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北京的冬天。
三十岁出头的彭云正忙着收拾儿子彭壮壮散落一地的玩具,心里头盘算着时间,他在候着一位打老家来的贵客——他的母亲谭正伦。
老太太眼瞅着快六十了,这辈子都在巴掌大的地方打转,没出过远门。
这回为了进京,特地拾掇了一番,头发洗得干干净净,新做的衣裳烫得平平整整。
临走前,恨不得让整条街都知道:“明儿个赶早班车,上北京瞧大孙子去!”
谁承想,那趟进京的列车,注定是接不到人了。
就在动身的前一天晚上,谭正伦在重庆的老房子里突发脑溢血,人往地上一倒,就再也没能睁开眼。
后人整理遗物时才发觉,这位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村大娘,心里头装着一本让人看了直冒冷汗的账簿。
这账上记的,哪里是什么柴米油盐的琐碎,分明是一次次关于生死的抉择,是拿亲骨肉去换义气的血泪史。
后来,在那块给老太太立的碑上,刻着这么几个字:“彭咏梧原配妻子,江姐遗孤抚养人。”
这话念着有些绕口,可那里面的分量,沉得让人透不过气。
大伙都晓得“江姐”江竹筠在渣滓洞里那是钢铁打的身子骨,宁死不屈。
可没几个人真正琢磨透谭正伦的“守家智慧”——当老天爷把最要命的选择题扔过来时,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农妇,是怎么拿出了比大政治家还果断的主意。
咱们把日历翻回到1948年,瞧瞧谭正伦这辈子那是怎么闯过那几道鬼门关的。
1948年的重庆,连风里都透着一股子血腥气。
这一年对谭正伦来说,简直就是把人往绝路上逼。
那时候的情况糟糕透了:丈夫彭咏梧已经没了(虽说她那会儿还被蒙在鼓里),“二房”江竹筠也被抓进了渣滓洞。
国民党那帮特务像疯狗一样满城嗅,就为了找江姐留下的种——那个还在穿开裆裤的彭云。
特务们的算盘打得精:把孩子抓手里,当娘的还不乖乖开口?
这节骨眼上,谭正伦手边扯着两个娃。
一个是她跟彭咏梧生的亲儿子,老大彭炳忠;另一个是丈夫跟江姐生的“私生子”,老幺彭云。
拖着俩孩子跑路,目标大得像灯笼,铁定是死路一条。
要是坐着不动,那是等着让人瓮中捉鳖,更是没活路。
摆在她面前的路就剩下两条窄道:要么仨人绑一块儿死;要么狠心丢下一个,保另一个。
这简直是个死局。
换作随便哪个普通人,出于娘胎里带出来的本能,要是真得“丢卒保车”,铁定是护着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把那个“情敌”生的娃扔了。
这话说到哪儿去,旁人也没法指指点点——毕竟,那孩子可是丈夫在外头有人、背叛家庭的铁证。
可谭正伦偏偏不按常理出牌。
那个寒风刺骨的大清早,她左手牵一个,右手抱一个,站到了重庆孤儿院的大门口。
她蹲下身子,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塞进大儿子彭炳忠的手心里,帮他把领口理顺了,把眼泪憋回去,哄道:“儿啊,你先在这儿住些日子,妈过阵子就来接你回家。”
彭炳忠死命抱着她的腿哇哇大哭,可谭正伦硬是把孩子的手给掰开了,转过身抱起小彭云,头都不回地钻进了巷子里。
她把亲生骨肉推进了孤儿院的大门,反倒把丈夫跟别的女人生的孩子留在了怀里。
这一步棋,她心里的算盘是怎么打的?
头一桩是掂量风险。
特务那帮人眼红得很,死盯着彭云不放。
彭炳忠虽说也是老彭家的种,但在特务眼里没那个“利用价值”。
把老大送进孤儿院,听着是惨,但在那种乱世里,反倒成了最好的“隐身术”,特务哪有闲工夫去孤儿院挨个翻查流浪儿?
第二桩是看生存能力。
彭云那会儿太小了,离了大人一天都活不下去,必须得有人十二个时辰盯着。
老大年纪稍微大点,在孤儿院里哪怕吃苦,好歹能留条命。
真要开始逃命,她后背只能背动一个,那个必须是离了人就得死的彭云。
第三桩,也是最扎心的一层,是看份量。
在她那朴实的老理儿里,彭云不光是个娃,那是丈夫和江姐留下的“根”。
江姐在前线流血拼命,她要是守后方连个孩子都护不住,这份“义气债”她几辈子都还不起。
于是,她选了那条最凶险的路:把“活靶子”拴在裤腰带上,拿自己给特务当诱饵。
为了把彭云藏严实,她领着孩子像耗子一样东躲西藏,住过破阁楼,睡过煤厂子,甚至有好几回听见特务上楼的脚步声,她抱着彭云直接从后窗户跳下去逃命。
这哪是在带孩子,这分明是拿自个儿的命在给这娃当防弹衣。
要是再往前捯饬几年,你会发现谭正伦这种“识大体”的劲头早就有了苗头。
那是四十年代中期,谭正伦还在四川云阳老家还债度日。
丈夫彭咏梧走了好些年,说是去念书、干革命大事。
冷不丁有一天,一封信从重庆飞了回来。
信上写的东西,搁在一个旧社会妇女身上,那简直就是天塌了。
丈夫在信里没藏着掖着:他在重庆为了工作掩护,跟一个叫江竹筠的女同志假扮两口子,后来假戏真做,有了感情,结了婚,还生了个大胖小子(就是彭云)。
眼下风声紧,盼着原配谭正伦能去趟重庆,帮手带带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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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信要是搁在现在的电视剧里,女主角非得黑化复仇个百八十回不可。
丈夫在外头娶了小的,生了娃,现在还好意思叫原配去当“老妈子”?
