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东昌血色黎明
建文二年,冬。
北方的寒冬,凛冽刺骨。东昌府的城墙上,结着厚厚的冰棱,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芒。
燕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先后攻破德州、济南外围防线,兵锋直指东昌。建文帝朱允炆,急命历城侯盛庸为平燕将军,刑部尚书铁铉为兵部尚书,率军十万,驻守东昌,阻击燕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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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庸与铁铉,皆是建文朝的能臣良将。铁铉足智多谋,盛庸骁勇善战。二人深知燕军铁骑的厉害,遂定下计策:以东昌城为诱饵,坚壁清野,诱燕军攻城;同时,在城外设下十面埋伏,布下火器、弓弩,只待燕军陷入重围,便一举歼灭。
十二月二十五日,燕军抵达东昌城下。
朱棣看着眼前的东昌城,城墙高大坚固,城头上旌旗密布,守军严阵以待。他连胜之下,难免有些骄纵,认为盛庸、铁铉不过是文弱书生,不足为惧。
“攻城!”朱棣下令。
燕军铁骑,朝着东昌城发起了猛攻。但城头上,滚木礌石、火箭火器,如雨点般落下。燕军士卒伤亡惨重,却始终无法攻破城门。
一连数日,燕军攻城不克,士气渐衰。
张玉忧心忡忡,劝谏道:“殿下,东昌城防守严密,且盛庸、铁铉闭门不战,恐有埋伏。不如暂且撤军,另寻战机。”
丘福却道:“殿下,我军连战连捷,何惧小小东昌?再攻数日,必能破城!”
朱棣犹豫之际,探马来报:“殿下,南军出城挑战,骂阵甚急!”
朱棣闻言,怒不可遏。他一生征战,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当即下令:“张玉率中军接应,丘福率左军,朱能率右军,朕亲率精锐,直取南军大营!”
朱能心中不安,急忙劝阻:“殿下,南军无故挑战,必是诱敌之计,万万不可轻出!”
“朱将军多虑了!”朱棣摆了摆手,翻身上马,“朕今日,必斩盛庸,踏平东昌!”
说罢,朱棣率数千精锐铁骑,朝着南军的“营寨”疾驰而去。朱能见劝阻无效,只得率右军,紧紧跟随。
果然,这是一个陷阱。
朱棣率铁骑冲入南军“营寨”,却发现营中空空如也,只有几面残破的旗帜。就在此时,号角声四起,喊杀声震天。
四面八方,无数南军伏兵杀出。盛庸率中军正面迎击,铁铉率弓弩手、火器手,在两翼布阵,箭如雨下,火器齐鸣。
朱棣的精锐铁骑,瞬间陷入了十面埋伏之中。
“中计了!”朱棣心中一沉,急忙下令撤军。但此时,南军已将包围圈,层层锁死。
燕军士卒,拼死冲杀,却如同陷入了泥潭。战马被火器炸伤,嘶鸣倒地;士卒们被箭矢射穿,纷纷殒命。鲜血,染红了东昌城外的土地。
张玉见朱棣身陷重围,大惊失色,当即率中军,拼死冲入重围,想要接应朱棣。但南军的包围圈,太过严密。张玉率部,左冲右突,斩杀南军无数,却始终无法靠近朱棣。
“保护殿下!”张玉嘶吼着,身中数箭,却依旧挥舞着长刀,冲杀向前。
最终,这位燕军的谋主,因寡不敌众,力竭战死。他的身躯,倒在了血泊之中,手中的长刀,依旧紧紧握着。
张玉战死的消息,传入朱棣耳中,他悲痛欲绝,却也陷入了更深的绝境。
此时的朱棣,坐骑已被南军的火箭射杀,他跌落在地,身边的亲卫,仅剩不足百人。南军层层围上,箭如飞蝗,朝着他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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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休走!”
一声大喝,南军大将平安,挺枪直取朱棣。平安是建文朝的猛将,武艺高强,曾多次与燕军交战,互有胜负。此刻,他眼见朱棣已成瓮中之鳖,心中大喜,枪法愈发凌厉。
朱棣手持长剑,拼死抵挡,却已是力不从心。长剑被平安的铁枪震飞,平安的枪尖,朝着他的胸膛,疾刺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
“当!”
一声巨响,一杆铁枪,如从天降,死死架住了平安的铁枪。
平安一愣,抬头望去。
只见一员燕将,浑身浴血,甲胄之上,插着数支箭矢,脸上布满了血污,却双目圆睁,怒视着他。此人,正是朱能。
“朱能在此,休伤我主!”
