的谋划都将付诸东流。”

我缓缓放下手中早已失了温度的米粥。

指尖顺着地图上那条贯穿南北的运河水系,寸寸上移。

窗外的夜色中,突兀地响起一声凄厉的夜枭嘶鸣。

林执条件反射般按住了腰带下藏着的软剑。

我抬手虚压,示意他稍安勿躁。

半盏茶的功夫后,紧闭的窗棂被人以极轻的力道敲击了五下——三长,两短。

我起身推窗。

一道犹如鬼魅般的黑影瞬间翻入室内,足尖落地,未惊起半分尘土。

来人单膝点地,一身夜行衣融于暗影,只露出一双冷锐如狼的眸子:“主子,二爷。”

林执的眉头微微舒展:“墨十三,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回二爷的话。”暗卫低垂下头,从贴心口的衣襟里,摸出一封还带着体温的火漆密函。

“是北边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我伸手接过。

借着昏黄的烛火挑开火漆,抽出里头最廉价的桑皮纸。

纸上的字迹扭曲古怪,用的竟是北狄皇室最高级别的加密文字。

三年前,在那场剑拔弩张的渭水谈判中,我曾手把手地将这种密文,教给了北狄可汗最不受宠的小儿子,察哈尔。

当年这一手,是为了传递假情报,把萧屹的耳目耍得团团转。

没成想,时移世易,当年的一步闲棋,竟成了今日破局的无价之宝。

密信上的字眼极少,却字字千钧:

“沧澜先生钧鉴:惊悉先生蒙难,察哈尔铭记渭水活命之恩,愿倾力相助。”

“三百精锐死士已化整为零,潜伏京郊,惟先生马首是瞻。”

“另,父王病笃,汗位之争已成水火。若先生肯施以援手助我登顶,他日狄周边界那三十座城池的归属,全凭先生一句话。”

我指尖发力,纸张在烛火的炙烤下卷曲、焦黑,最终化作一抹飘散的飞灰。

火光在我的瞳孔里跳跃不休。

林执显然也看清了信上的内容,声音紧得有些发哑:“你这是在与虎谋皮,想借北狄的刀来杀人?”

“既然有人巴巴地把磨好的刀递到手里,不用岂不是暴殄天物?”

我拍了拍指尖的灰烬。

“察哈尔那小子,一身蛮力却是个没脑子的莽夫。他空有称霸草原的野心,身边却连个能画策的军师都没有。”

“我助他坐上可汗的宝座,他借我三百敢死之士——这笔买卖,再公平不过。”

“可是婉柔,私通敌国,这罪名一旦败露,那可是要诛九族的!”

“哥哥。”

我厉声打断他,抬起那双满是血丝的眼。

“你仔细想一想,到了如今这步田地,咱们镇国公府,还有什么是不能被褫夺的?”

林执哑口无言,唯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室内回荡。

“父亲一生戎马,到头来被褫夺了兵符;你满腹经纶,却落得个挂冠求去的下场。”

“而我,堂堂国公府嫡女,被他萧屹像块破抹布一样当众丢弃。”

“林家上下七十六口人的性命,此刻已经全被架在了刑场的狗头铡上。”

我缓步踱至窗前。

远方,重重宫阙正被璀璨的烟火照亮。

那是新太子妃苏玉容的入主东宫的狂欢夜宴。

“萧屹和苏家那帮豺狼,他们要的不仅仅是咱们手里的权力,他们是要咱们整个林家死绝!”

“既然左右都是个死,不如索性把这锅滚水搅个天翻地覆。”

“你到底打算怎么做?”

我猛地回过身,指尖如重锤般砸在地图上京郊的一处标记上——皇家寺庙,大慈悲寺。

“三日之后,当朝太后将移驾大慈悲寺,举行一年一度的浴佛祈福大典。”

“苏玉容既然已经戴上了太子妃的凤冠,这等举国瞩目的盛典,她必然会随王伴驾,大出风头。”

“那日的护卫必然是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

“可恰恰是因为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太后和太子妃的凤驾——”

“又有谁会去防备一支混杂在虔诚香客里的、不起眼的北狄商贾呢?”

林执的眼瞳猛地收缩成一条线:“你要在大典上见血?!”

“非也。”

我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我要送太后老人家,一份足可载入史册的‘大礼’。”

我反手抽出一张空白的宣纸,提笔犹如神助,寥寥数笔便勾勒出大慈悲寺复杂的后山地形。

“寺庙后身,藏着一片占地十亩的百年桃林。”

“眼下正是桃花开得最烈的时候,太后每年祈福完毕,必会去那处桃林赏景。”

“桃林的东南角,藏着一眼常年不枯的八角古井。”

“那井水清冽甘甜,寺里的知客僧每日清晨都会打水,用来烹煮孝敬贵人的香茗。”

“你要在井水里投毒?”

“不投毒。”

我的笔尖重重地戳在那口古井的位置,洇出一团浓重的墨迹。

“我要把那本足以让苏家灭族的盐税真账,用防水的油毡裹死,趁夜沉入井底。”

“等到祈福大典进行到最热闹的时候,我会安排那个断了腿的幸存少年,‘脚底一滑’,直直栽进那口井里。”

“这动静必然会引来僧人和侍卫的搭救。”

“到时候,那本账册,便会‘合情合理’地重见天日。”

“在大慈悲寺的圣地,在太后的眼皮子底下,在满朝诰命夫人的众目睽睽之中!”

林执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在天下人面前生剥了盐政大案的皮?!”

“可这计谋太险,一旦事情闹大,萧屹第一个便会怀疑到你这个‘死人’头上!”

“所以,这就是为何我们需要北狄死士入局。”

我转头,目光冷峻地盯着半跪在地的墨十三。

“传令给察哈尔的死士,命他们伪装成落草的流寇悍匪。”

“在那本账册被打捞出井的同一瞬间,给我死命冲击大慈悲寺的山门,把水搅得越浑越好!”

“这样一来,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只会冒出一个念头——”

“是江南盐商背后的余孽,企图半路劫杀证人、销毁账本罪证!”

“绝不会有人怀疑到,这是一场精心设计,专门为了将账本送到太后案头的连环局。”

“太后……”

林执陷入了沉思。

“太后她老人家吃斋念佛多年,早已不再过问朝堂政事。”

“但她平生最恨的,便是侵吞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

“若是这本带着血的真账本赤裸裸地拍在她面前,她定会雷霆震怒,下懿旨严查到底。”

“到了那个地步,就算是萧屹想一手遮天,也捂不住这熊熊大火了。”

“不仅仅是捂不住。”

我勾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苏玉容她亲爹,堂堂当朝首辅苏文正,在江南盐案里扮演的角色,可绝不仅仅是‘失察’这么干净。”

“要是那账本上,清清楚楚地盖着苏家私造的印鉴……”

“那这场戏,可就真的要唱到高潮了。”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案头的烛火不甘寂寞地跳跃着,爆开一朵刺目的灯花。

远方皇城的丝竹管弦之声隐隐飘来,那是胜利者的狂欢,也是催命的丧钟。

一直沉默的墨十三突然出声打破了僵局:“主子,北狄死士从暗处集结需要功夫。”

“若是三日后就动手,满打满算,属下最多只能调集五十名好手。”

“五十人,足以掀翻这天了。”

我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传我的死命令:行动之时,所有人必须黑布蒙面,绝不能露出北狄人的身形特征。”

“拔刀对阵,全给我用最正宗的中原刀法!”