这简直是把人的脸皮撕下来往地上踩。
一般娘们儿碰到这事,要么一哭二闹三上吊,要么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可谭正伦闷声不响了好几天,拿定了第二个大主意:上重庆,接孩子。
她心里这笔账,又是咋算的?
这里头有个极冷静的划清界限。
她心里明镜似的,丈夫彭咏梧干的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
那个叫江竹筠的女人,既然能跟丈夫并肩子干,肯定也是在刀尖上跳舞的主儿。
要是她不去,孩子在重庆没人管,这两口子得分心,搞不好就得暴露,到时候全得玩完。
她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家的“后勤大队长”。
在前头冲锋陷阵的,那是过命的交情;在后方守着大本营的,那是千斤的重担。
她懂那个女人的无奈:“我要去更要命的地方,带不了娃。”
这话把女人的那点嫉妒心给打散了。
在掉脑袋的大事面前,那点儿女情长算个屁。
谭正伦虽说没念过书,但她晓得啥叫“大义”。
她不光去了重庆,还真把孩子接回了云阳老家。
为了不让人起疑心,对外就说这是自个儿生的二小子。
这哪里是软弱,这是因为她心里头装得下比自个儿面子更大的事儿。
1949年,天亮了,重庆解放。
按说谭正伦这下该享清福了。
可老天爷又跟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她兴冲冲地背着彭云去找江姐,想着把孩子全须全尾地交还给人家。
她跑遍了重庆的“脱险人员登记处”,等来的却是一个个晴天霹雳:江姐牺牲了,丈夫彭咏梧也早就不在了。
两家的顶梁柱全塌了,就剩下一个大字不识的农妇,守着两个没爹没娘的娃。
这时候,组织上本来给谭正伦安排了个机关里的差事。
这是个翻身的好机会,端上铁饭碗,这辈子吃喝不愁。
可谭正伦又做了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决定:机关我不去,我就要去重庆第一幼儿园当个普普通通的保育员。
图啥?
理由就一条:彭云刚进那幼儿园。
她心里的账本还是那么清楚:机关工作是体面,可没法时时刻刻盯着孩子。
彭云那是烈士留下的独苗,要是这根苗在太平日子里有个三长两短,她就算死了也没脸去见彭咏梧。
去幼儿园当阿姨,钱少、名头不好听,可能天天瞅着孩子吃饭、睡觉。
这就够了。
不光这样,在抚恤金这事上,她也算得“分毫不差”。
按政策,彭炳忠(亲生子)和彭云(养子)都是烈士后代,都能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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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谭正伦硬是只领了彭云的那份。
她说:“新中国刚成立,国家到处都缺钱,又在打抗美援朝,别对我搞特殊。”
这看着像是高风亮节,其实是她自个儿心里摆得太正。
她始终觉得,彭云是“公家的人”,国家得管;彭炳忠是她自个儿身上掉下来的肉,当娘的养活儿子是天经地义,不能去占国家的便宜。
这种对自己抠门到家的劲头,一直伴了她一辈子。
1957年,彭云在学校看了话剧《江姐》。
回到家,看着眼泪汪汪的儿子,谭正伦觉得火候到了。
彭云当场就懵了,哭得稀里哗啦。
但在谭正伦看来,这事儿没必要藏着掖着。
她从来没想过要顶替江姐的位置,她就是个看护人。
她对彭云的管教严得近乎不讲情面。
天不亮就逼着背书、练字,稍有点偷懒,她就会甩出那句沉甸甸的话:
“你爹妈都为国捐躯了,你有什么资格偷懒!”
这话像鞭子一样抽在彭云身上,也抽在她自己心窝子上。
她心里明白,她要交出去的,不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而是一个能扛起父辈旗帜的汉子。
1965年,这笔“长线投资”总算见着回头钱了。
19岁的彭云拿下了四川省理科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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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儿,清华、北大那是任他挑。
这在谁家都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
可谭正伦又一次插手了。
她把那些综合性大学全给否了,铁了心要彭云考“哈军工”(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
话就撂在这儿:“国家缺什么,你就去干什么。”
在那个年月,哈军工那就是国防科技的摇篮。
在谭正伦眼里,只有进了那儿,才算是真正接过了爹妈手里的枪。
后来的日子证明,她的两个儿子都出息得很。
彭云成了响当当的计算机专家,后来在美国搞科研;亲儿子彭炳忠也当上了四川大学的教授。
谭正伦这一辈子,好像总是在做“赔本买卖”。
年轻时候守活寡替夫还债,中年时候帮情敌养儿子,逃难的时候狠心扔掉亲骨肉,老了老了还拒绝组织的照顾。
可要是把眼光放长远了看,你会发现她才是那个真正的大赢家。
她用一个农村妇女并不宽厚的肩膀,硬是扛起了两代人的命。
她没上过战场开过一枪,但她把后方最要紧的那块阵地给守得死死的。
1976年那个冬天的晚上,她走得太急,连句像样的遗言都没来得及交代。
但也许她压根就不需要留什么话。
当彭云在哈军工的校园里钻研导弹图纸的时候,当彭炳忠在大学讲台上讲无线电原理的时候,当那块刻着“江姐遗孤抚养人”的碑竖起来的时候,她那本厚厚的人生账簿,早就已经算得清清楚楚,一分都不差。
大伙嘴里说的“深明大义”,其实从来不是脑子一热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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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无数个深夜里,把眼泪擦干了,咬碎了牙往肚里咽,做出的那个最难受、却最硬气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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