朱能的声音,嘶哑却有力,如惊雷般在战场之上回荡。
他率三百亲兵,冲破南军的层层阻拦,终于赶到了朱棣身边。这三百亲兵,皆是朱能的死士,个个以一当十,此刻,也已是伤亡过半。
朱能拍马上前,将朱棣护在身后。铁枪挥舞,如狂风骤雨,将射向朱棣的箭矢,纷纷扫落。
“殿下,上马!”朱能翻身下马,将自己的战马,推到朱棣面前。
朱棣看着朱能浑身的伤口,又看了看身边仅剩的亲卫,眼中含泪,急道:“朱能,吾岂能弃汝!要走,我们一起走!”
“殿下!”朱能猛地跪下,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张将军已殉国,若殿下再有失,我燕军主力必亡,靖难大业,将毁于一旦!臣死不足惜,殿下速走!”
他起身,对三百壮士高声高呼:“今日,有死而已!诸君,随我断后!”
“随将军断后!誓死不退!”
三百壮士,齐声应和,声震四野。他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朱能转身,铁枪一指平安,怒喝一声:“平安,休走!”
说罢,他一马当先,竟朝着南军的中军大旗,反向冲锋。
平安大惊,急忙率部追击。南军的士卒,见这员燕将如此悍勇,竟一时不敢上前。
盛庸在中军大帐,看到这一幕,亦是大惊失色:“此何人?竟如此悍勇!”
他急忙下令:“全力阻击,务必斩杀此将!”
南军的士卒,如潮水般涌向朱能。朱能率三百壮士,身陷重围,却依旧拼死冲杀。铁枪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他身中七箭,刀伤十余处,鲜血浸透了甲胄,却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快!护殿下走!勿回头!”朱能对身边的副将,嘶吼着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
副将含泪,率仅剩的数十名亲卫,护着朱棣,拼死突围。
朱棣骑着朱能的战马,回头望去。只见血色的战场上,朱能率着三百壮士,如同一道铁壁,死死挡住了南军的追击。他们的身影,在漫天的箭雨中,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高大。
朱棣咬着牙,泪水夺眶而出:“朱能!朕若得天下,必不负汝!”
这一战,从清晨打到正午。
朱能率三百壮士,阻击南军数万大军,最终,生还者不足三十。而朱能,虽身负重伤,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朱棣,得以突围。燕军主力,得以保全。
东昌一战,是靖难之役以来,燕军遭遇的最惨重的失败。张玉战死,燕军伤亡数万。但正是因为朱能的舍身断后,才让朱棣得以逃脱,才让靖难的火种,得以延续。
血色的黎明,终于过去。东昌城外的寒风,依旧凛冽,却吹不散那场血战的记忆。朱能这个名字,从此刻起,成为了朱棣心中,最坚实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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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成国公的铁骨
建文四年,六月。
南京城,奉天殿。
宫门外,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宫墙之上,“大明”的旗帜,高高飘扬。
燕王朱棣,身着五爪金龙皇袍,头戴通天冠,端坐于奉天殿的龙椅之上。他目光威严,扫过殿下文武百官,脸上露出了登基为帝的喜悦。
经过四年的靖难烽烟,朱棣终于攻入南京,建文帝朱允炆下落不明。大明王朝的江山,就此易主。
今日,是论功行赏之日。
百官列队,俯首称臣。张玉被追封为荣国公,谥号“忠显”,其子张辅,袭爵安平伯。丘福、谭渊等人,皆被封为侯。
最后,朱棣目光落在了阶下的朱能身上。
此时的朱能,身着戎装,身姿挺拔。东昌一战的伤痕,尚未完全愈合,却让他更添了几分铁血之气。
“朱能听旨!”朱棣的声音,响彻奉天殿。
朱能出列,跪地叩首:“臣,朱能,恭听圣谕。”
“昔年燕山相遇,卿尚是少年,誓为朕效死。靖难四载,卿随朕南征北战,真定夜袭,滹沱止杀,东昌救主,立下赫赫战功。”朱棣站起身,走下龙椅,亲自来到朱能面前,“尤其是东昌之役,卿舍身断后,身负重创,护朕突围。若无卿,朕无今日。张玉殉国,卿救主生还,二功并重。”
朱棣抬手,示意内侍奉上国公袍服。那是一件绯色的织金国公袍,上面绣着精美的麒麟图案,象征着无上的荣耀。
朱棣亲手,为朱能披上国公袍服。
“朕今日,封卿为成国公,食禄二千二百石,子孙世袭罔替!”