“还有,故意放跑几个活口。”

“这些活口必须精通狄语,但他们的贴身衣物里,必须搜出印着江南水乡路引的通关文书。”

“主子这是要祸水东引,嫁祸给江南盐商背后的靠山?”

“不全对。”

我背转身去。

“这也是送给察哈尔那群政敌的一份大礼,好让他们在北狄王庭里互咬得更狠些。”

我走到那面紫檀木书架前,触动机关,暗格缓缓弹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只不起眼的小巧木匣。

掀开盒盖,十二枚用赤金浇筑、栩栩如生的狼头令牌在暗夜中闪着诡异的光。

“拿去,把这十二枚信物亲手交到察哈尔手里。”

“告诉他那头小狼崽子,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我摔杯为号。”

墨十三恭敬地双手接过木匣,如同来时那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粘稠的夜色中。

窗户被重新合拢。

狭小的暗房里,又只剩下我与林执两道呼吸声。

“婉柔。”

林执突然开口,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你可曾设想过,若是这局棋下脱了手……”

“那便是一死百了。”

我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但哪怕是死,我也要在闭眼之前,让这天底下的悠悠众口都看清楚。”

“他萧屹屁股底下的那把龙椅,究竟是踩着多少人的尸骨爬上去的。”

我信步走到书案前,一把抽开最底层的暗屉。

里头没有堆积如山的文案卷宗。

只有一套叠得棱角分明的粗布麻衣。

那衣裳染成了最不显眼的靛蓝色,布料粗糙得扎手,正是京城街头最下 贱的游方医女的行头。

“从明日破晓起,镇国公府便对外宣称,我受惊过度,缠绵病榻,闭门谢客。”

我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布料纹理。

“青黛会在府里哭丧,四处散播我命不久矣的谣言。”

“而我,则会换上这身皮囊,混出城去,直奔城南那座活死人墓——慈安堂。”

“慈安堂?”

林执的眉头死死拧成了川字。

“那鬼地方可是收容天下乞丐和流放罪人的魔窟,终年疫病肆虐,你去那里找死吗?”

“我是去找一条活路。”

我抬起头,目光幽深。

“三年前在渭水河畔的死人堆里,我曾阴差阳错地救下过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军医。”

“那老鬼后来隐姓埋名,就窝在慈安堂附近苟延残喘。”

“别看他形容枯槁,那一手下毒解毒的阴毒本事,放眼九州无人能出其右。”

“我必须要找到他,求他为我配制一味猛药。”

“一味既能强行压下我体内‘离魂草’毒性,又能让我在未来三个月内百毒不侵的虎狼之药。”

林执的瞳仁骤然放大。

“你要拿自己的身子去试那种霸道的毒药?!”

“我若是不解了这离魂草的阴毒,恐怕连一个月都熬不过去。”

我将那套粗布医女服重新塞回抽屉,重重合上。

“况且,接下来的每一步棋,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若是没有一具百毒不侵的躯壳,我又怎能在这群虎狼堆里活到最后?”

“这太冒险了,简直是拿命在赌!”

“哥哥。”

我突然笑得千娇百媚。

“打从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手撕下那身官袍的那一刻起……”

“咱们林家走的每一步,哪一步不是在万丈深渊的钢丝上搏命?”

林执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夜色愈发沉重了。

远方皇宫里那纸醉金迷的丝竹声终于歇止了。

那座不知吞噬了多少无辜怨魂的红墙黄瓦,在夜幕的掩护下陷入了短暂的安眠。

然而。

在这看似平静的深渊之下,某种蛰伏已久的怪物,正在缓缓睁开猩红的双眼。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当大慈悲寺那撞破云霄的第一百零八声晨钟悠悠回荡之时。

太后那辆金碧辉煌的九凤车辇,已然稳稳停靠在了高耸的山门之外。

此时此刻。

我正蜷缩在城南慈安堂后院一间霉味刺鼻的破败柴房里。

透过半扇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破窗。

我能清楚地俯瞰到远处蜿蜒山道上,那宛如长龙般的皇家仪仗。

遮天蔽日的明黄旌旗,森严林立的御前带刀侍卫。

那用纯金和羊脂玉打造的豪华车驾,在初升的朝阳下折射出令人作呕的光芒。

“吱呀”一声。

柴房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青黛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短打,脸上用锅底灰抹得脏辨不出真容,活脱脱一个随处可见的落魄小药童。

她手里紧紧挎着一个装满刺鼻草药的竹篮,凑到我耳边压低了声音:

“主子,后山桃林那边,一切都按您的布置妥当了。”

“那个叫阿弃的断腿少年,奴婢已经给他灌了足量的麻沸散,摔下去的时候不会太受罪。”

“那口八角古井边的青苔,奴婢也命人泼了桐油。”

“只要他一落水,就必定会有一群‘碰巧’路过的知客僧大声呼救。”

“北狄的那帮人马呢?”

“昨夜子时便已化整为零,分批混入了提前上山的香客群中,眼下全都在寺外松林里蛰伏。”

“带队的那个刀疤脸叫乌恩,是察哈尔的心腹死士。”

“他一口汉话说得比咱们还溜,贴身带着早就伪造好的江南通关路引。”

我满意地颔首。

双手不停,将最后一味苦涩至极的黑色药草丢进石臼,用力碾磨成极细的粉末,全数倾倒进一只粗糙的土瓷瓶里。

这呈现出诡异墨绿色的粉末,在瓶底堆叠,散发出一股足以让人作呕的极寒之气。

这便是昨日我从那个瞎眼老军医手里抠出来的解毒猛药。

昨日我循着记号找到他时。

那疯疯癫癫的老头正手持一把生了锈的小刀,面无表情地替一个浑身烂透的流浪汉剐去腐肉。

连头都没抬一下,只冷冷抛出一句:

“怎么?大名鼎鼎的沧澜先生,也有夹着尾巴求人的时候?”

我硬挺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站在那间充斥着屎尿和血腥味的低矮土屋里,一把掀开了头上的黑色兜帽。

“我来求老神仙,赐我一条活路。”

他这才停下手里的刀,缓缓抬起那只瞎了的白多黑少的眼。

死死地盯了我足有半柱香的功夫。

突然爆发出一阵夜枭般的狂笑:

“三年前你在渭水河畔的死尸堆里把我刨出来,今天我还你一条贱命——这买卖,公道得很!”

这解毒的方子是他闭着眼睛背的。

药材却是我走街串巷,亲自抓来一点点配齐的。

此时此刻。

我毫不犹豫地拔开土瓷瓶的塞子,将那包足以毒死一头牛的药粉尽数倒进一碗温水里。

仰起脖颈,一饮而尽。

一股无法形容的苦涩和腥臭,瞬间在舌尖炸裂开来。

那感觉,就像是吞下了一把淬了毒的滚烫刀片。

药液顺着喉管一路烧灼而下,所到之处,经脉如同被人生生撕裂般剧痛难忍。

我死死咬住下唇,双手死抠住粗糙的木桌边缘。

豆大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贴身的内衫。

“主子!”