满朝文武,皆露出了羡慕的神色。世袭罔替的国公之爵,乃是大明王朝,为人臣者的最高荣耀。
然而,朱能却伏地不起,他双手撑地,声音哽咽,泣奏道:“陛下,臣不敢受此爵。”
朱棣一愣,问道:“卿为何不受?”
“张将军张玉,随陛下起兵,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乃是靖难第一功臣。东昌一战,张将军为护陛下,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臣独生还,每思及此,惭愧无地。”朱能叩首,额头触地,“请陛下,以张将军为首功,臣愿居其下。”
满朝文武,皆为之动容。乱世之中,争功夺利者,比比皆是。而朱能,却在封爵的荣耀面前,主动退让,念及亡友的功劳。这份忠勇与谦逊,实属难得。
朱棣扶起朱能,眼中满是赞许:“张玉功在第一,此乃定论。卿功在第二,亦是天意。卿救朕于生死之间,此功不可没。成国公之爵,卿当受之,勿再推辞。”
朱能见朱棣心意已决,只得叩首谢恩:“臣,朱能,谢陛下隆恩!”
永乐元年,朱棣定都北京。成国公朱能,位列百官之首,深受朱棣信任。他依旧保持着谦逊谨慎的作风,从未因功高而自傲。
永乐四年,安南叛乱,黎季犛篡夺王位,杀害大明使臣。朱棣大怒,决意南征安南。
这一年,朱能三十七岁。
他被任命为征夷将军,佩征夷将军印,率领八十万大军,南征安南。朱棣亲自来到龙江关,为朱能饯行。
“卿此去,务必平定安南,扬我大明国威。”朱棣举杯,“朕在京师,静候卿的捷报。”
朱能举杯,一饮而尽:“陛下放心,臣此去,必平安南,不负陛下所托!”
大军出发,一路南下。朱能治军严谨,所过之处,秋毫无犯。士卒们皆敬畏他的威严,也感念他的体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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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南方的湿热气候,却让自幼生长在北方的朱能,难以适应。军至广西龙州时,朱能忽然染上重病。
起初,只是风寒,朱能并未放在心上,依旧坚持处理军务,查看舆图。可没过几日,病情愈发严重,竟卧床不起。
副将张辅,乃是张玉之子。他得知朱能病重,急忙入帐探视。
帐内,药香弥漫。朱能躺在榻上,面色苍白,身形消瘦。他的手中,依旧拿着安南的舆图,手指在上面,缓缓划过。
“国公,您如今病重,当安心静养,军务之事,交由末将便是。”张辅躬身,声音低沉。
朱能摇了摇头,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目光,依旧锐利,落在舆图之上:“吾自幼随陛下征战,从北平到南京,从燕山到东昌,历经大小百余战。今日奉旨南征,岂能因小病而怠慢?”
他咳嗽了几声,气息微弱,却依旧道:“惜乎,吾恐怕不能见南疆平定之日了。”
张辅心中一酸,劝道:“国公吉人天相,必能痊愈。”
朱能摆了摆手,召诸将至榻前。他强撑着身体,坐了起来,一一交代军务。从大军的粮草调度,到攻城的战术安排,再到安抚安南百姓的策略,条理清晰,一如往常。
诸将含泪,一一记下。
交代完军务,朱能望着帐外的天空,忽然叹了口气:“昔年随陛下起兵,张将军常言,‘大丈夫当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方为荣耀’。今吾病殁途中,未能战死疆场,愧对此言啊……”
言毕,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代名将,成国公朱能,就此陨落。时年,三十七岁。
消息传至京师,朱棣正在朝会。听闻朱能病逝的噩耗,他当即罢朝,脸上露出了悲痛的神色。
一连三日,大明王朝,罢朝三日。
朱棣亲自为朱能撰写祭文,祭文之中,字字泣血:“勇如雷霆,忠贯日月。昔救朕于重围,今殉国于征途。东昌之役,卿以身为盾,护朕生还;龙江饯行,卿以心为誓,誓平南疆。呜呼朱能,朕之良将,痛失股肱,悲恸欲绝!”