青黛吓得魂飞魄散,扑上来死死搀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子。

“别慌……死不了……”

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闭上眼,死命感受着体内那股原本盘踞在五脏六腑的离魂草寒气。

那股阴寒之气正在被这股更加霸道的药力疯狂地驱赶、撕咬、最终吞噬殆尽。

“这不过是两股毒性在体内互相冲撞……”

“只要熬过这半个时辰……就算闯过鬼门关了……”

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恍惚之间。

我仿佛又被拖回了三年前那个血流成河的渭水之畔。

耳边是北狄蛮子震天的喊杀声。

冲天的篝火映照着北狄武士手中雪亮的弯刀。

那个野性难驯的察哈尔小王子,像头未脱稚气的幼狼,站在火光中死死盯着我。

他的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和掩饰不住的凶光:“你就是大周派来和谈的密使?”

“大周是没人了吗?竟然派一个女人来送死?”

彼时的我,身着一袭被鲜血染红的男装,声音压得比地狱的寒风还要冷:

“别小看女人。女人不仅能撬开你父王多疑的脑壳,赢得他的信任。”

“还能保住你这颗项上人头,让你在这场手足相残的夺嫡绞肉机里,活着爬出去。”

他先是错愕,随即仰天狂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好大的口气!本王子信你这回!”

眼前的火光陡然一阵剧烈扭曲。

那景象瞬间被太极殿前刺目的阳光无情地撕裂。

萧屹那张冷漠到令人发指的面庞在光影交错中若隐若现,嘴唇开合:

“林氏嫡女,侧妃之位,上前领旨……”

紧接着,画面又碎裂成无数片。

苏玉容那身正红色宫装上,用金线绣就的牡丹花,正化作一张张嘲笑的脸,朝我张牙舞爪地扑来……

画面再转。

是我那一生骄傲的父亲。

他那佝偻的背影,正被迫跪在冰冷的石阶上,满头花白的乱发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呕——”

一声剧烈的干呕声将我从幻境中强行拉回。

我猛地俯下身,哇地吐出一大口粘稠漆黑的毒血。

那滩黑血喷溅在青石板地上,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起阵阵令人作呕的白烟。

青黛吓得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那股如同附骨之疽般缠绕了我整整三个月的沉重感,奇迹般地消失了。

虽然四肢依旧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力气。

但脑海中的那片混沌,却如同被狂风暴雨洗涤过的天空,清明透彻得可怕。

“药劲过去了。”

我用手背胡乱抹去嘴角的黑色血污,强撑着站直了脊背。

“算算时辰,那边的大戏,也该开锣了。”

话音未落。

远处大慈悲寺的方向,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反常的骚乱。

那原本庄严肃穆的撞钟声,彻底乱了节奏,变得凄厉而急促。

紧接着。

隐隐约约的怒吼声、刀剑相击的清脆铿锵声、以及女人惊恐万状的尖叫声。

隔着数里的山风,被撕扯成一截截破碎的惊雷,滚滚而来。

青黛猛地竖起耳朵,脸色唰地惨白如纸:“主子,那边……真的打起来了!”

“这火候,刚合适。”

我用力推开那扇破败的木窗,冷眼望向那片陷入混乱的群山。

视线尽头。

原本整齐划一、威风凛凛的皇家仪仗队,此刻已经犹如炸了营的蚂蚁,乱成了一锅粥。

隐约可见数百道黑衣蒙面的鬼魅身影,正如同疯狗般死命冲击着御林军的钢铁防线。

虽说这批死士在数量上处于绝对的劣势。

但这帮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个个悍不畏死。

一时间,竟然硬生生将那密不透风的防线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血口子。

“看来乌恩那小子,已经得手了。”我喃喃自语。

这场突如其来的血腥混战,足足僵持了一刻钟之久。

紧接着。

一阵远比厮杀声更加震耳欲聋的喧哗声,如同海啸般爆发开来。

那不再是拼杀的怒吼。

而是成千上万人夹杂着极度惊恐、不可思议和哗然的议论声。

那声音汇聚成一道浑浊的洪流,从大慈悲寺的山巅,向着整个京畿大地倾泻而下。

“主子……”

青黛双唇哆嗦着,“您沉在井里的那本要命的账册……被捞出来了。”

我缓缓合上眼睑。

脑海中已经完美复刻出了此刻寺内的修罗场:

那个满身湿漉、冻得瑟瑟发抖的断腿少年,正像抓着救命稻草一般,死死将那个油纸包抱在胸前。

某位不知深浅的诰命夫人,好奇地指使着贴身丫鬟去夺下那油纸包。

然后。

那层层剥开的油纸之下。

那些密密麻麻、足以让人掉脑袋的贪墨账目。

那些盖着江南各路盐商和京中高官私印的铁证。

就这么毫无遮掩地,赤裸裸地暴露在暮春明媚的阳光下。

太后的凤颜必定是雷霆震怒,掀翻了面前的供桌。

新任太子妃苏玉容,此刻怕是已经吓得肝胆俱裂,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而那些随行的文武百官,则如坠冰窟,交头接耳。

这足以让朝堂大地震的惊天丑闻,正如同原野上的一把邪火,借着风势,疯狂地烧透了整座京城。

“主子!”

青黛猛地拽住我的衣袖,声音打颤,“宫里……宫里来拿人了!”

我倏地睁开双眼。

果然。

慈安堂外那条泥泞不堪的死胡同里,突兀地闯入了一队骑着高头大马的内廷侍卫。

领头那个面皮白净、眼角吊起的太监,长得眼生得很,正毫不掩饰地直冲这座破败的院落而来。

“萧屹的动作,倒比我想象中还要快上三分。”

我猛地扯下头上裹着的粗糙布巾,任由一头乌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翻身上了那张散发着霉味的硬板床。

扯过一条补丁摞补丁的薄被,死死将自己裹成了个蚕蛹。

“去,按咱们之前对好的戏本子唱。”我冲青黛使了个眼色。

青黛立刻心领神会。

她狠狠在大腿上拧了一把,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换上一副死了亲爹般的凄厉哭腔,连滚带爬地朝柴房门外扑去:

“大夫救命啊!快来人啊!我家主子又呕血昏死过去啦!”

“砰”的一声巨响。

柴房那扇可怜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这名陌生的传旨太监跨进门槛时。

我正背对着他,身子弓成虾米状,撕心裂肺地剧烈咳嗽着。

手里死死攥着一块浸透了殷红鲜血的破布帕子——那不过是我方才提前含在嘴里的鸡血包罢了。

那太监站在门口,满脸嫌恶地掏出一块撒了香粉的帕子死死捂住口鼻。

那双三角眼刻薄地在这间漏风的破屋里来回扫视:

“哪个是林家那个被贬的废妃?”

“正是……正是奴家……”

我颤巍巍地从破被里探出小半张惨白的脸,“这位公公……可是宫里有何指教……”

“杂家是奉了太子殿下的口谕办差!”

那太监捏着嗓子,盛气凌人,“今日大慈悲寺突发暴乱,有逆贼当众作乱,上头怀疑此事与当年江南盐税案的漏网之鱼脱不开干系。”

“太子殿下念在昔日与姑娘的一场情分上。”

“生怕林姑娘孤身在外受了什么惊吓,特地命杂家即刻接姑娘回东宫,好生‘照料’一番。”

好一招请君入瓮的“照料”!

我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是一副被天恩砸晕了的惶恐模样:

“太子殿下如此挂念……奴家粉身碎骨难报……”

“只是……只是奴家这身子,早已是病入膏肓的沉疴……实在……实在经不起路途颠簸啊……”

“这可由不得你,这是殿下的死命令!”

太监懒得再听我废话,恶狠狠地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将林姑娘给杂家‘请’上马车!”

两名生得如铁塔般粗壮的内侍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青黛尖叫着扑过去想要阻拦,却被其中一人像拎小鸡仔般狠狠掼在了墙角。

我被那两人像架犯人一样,粗暴地从破床上拖拽起来,跌跌撞撞地朝门外拖去。

就在被拖出那道破烂门框的电光火石之间。

我的右手手指死命在粗糙的木门框上狠狠抠挖了一下。

几道极不显眼的浅浅抓痕留在了木屑里。

若是有通晓北狄密文的高手仔细勘验,便能一眼认出。

那几道胡乱的抓痕,正是北狄密文中“水井”一词的变体暗号!

一辆停在巷口、没有任何皇家标记、专供宫中最低等宫女乘坐的青篷马车,早已张开了黑洞洞的血盆大口。

我像个破布麻袋般被粗暴地塞进了逼仄的车厢。

厚重的车帘瞬间垂落,将我与外面的世界彻底切断。

马车在坑洼的街道上剧烈颠簸着,向着皇城的方向狂奔。

但我心里如明镜一般。

这辆车前往的目的地,绝不是那个困了我三年的东宫。

果不其然。

在车厢里颠簸了足足大半个时辰后。

马车猛地停在了一处连鸟叫声都听不见的死寂别院前。

我被蒙着头,一路连拖带拽地塞进了一间布置极简的厢房。

门窗被人从外面死死钉上。

透过门缝,能清晰地听见两队重甲侍卫在门外来回巡逻的沉重脚步声。

随着大门落锁的那一刻。

这间犹如铁桶般的囚室里,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强撑着酸软的双腿,悄无声息地摸到窗边。

透过那条极细的窗缝,我开始打量四周的活路。

这院子虽然不大,但四周的围墙起码有丈许高,上面甚至还插满了防贼的倒刺。

在东南角的方向,矗立着一座两层高的小楼。

二楼的栏杆处,隐约可见几道鬼鬼祟祟的人影在晃动。

有人在高处,像盯猎物一样死死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冷静地退回那张光秃秃的拔步床上,盘腿坐下,闭目养神。

我在等。

等那条咬了钩的大鱼,自己送上门来。

直到日头西斜,暮色彻底吞噬了这方小院。

那扇紧闭了一天的房门,终于被人从外面重重地推开。

踏着满地碎金走进来的,是萧屹。

他早已卸下了白天那身华丽刺眼的储君蟒袍,换上了一件墨色的素面常服。

衣襟上用暗银色丝线绣着的云雷纹,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作祟。

腰间没有佩戴那些繁复的环佩,只孤零零地系着一块羊脂白玉。

不过短短三天没见。

他的眼窝已经深深陷了下去,眼底布满了青黑色的阴影。

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抽干了精气的疲态。

然而。

那双如同毒蛇般的眼睛,依旧锐利得仿佛能把人活活剥掉一层皮,带着彻骨的寒意,一寸寸刮过我的脸颊。

“婉柔。”

他率先打破了死寂,嗓音干涩得像是在沙砾里滚过,“这几日,让你在外面受委屈了。”

我冷眼看着他惺惺作态,像一座毫无生气的泥塑,半个字也没吐。

“今日大慈悲寺闹出的那场惊天大案,你人在外面,可曾听到什么风声?”

他自顾自地拉开我面前那把唯一的红木椅子,大刀阔斧地坐下。

修长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指腹不受控制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布料。

“听说,有不知死活的东西,把当年江南盐税案那本见不得光的真账本,原封不动地送到了太后老人家的佛台前。”

“妾身一介废人,久病缠身。”

我垂下眼帘,声音微弱得仿佛风一吹就散,“这外头的风风雨雨,妾身哪里能知晓半点。”

萧屹死死盯着我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半晌,他突然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怪异的轻笑。

“你还是这副老样子。”

“三年前,我头一回在御花园那片假山后头碰见你。”

“你当时正捧着本破书死记硬背,被那群眼高于顶的世家贵女们围着嘲笑是个读傻了的‘书呆子’。”

“那时候,你也是摆出这副半死不活的表情——一言不发。”

“就用那种像死水潭一样毫无波澜的眼神,静静地看着她们。”

他的上身猛地朝我倾轧过来,将声音压到了极具压迫感的低度:

“可只有我心里明白,你这双眼睛里的水,深得能淹死人。”

“就像我同样笃定,今日大慈悲寺这场把天捅破的大戏,背后若是没有你林婉柔那双翻云覆雨的手,绝不可能唱得这般天衣无缝!”

我缓缓撩起眼皮:“太子殿下这顶高帽子,妾身可戴不起。”

“一个刚刚被您当着天下人的面,踩进泥里狠狠践踏的弃妇;一个连下床走路都要喘上三喘的病秧子。”

“哪来的通天手段,敢去太后老人家的祈福盛典上兴风作浪、搅弄风云?”

“因为你根本就不是什么病秧子。”

萧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因为你,就是那个把天下群雄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沧澜先生!”

屋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被抽成了真空,死寂得令人窒息。

我藏在宽大袖袍里的十指,下意识地死死蜷缩成拳。

但脸上的肌肉却连一丝最细微的战栗都未曾流露。

“殿下莫不是最近为了政务操劳过度,生了癔症了?”

我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嘲弄。

“那沧澜先生乃是名震九州、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绝世谋士。”

“妾身区区一介后宅女流,连这京城的大门都没跨出去过几次——”

“三年前,渭水议和的那份密约。”

萧屹粗暴地斩断了我的辩解,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第三卷第七项条款,关于大周与北狄在边境互市上,马匹交易税率暗中抽成的细节。”

“你敢说你不知道具体内容?!”

我紧咬牙关,死守着沉默的底线。

萧屹却像是被逼急了的疯狗,彻底撕下了伪装。

“两年前江南盐税的那笔三百万两烂账。”

“其中最隐秘的那三十万两黑钱,是通过扬州‘通宝钱庄’洗白,最终汇入京城‘昌隆票号’的连环套。”

“户部那帮饭桶查了整整三个月都摸不到门道!”

“是你,就在东宫那张破书桌上,用一张废弃的宣纸背面,硬生生把这笔钱的走向给推演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一步步朝我逼近,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还有去年黄河决堤那档子破事。”

“郑州那个贪墨了五千石赈灾粮的狗官,最后是怎么把窟窿填平的?”

“是用边关将士的军粮给强行顶上去的!”

“这等杀头的重罪,除了我和户部那三个死士,只有那个批复密折的‘沧澜先生’在纸背上留下过朱批!”

他在我鼻尖前半尺的距离猛地顿住脚步,巨大的阴影瞬间将我整个人吞没。

“婉柔,事到如今,你还要在我面前装疯卖傻到几时?!”

我不再躲闪。

缓缓扬起那张没有血色的脸,直直迎上他那几近癫狂的视线。

跳跃的烛光映照进他那布满血丝的双眼里。

我清晰地看见了他绷得快要断裂的下颌线。

以及那双眼睛深处,隐藏着的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扭曲的病态占有欲。

“既然殿下什么都心知肚明。”

我轻声叹息,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又何必在三日前的册封大典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我贬为连个奴才都不如的侧妃,任人践踏?”