朱能的灵柩,被运回北京。朱棣亲自前往祭奠,追赠他为东平王,谥号“武烈”,并将他的灵位,放入太庙,与张玉并列。
成国公朱能,用他三十七年的生命,书写了一段忠勇传奇。他的铁骨,他的忠勤,他的谦逊,成为了大明王朝,将星之中,最耀眼的一抹光芒。
六、将门长存
朱能病逝的消息,传到北京成国公府时,府中一片哀恸。
朱能的长子朱勇,年方十六。他身着白衣,腰系麻绳,跪在朱能的灵位前,泪如雨下。但他的眼中,却没有懦弱,只有坚定。
料理完朱能的后事,朱勇换上一身素服,入宫面圣。
朱棣在御书房,见到了这个与朱能少年时,一模一样的少年。朱勇身形挺拔,目光锐利,行礼之时,不卑不亢。
“陛下。”朱勇跪地,“臣朱勇,恳请陛下,许臣从军,继承父志,平定安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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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看着他,心中一阵感慨。他想起了洪武二十三年,演武场上,那个十七岁的朱能。如今,朱能的儿子,也已是这般模样。
朱棣扶起朱勇,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叹道:“睹汝如见汝父少年时。”
他沉吟片刻,道:“安南之事,张辅已率军平定,无需你前往。但你有此志,朕心甚慰。今封你为成国公世子,随朕北征漠北,历练一番。”
“臣,谢陛下!”朱勇叩首谢恩。
此后,朱勇跟随朱棣,五征漠北。他继承了朱能的勇武与持重,在战场上,屡立战功。朱棣驾崩后,朱勇袭封成国公,成为了大明王朝的又一员名将。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明成化年间,北平已改称北京。滹沱河畔的芦苇,枯了又荣,荣了又枯。当年的靖难烽烟,早已消散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一日,有江南书生,游历至滹沱河畔。他见河畔有一古渡,渡口旁,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卒,坐在石头上,晒着太阳,口中念念有词。
书生好奇,走上前去,拱手问道:“老丈,您在说什么?”
老卒抬眼看了看他,笑道:“书生,我在说当年的朱能将军。”
“朱能将军?”书生眼中一亮,“莫非是靖难之役的成国公朱能?”
“正是。”老卒点了点头,指了指滹沱河的流水,“当年,靖难之役,真定一战,朱能将军追敌至此。彼时,南军残兵溃逃,诸将皆要追击全歼,唯有朱能将军,下令放缓脚步。”
书生问道:“为何?”
“将军说,彼等亦人子人夫,天下未定,尚且要拼杀;如今胜局已定,何苦多造杀孽?”老卒的声音,带着追忆,“当时有士卒不解,将军便对我们说,‘打仗,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止战。能少死一人,便是积一份德。’”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将军见南军有伏兵,便率精锐出击,却不杀散兵,只斩将领,最后还招降了赵毅将军的数百士卒。那一日,滹沱河畔,少了许多冤魂。”
书生又问:“老丈,后人评朱能将军,如何?”
老卒站起身,遥指北方的北京方向,目光深邃。
“张玉将军,如利剑,一击定乾坤,为靖难立下首功;朱能将军,如铁壁,万军不能破,护燕王于万全。”
“剑折于东昌,魂归故里;壁立至永乐,撑起王朝。”
老卒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无限的敬仰:“靖难诸将,论武勇,或许有人能及朱能将军;论忠勤,论持重,论仁心,无出其右者。”
书生默然,心中感慨万千。他想起了《明史》中的赞语:“朱能奋迹燕藩,从征有功。东昌之役,独能从重围中翼卫成祖,俾之免难。虽功亚张玉,而智勇不啻过之。至其小心敬慎,善始善终,有古名将之风焉。”
成国公一脉,自朱能始,九世袭爵。从永乐年间,到崇祯末年,成国公府的牌匾,在北京城的风雨中,矗立了二百余年。他们与大明王朝,同休戚,共命运。
北京成国公府的旧址,如今早已不复存在。岁月的风沙,掩埋了当年的府邸,却掩埋不了朱能的传奇。
唯有滹沱河水,依旧滔滔向东,奔流不息。它见证了当年的血色烽烟,见证了少年将军的挽弓射箭,见证了中秋夜袭的惊雷,见证了河畔止杀的仁心,更见证了东昌血色黎明中,那道以身为盾的身影。
河水滔滔,犹似在诉说,那个关于成国公朱能的传说。
他曾是燕山脚下的少年,怀揣着忠勇之心;他曾是靖难烽烟中的战将,身披铁骨,一往无前;他曾以身为盾,托起了一个王朝的黎明,也用一生的忠勤,书写了一段将门长存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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