萧屹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瞬。

“我……”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

“我也是被逼无奈,我有我的苦衷。”

“苏家如今权倾朝野,父皇又对你们林家手中的兵权忌惮已久。”

“我若是强行封你为正妃,必然会同时激怒父皇和苏家,我必须先向他们低头稳住局势——”

“所以,这就是你毫不犹豫牺牲我的理由。”

我再也绷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就像当年在渭水河畔,你毫不犹豫地牺牲掉那几万大周将士的性命。”

“就像你在江南盐案中,冷眼旁观那些被盐商逼得家破人亡的无辜百姓。”

“就像黄河决堤时,你为了保全自己的羽毛,眼睁睁看着那几十万灾民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如泣如血:

“在你的棋盘上,只要能换取你通往皇座的阶梯。”

“这世上的任何人、任何东西,都可以被你毫不留情地当做弃子,一脚踢开,对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像一头被踩到痛脚的野兽,猛地扑上来,死死掐住我的两只手腕。

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婉柔,你给我时间,你听我解释!”

“等我将来登基称帝,君临天下,我发誓我一定会——”

“一定会怎样?”

我冷得像一块万年玄冰,毫无波澜地反问他。

“一定会大发慈悲,施舍给我一个正宫皇后的虚名?”

“一定会对我们林家网开一面,给点残羹冷炙?”

“还是说,一定会让我继续像只老鼠一样,一辈子躲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

“替你批阅奏章、替你算计人心、替你稳固江山。”

“然后,安安静静地躲在阴暗处,等着下一次你遇到危难时,再被你理所当然地推出去挡刀子?!”

萧屹钳制我的双手,竟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我冷笑着,将他那痉挛的手指,一根一根、冷酷地从我的腕骨上强行掰开。

我扶着床沿,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

走到那扇被死死钉住的窗户前。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远处那座金碧辉煌的紫禁城,在昏黄的风灯映照下,就像一头张着血盆大口、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洪荒巨兽。

“萧屹。”

这是我这三年来,第一次不带任何尊称,直呼他那尊贵的大名。

“你今夜深夜造访这处秘密囚牢,该不会是专程来找我回忆往日旧情的吧?”

他死死咬着牙关,像个哑巴一样陷入了沉默。

“大慈悲寺那本横空出世的盐税真账,已经把苏家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了众矢之的。”

“你现在迫切地需要抛出一个分量足够的替死鬼。”

“一个既能让暴怒的太后老人家消气、又能让权倾朝野的苏家闭嘴。”

“更重要的是,还能把你这个当年主审此案的‘英明储君’,摘得干干净净、片叶不沾身的完美替罪羊。”

我猛地转过身,眼神如刀般直刺他的心脏。

“所以,你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我。”

“一个刚刚被你残忍剥夺了正妃之位、因为心怀怨恨而勾结江南盐案余党、丧心病狂地在佛门圣地展开报复的‘前太子妃’。”

“这真是一个天衣无缝、完美到让人拍案叫绝的剧本啊。”

萧屹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彻底垮塌成了一片死灰。

“你……你到底是怎么猜到的?”

“因为这整整三年里,我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了解你那肮脏的心思。”

我步履蹒跚地挪到那张圆桌旁。

提起上面冰冷的紫砂壶,倒了满满一杯连茶沫子都沉了底的冷茶。

“你在朝堂上的每一步精心算计。”

“你在权力天平上的每一次冷酷权衡。”

“你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冠冕堂皇的‘不得已’。”

“我都像是用刀子刻在骨头上一样,看得清清楚楚,记在血肉里。”

我仰起头,将那杯苦涩至极的冷茶一饮而尽。

冰凉彻骨的液体顺着喉管滑落,瞬间浇灭了心底最后一丝不甘的火星。

“只可惜,这一次,你那引以为傲的算盘,彻底打错了。”

就在此时。

门外突然炸响一阵杂乱无章、急促如雨点般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看守侍卫一声声如临大敌的厉声暴喝:“什么人!胆敢擅闯禁地!”

金属疯狂摩擦的拔刀声。

肉体剧烈碰撞的沉闷打斗声。

利刃划破喉咙的惨烈闷哼声。

如同爆豆一般,在门外接连不断地炸开。

萧屹的面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反手“呛啷”一声抽出腰间那柄削铁如泥的软剑。

条件反射般地倒退两步,死死将我挡在身后,目光如炬:“你在外面埋伏了杀手?!”

“杀你,脏了我的手。”我冷冷地抛下一句。

话音未落。

那扇被几道粗大木梁死死封住的房门,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扇门板被人用不可思议的怪力,直接从外面一脚踹得四分五裂,木屑漫天飞舞。

然而。

杀进屋内的,却并非我手下那些黑衣蒙面的暗卫。

而是两名身披明黄重甲、威风凛凛的御前一等带刀侍卫!

他们连正眼都没看手持利刃的当朝太子一眼。

直接无视了萧屹那要杀人的目光,大步流星地走到我面前,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

“林姑娘受惊了!”

“太后老佛爷有旨,立刻召见!”

萧屹手中的那柄软剑,如同被冻住了一般,僵硬地停在半空中。

“皇祖母?!”

领头的御前侍卫缓缓抬起头,从怀中摸出一面光芒四射的紫金令牌,高高举起:

“奉太后懿旨,即刻护驾林氏婉柔入慈宁宫面圣。”

“太子殿下,太后老佛爷也有口谕,请您放下兵刃,一并进宫走一趟吧。”

深夜的紫禁城,如同死了一般寂静。

沉重的宫廷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碾压出令人窒息的单调声响。

我与萧屹被迫同乘一车,相顾无言,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他那只握着软剑的手,从始至终死死攥着剑柄。

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泛着毫无血色的惨白。

我索性闭上双目,不再看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默默感受着腹中那股霸道的药力在四肢百骸中疯狂流转。

一丝微弱却坚韧的暖流,正从丹田深处缓缓升起,一点点驱散着离魂草留下的彻骨奇寒。

慈宁宫内。

婴儿手臂粗的牛油巨烛将整座大殿照耀得亮如白昼,连一根落下的针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我们被两旁的太监引入正殿时。

那位掌控着大周最高权力的太后,正端坐在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威的九凤宝座之上。

她的手中,正随意地翻动着一本边缘已经泛黄的账册。

她今夜并未穿戴那些繁复沉重的朝服,只着了一身素雅的常服。

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

但当她抬起眼皮,那双历经了三朝风雨、锐利得如同鹰隼般的眸子扫射过来时。

哪怕是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太子萧屹,也下意识地双膝一软,重重地叩首下去。

“孙臣萧屹,给皇祖母请安。”

我亦跟着跪伏于地,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臣女林婉柔,叩见太后千岁。”

高高在上的太后并没有立刻叫我们平身。

那道充满审视和压迫感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我的脊背上,来回扫视了许久。

“抬起头来,让哀家好好瞧瞧。”

我依言,缓缓扬起下巴。

跳跃的烛光下,太后那双深不见底的浑浊眼眸中,竟飞快地掠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光芒。

“像……真是太像了。”

“简直跟你那死去的母亲,年轻时的模样,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心中猛地一惊,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你母亲,当年名满京城的安阳郡主,那是哀家在膝下看着长大的。”

太后的嗓音里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追忆的飘渺。

“想当年,她十里红妆嫁进你们林家国公府的时候,哀家还特地赏赐了一对羊脂玉的如意。”

“只可惜啊……红颜薄命,她走得太早了些。”

这突如其来的温情回忆,让整座大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就在这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安静中。

太后突然毫无征兆地扬起手。

将手中那本厚重的账册,狠狠地砸在了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啪”的一声脆响,犹如一道惊雷,在大殿内炸开。

“苏文正!你这个老匹夫!”

太后的声音瞬间变得威严而冷酷,带着雷霆之怒。

“你今天必须给哀家一个交代,这本见不得光的黑账上,为什么会清清楚楚地盖着你们苏家的私印?!”

直到此时,我才眼角余光瞥见。

在大殿角落那片浓重的阴影里,竟然还像狗一样趴着一个人。

当朝首辅,权倾天下的丞相苏文正。

他身上那件象征着文臣巅峰的紫袍官服,此刻早已被冷汗浸透。

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上,浑身如筛糠般剧烈抖动着:

“太后明鉴啊!老佛爷明鉴!”

“这……这绝对是乱臣贼子在栽赃陷害老臣!”

“老臣敢对天发誓,江南盐税那摊子烂事,老臣绝对没有沾染半分啊——”

“你当哀家是老糊涂了吗?!”

太后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冷笑。

“你是说,这上面盖的苏家印鉴,是有人伪造的?”

“是不是需要哀家现在就把内务府掌管天下印鉴核对的册子翻出来,当着你的面,一笔一划地验个真伪?!”

苏文正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瞬间哑了火。

太后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刀子,猛地转向了跪在地上的萧屹:

“太子。”

“这桩捅破天的丑闻,不偏不倚,正好发生在你加冕东宫后的第三天。”

“更是在哀家为大周江山祈福的眼皮子底下,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

“你倒是给哀家说说看,这桩案子,你打算怎么收场?”

萧屹的脊背挺得像一杆笔直的标枪,声音洪亮地回禀:

“孙臣以为,江南盐案事关大周国本,必须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凡是牵涉其中的贪腐之徒,无论官职高低,统统严惩不贷,以肃清朝廷纲纪!”

“一查到底?”

太后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和讥讽。

“三年之前,这桩案子正是你亲手主理的钦差大案。”

“当年你在这大殿上信誓旦旦地向你父皇禀报,说证据确凿,江南十七名涉案贪官已经全部被你送上了断头台。”

“现在倒好,突然从石头缝里蹦出一本要命的真账本!”

“你今天站在这里,是想告诉哀家。”

“三年前你办的是一桩冤假错案的糊涂案?”

“还是说——你这三年来,根本就是在这朝堂上只手遮天,包庇那些真正的大贪巨恶?!”

豆大的冷汗,顺着萧屹那张英俊的脸庞疯狂滚落。

“孙臣……孙臣绝不敢有此等大逆不道的心思……”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太后勃然大怒,猛地一巴掌重重拍在纯金打造的凤椅扶手上。

“你连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贬黜结发正妻、肆意羞辱功勋世家嫡女的荒唐事都做得出来。”

“这天下,还有什么是你这个好太子不敢干的!”

大殿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成了冰块。

我静静地跪在冷硬刺骨的金砖上。

感受着从四面八方像毒箭一样射过来的目光。

有惊疑不定的。

有暗中揣测的。

有幸灾乐祸准备看好戏的。

但我只是死死地垂着眼帘,盯着那光可鉴人的地砖上,自己那模糊扭曲的倒影。

“林家那丫头。”

太后那威严的声音,突然点到了我的头上。

“臣女在此。”

“哀家来问你。”

太后的语调,破天荒地放缓了些许,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蛊惑。

“今天大慈悲寺闹出的这场腥风血雨,究竟和你这丫头,有没有牵连?”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檀香味的冰冷空气,缓缓抬起头。

摇曳的烛光照耀在太后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

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眸子里,分明闪烁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让人无法察觉的期盼之色。

她在等。

等我给出一个。

能够帮她把这锅原本就滚烫的热水,彻底搅成一锅烂泥的答案。

“回禀太后老佛爷。”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清晰、平稳,没有一丝颤音。

“臣女这三日来,一直因为旧疾复发,缠绵病榻,昏迷不醒。”

“直到今日黄昏时分,才蒙太子殿下恩典,被接出府外一处别院静养。”

“至于今日大慈悲寺发生的惊天变故。”

“臣女……虽然在半路上略有耳闻,但实实在在是不知其中任何内情。”

这是一个完美到无懈可击的回答。

一个看似什么都说了,实则什么都没交代,谁也抓不住把柄的太极推手。

太后眼底那抹微弱的期盼之火,瞬间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全局后深沉的疲倦感。

她无力地挥了挥手:

“罢了,罢了。”

“你们都给哀家跪安退下吧。”

“苏文正,你这把老骨头今晚就给哀家留在宫里。”

“好好用你的猪脑子想一想,明天太阳升起之前,你怎么给这天下人一个交代!”

“太后!老佛爷饶命啊!”

苏文正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惊恐万状地尖叫着抬起头。

“来人,堵住嘴,拖下去。”

两名如狼似虎的当值太监冲上前去,像拖死狗一样,将烂泥般的当朝首辅硬生生拖出了大殿。

我与萧屹一前一后,沉默地退出了那座压抑的慈宁宫正殿。

走在那条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幽长宫道上。

凄厉的夜风穿透重重廊柱,吹得两旁的宫灯剧烈摇晃。

将我们两人那僵硬的影子,在青砖墙上拉长,又猛地缩短。

“你刚才为什么不趁机说出实情?!”

萧屹突然停住脚步,转过头死死盯着我,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

“你若是刚才在大殿上,顺水推舟指证这一切都是苏家在背后捣鬼。”

“皇祖母必然会借题发挥,严惩苏家。”

“你不仅能大仇得报,还能洗刷掉你身上的所有嫌疑!”

我也停下了脚步,冷冷地回望着他。

宫灯那昏黄的光晕打在他那张曾经让我倾心了整整三年的侧脸上。

此刻,那张脸上写满了深深的困惑,以及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惧。

“太子殿下。”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您当真天真地以为,太后她老人家今夜摆出这副三堂会审的架势,是为了听那个所谓的真相吗?”

萧屹如同被雷劈中一般,愣在原地。

“她老人家真正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真相。”

“她要的,是这朝堂之上的权力平衡!”

我转过身,目光越过重重宫墙,望向慈宁宫那依旧灯火通明的主殿。

“苏家如今权势滔天,已经隐隐威胁到了皇权,她需要借此机会狠狠敲打敲打。”

“我们林家如今树倒猢狲散,失去了兵权,她需要抛出一点甜头来安抚林家的旧部。”

“至于殿下您——”

“您最近的风头太盛了。”

“她既需要敲打你那越界的野心,又需要稳住你这个未来的储君。”

“今夜这出大戏,她一举三得。”

“既狠狠扇了苏家一个耳光,又向我们林家传递了一个‘老佛爷还没忘记你们’的模糊信号。”

“更是为了明明白白地敲打你萧屹,让你知道这大周的天下,还轮不到你一个毛头小子来呼风唤雨!”

萧屹的嘴唇剧烈地蠕动着,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至于我。”

我笑出声来,那笑声在死寂的夜色里,比冰水还要凉薄。

“我说出真相,或者隐瞒真相,在这盘大棋里,有什么分别吗?”

“在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皇权掌控者眼里,我林婉柔,永远都只是一枚可以用完即弃的棋子。”

“对你们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就把我捧上天去。”

“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者是挡了你们的路,就可以像扔垃圾一样,一脚踹开。”

“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神色慌乱地伸出手,想要去抓我被风吹起的衣袖。

我嫌恶地侧过身子,避开了他那双沾满算计的手。

“太子殿下。”

我的声音冷得像在冰水里浸泡过。

“三年前,你跑到国公府求娶我的时候。”

“曾经当着我父亲的面,双膝跪地,指天发誓。”

“你说此生此世,无论生老病死,你萧屹绝不会负我林婉柔半分。”

他的身体猛地僵成了一块石头。

“只可惜,誓言这种东西,就是用来被打破的。”

“如今,你誓言已破,你我之间的那点可笑的情分,也早已恩断义绝。”

我朝后倒退了一大步,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一个再标准不过的臣子大礼。

“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您去坐稳您那沾满鲜血的江山龙椅。”

“我只求殿下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林家老小一条生路。”

说完。

我没有片刻迟疑,决然转身。

眼前那条漫长的宫道,通往那一扇扇如同巨兽嘴巴般森严的宫门。

但我心里无比清楚。

过了今夜。

这世上有些被碾碎的东西,就再也拼凑不回去了。

就像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林婉柔。

就像他那虚伪的深情。

就像这吃人不见吐骨头的、恶心至极的天下。

身后,传来萧屹那如同困兽般压抑而绝望的嘶吼声:

“婉柔……”

“若是……若是本宫告诉你,本宫这一切都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呢?!”

我的脚步连一瞬的停顿都不曾有过。

没有回头。

苦衷?

这厚重的红墙黄瓦之内,哪一个踩着别人尸骨往上爬的人,没有一箩筐感人肺腑的苦衷?

可是。

这世上有些路,一旦你狠下心迈出了那条线。

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就像如今的我。

就像如今的他。

就像这永无止境的、吃人的权力游戏。

“老丈,您这病,别人治不了,我能治。”

城南慈安堂那间充斥着腐烂死肉和劣质草药气味的偏房里。

我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块投入死水潭里的石头,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对面那张由几块破木板拼凑成的简陋病床上。

那个浑身上下长满了令人作呕的脓疮、散发着恶臭的老乞丐,缓缓掀起他那双浑浊不堪的眼皮。

他咧开那张已经掉光了门牙的干瘪嘴巴,发出一阵嘶哑的怪笑:

“小丫头片子,大言不惭。”

“这话,俺老汉这几个月来,听那些招摇撞骗的庸医说过不下十遍了。”

“城南那个号称华佗在世的刘神医,半个月前就给俺下了病危的帖子,说俺活不过三天。”

“俺现在不是照样在这里喘气?”

我没有理会他的嘲讽。

径直挽起那件粗糙的靛蓝色麻布衣袖。

露出了一截白皙如玉、却遍布着数道刚刚结痂的猩红划痕的小臂——那是我这几日疯狂试药留下的罪证。

青黛麻利地将那个沉重的药箱放在布满污垢的地面上,双手掀开盖子。

里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长短不一的银针、锋利的小刀、各式各样的瓷瓶,以及几包用泛黄桑皮纸包好的诡异药粉。

“我叫林婉柔,不是那些骗钱的庸医。”

我反手从针灸包里抽出一根足有三寸长的毫针。

在青黛点燃的微弱烛火上,反反复复地燎烤着消毒。

“您身上长的这些玩意儿,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烂疮。”

“那是极深的火毒淤积在五脏六腑,再加上您常年睡在阴冷潮湿的破庙里,寒气深入骨髓,硬生生逼出来的毒疮。”

“那些个只知道开些清热解毒方子的庸医,怎么可能治得好这种要命的奇毒?”

“治您这病,得先用重针术,强行泄掉淤积在经脉里的毒血。”

“然后再辅以霸道的汤药,从骨头缝里把那股毒气一点点往外拔!”

老乞丐那双原本半死不活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像是在审视一件稀罕物什:“你这女娃娃,竟然懂这等失传的针法?”

“略知一二罢了。”

话音未落,我手腕猛然一翻。

那根烧得滚烫的银针,已经精准无误地扎入了他右臂的“曲池穴”中。

拇指和食指飞快地捻转、提插,手法快得只能看见一片残影。

老乞丐猝不及防地闷哼了一声。

紧接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一般大小——

只见那被银针扎破的穴位处,竟然缓缓渗出了一滴滴浓黑如墨的腥臭毒血!

那毒血滴落在发霉的破草席上,竟然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

“这……这血的颜色……”

老乞丐的声音终于变了调,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震惊。

“这是沉积在您心脉深处的死血。”

我面无表情地拔出那根发黑的银针,反手又抽出一根更长的。

这一次,毫不留情地刺入了他手背上的“合谷穴”。

“老丈,您是不是每天到了午后,就会觉得五脏六腑像在火炉上烤一样发热?”

“可一到了深更半夜,就会浑身盗汗,手脚更是冰冷得像块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死尸?”

“你怎么连这些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因为你身上长的,压根就不是什么恶疮。”

我缓缓抬起眼眸,目光锐利地直刺他那颗隐藏着无数秘密的内心。

“老丈,若是小女没有猜错的话。”

“您年轻的时候,曾经在瘴气弥漫的西南边陲之地,执行过什么九死一生的秘密差事吧?”

“在那里,您曾经不幸接触过一种叶片边缘长满锯齿、开着诡异紫色小花的剧毒之草,对吗?”

老乞丐浑身剧烈地一颤。

那双原本浑浊不堪的眼睛里,突然迸射出两道令人胆寒的锐利凶光。

那绝对不是一个街头要饭的老乞丐,能够拥有的眼神!

那是只有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亡命之徒,才有的杀气!

我泰然自若地拔出第二根银针。

从药箱里捏起一块干净的棉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针尖上那令人作呕的黑色毒血。

“那种草,在西南当地的苗人嘴里,叫做‘鬼见愁’。”

“当地的土司和猎户,最喜欢把它捣碎了,涂抹在捕猎和杀人的箭头上。”

“这种毒草,仅仅是沾染在皮肤上,并不会立刻要了人的命。”

“可若是顺着开放的伤口,让那毒素渗入了血液之中……”

“它便会像恶魔一样潜伏在你的骨髓里,整整十年,才会彻底爆发!”

“一旦毒发,全身上下便会开始流脓溃烂,症状就和那些得了麻风病、热毒疮的将死之人一模一样。”

“这世上的庸医,十个有九个都会诊错这病。”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笼罩了这间四面漏风、随时都会倒塌的破偏房。

远处慈安堂前院,那些灾民排队领施粥时发出的喧闹声。

饿极了的孩童那撕心裂肺的啼哭声。

以及那些濒死病患发出的一阵阵绝望的呻吟声。

与这间偏房里令人窒息的死寂,形成了极其诡异而荒诞的对比。

老乞丐那如同骷髅般的身躯,极其缓慢地从那张破烂的床板上坐直了。

尽管他此刻满身都是流脓的恶疮,散发着常人无法忍受的恶臭。

但在他坐直身体的那一瞬间。

他身上竟然爆发出了一种只有常年身居高位、号令千军的上位者,才具备的恐怖威压。

他死死地盯着我的脸,一字一顿,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说了,我叫林婉柔,只是个治病救人的医女。”

我丝毫不受他杀气的影响,从药箱最隐秘的底层,摸出一个极其小巧的青瓷药瓶。

“这瓶子里装的,便是那‘鬼见愁’的独门解药。”

“这药丸连服七天,每天清晨空腹咽下一丸。”

“再配合我亲自调配的汤药外敷那些烂疮。”

“我敢用项上人头担保,三个月之内,您身上的这些恶疾便会彻底根除,连块疤都不会留下。”

“但是——”

我故意拉长了音调,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这拔毒的过程,犹如抽筋剥皮,痛不欲生。”

“并且,在解毒期间,必须待在一个绝对安静、无人打扰的安全之所静养。”

“这鱼龙混杂的慈安堂,到处都是眼线,绝对不行。”

“您得换个能够真正保命的地方。”

老乞丐突然放声大笑。

这一次的笑声里,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和防备,终于消散了几分。

带上了一丝活人的温度:

“好个厉害的女娃娃!”

“你既然出手救了俺老汉这条贱命,说吧,你想要从俺这里,得到什么天大的好处?”

“我只要您回答我两个问题。”

我竖起两根纤长的手指,在昏暗的光线里晃了晃。

“第一,以您的身手和隐忍,当年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中这等阴毒的‘鬼见愁’?”

“第二,在这茫茫人海中,您可曾听说过,一个叫做‘薛九针’的名字?”

屋内的空气,又一次诡异地凝固了。

老乞丐脸上的那丝笑意,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冷峻。

他缓缓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探入那件油腻腻、破破烂烂的衣襟深处。

摸索了半晌,掏出一块黑乎乎、硬邦邦的物什。

他在那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袖口上用力蹭了蹭,然后猛地摊开手掌。

那是一块只剩下残半的镔铁腰牌。

边缘处有着极其狂暴的撕裂痕迹,仿佛是被人生生用内力震断的。

在那半块满是锈迹的铁牌上,隐隐约约还能辨认出一个面目狰狞的下山虎头图腾!

“三十年前,俺还不叫这讨人嫌的老乞丐。”

他将那半块沉甸甸的铁牌,重重地拍在我的掌心里,触手冰凉刺骨。

“俺叫薛破军!”

“大周先帝御前亲军,虎贲卫副统领!”

“当年这身‘鬼见愁’的剧毒,是俺在深夜潜入冷宫,追查一桩牵连甚广的宫廷秘案时。”

“被藏在暗处的杂 碎,用淬毒的暗器生生钉进了骨头里留下的祸根!”

我的呼吸,在听到“虎贲卫副统领”这几个字时,猛地停滞了一瞬。

“至于你口中打听的那个‘薛九针’……”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翻涌起滔天的恨意、悲凉,以及无法言说的复杂光芒。

“那是俺相依为命的授业恩师,也是上一任大周太医院的院判大人!”

“整整二十年前。”

“恩师因为无意间卷入了一场震惊朝野的先皇后巫蛊大案。”

“被先帝爷一道圣旨,满门抄斩,赐了一杯鸠毒啊!”

“小丫头,你今天跑到这死人堆里来找一个死了二十年的鬼魂,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死死握紧手中那半块冰冷的镔铁腰牌。

那狰狞的虎头纹路,深深地硌痛了我掌心的软肉,却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的生身母亲,生前曾经蒙受过薛院判的再造之恩。”

我压低了声音,犹如在吐露一个惊天的秘密。

“她临终前紧紧抓着我的手,反复叮嘱。”

“若是林家有朝一日大厦将倾,走投无路之时,一定要想方设法去京城的暗处,寻找一位名叫‘薛九针’的盖世神医。”

“可是这些年来,我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力量,将这京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未曾找到他老人家的半点蛛丝马迹。”

“直到三天前。”

“我为了求医,在这慈安堂的后院里,无意间闻到了您身上涂抹的那股奇特的药膏气味——”

我深吸一口气,定定地看着薛破军。

“那是薛氏一脉单传、绝不外泄的独门秘药‘拔毒散’!”

“这配方,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跟着那场血案,彻底在世间失传了!”

Gemini 说

薛破军那一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锁住我,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浑浊的气。

“安阳郡主的孩子……”他低声呢喃,声音里透着股说不出的苍凉,“怪不得,你这眉眼间的神态,当真是刻了那位郡主五分的影子。”

他猛地剧烈咳嗽起来,那声响像是要把肺腑都震碎在胸腔里。

我快步上前稳住他的身子,将粗瓷水碗递到他唇边,他抿了几口,那急促的喘息才算勉强平复。

“小丫头,你今日踏进这破地方,绝不只是为了那点陈年旧恩吧?”

他随手抹去唇角渗出的暗红血沫,浑浊的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你身上浮着一股子离魂草的苦味,毒虽说拔了,可经脉被摧残的暗伤还扎在骨子里。”

“脸色白得像纸,步子飘得像鬼,这是失血过多又强行催动内息的后遗症——你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对么?”

我并未出言辩驳,只是平静地直视他的目光。

“是。”我坦然应道,“所以我得觅一处清静地养伤,也得……找一个能替我遮风挡雨的靠山。”

薛破军仰头大笑,那笑声刺耳得很,仿佛一只漏了风的旧风箱在狂风中颤响。

“老子如今不过是个烂在泥里等死的臭乞丐,能算哪门子靠山?”

“您曾经是。”我上前一步,压低了嗓音,“堂堂虎贲卫副统领,御林军的头名人物,先帝心尖上最信任的亲信。”

“纵使如今落了难,您那撒在暗处的眼线,那些藏在军中的旧部,也绝不会烧成灰了。”

屋外的雨势渐渐大了起来,重重撞击着残破的瓦片,那滴答声仿佛悬在头顶的催命更漏。

“你究竟想要把谁拽下马?”他终于正了神色,沉声问道。

“东宫。”我冷冷吐出这两个字,“苏家。还有所有想踩着我林家尸骨上位的畜 生。”

“野心当真不小。”薛破军身子往冰冷的墙上靠了靠,眼帘低垂。

“但我这副残躯,凭什么要蹚你这趟浑水?”

“我有三个让你无法拒绝的理由。”我缓缓竖起三根手指,目光如炬。

“第一,当年薛院判那桩泼天冤案,我手里攥着翻案的引子。第二,你这蚀骨的余毒,我有法子解。”

我猛地俯下身子,鼻尖几乎触到他的额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惊雷:

“第三——您难道不想亲眼瞧瞧,当年在冷宫对您下黑手的人是谁?是谁构陷了薛家满门?又是谁,让昔日叱咤风云的薛统领,变成了慈安堂里这副鬼样子?”

薛破军的眼皮剧烈跳动了一下,枯槁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

窗外的雨幕连成了片,天地间一片混沌。

“城南,梨花巷,最深处那间院落。”他终于睁开了眼,眼底那抹消失已久的锐气暴涨。

“去找那户姓徐的寡妇,就说是‘薛老大’指的路。她知道该怎么做。”

“多谢前辈。”我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别急着谢。”薛破军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那钱边缘被磨得锃亮,中心却豁了一个诡异的缺口。

“这东西你收好。若需动用硬茬子,去西市寻‘老陈铁铺’,把这玩意儿给掌柜的看,只需说打一把‘断水刀’——他自然懂你的意思。”

我接过铜钱,指尖还残留着他残留的体温,沉甸甸的。

“小姑娘。”他最后开口,声音仿佛从地底传来。

“这门一旦推开,手上就再也洗不净血了。你可曾想好了?”

那一刻,我脑中浮现的是太极殿前那刺眼的日光,是萧屹那句冷冰冰的“侧妃林氏”,是老父亲跪在自家门前那佝偻的脊梁。

“想好了。”我沉声应答,没有半分犹豫。

“好。”薛破军躺回那堆烂草中,闭目不再言语。

“走吧。七天之后,若你还能留着命在,再来给老子送药。”

我转身跨出那间发霉的偏房。

青黛早已在檐下等得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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