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澎湃新闻
马年之际,由澎湃新闻与红双喜集团马利画材联合推出的大型系列报道《寻马记》,从上海出发,到天山之下,长安城外,中原大地,齐鲁海滨……寻找中国文物与艺术中的马——寻找那份奔腾不止的生命力与澎湃的精神。
在河北邯郸的北朝考古博物馆,陈列着北齐开国皇帝高洋墓出土的300多件陶俑,构成了一支气势恢宏的地下仪仗队。依稀可见的那些枣红、黑、黄等各色马身,将人拉回那个铁血时代。陶马阵的背后,见证的是北朝三百年的战乱与融合,以及一个“甲骑具装”(即人和马都身披铠甲)的时代。令人惊叹的是,这些陶马与骑俑的衔接自然贴合,有自然的受力曲线,显示了北朝成熟的雕塑技艺。
踏入河北省北朝考古博物馆的展厅,柔和的灯光穿过展柜,落在一排排静默的陶俑上。千年前的泥土经匠人之手塑形、烧制、彩绘,如今依然保留着鲜活的姿态——骑者身着铠甲怒目圆睁,战马昂首挺立蓄势待发,鼓乐俑执器欲鸣,仪仗俑肃立如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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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俑列阵 1987-1989年磁县湾漳北朝壁画墓发掘出土 北朝考古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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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俑列阵 1987-1989年磁县湾漳北朝壁画墓发掘出土 北朝考古博物馆
黄土深处的北齐马阵
磁县湾漳北朝壁画墓(“高洋墓”,北齐开国皇帝高洋的陵墓)——这座北朝晚期规模最大的墓葬,虽经盗扰,仍出土了2215件随葬品,除一对大型门吏俑分立石门外两侧,其余均出自墓室。随葬陶俑在数量上占大多数,计1805件,其中立俑和坐俑1605件、骑俑200件。展厅中摆放的300多件陶俑构成了一支气势恢宏的地下仪仗队。依稀可见的那些枣红、黑、黄等各色马身,以及精致的辔勒、鞍镫、障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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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厅内的俑阵
展厅中,俑阵排列依稀可见当年的仪仗格局。位于后方的甲骑具装俑组成核心战力,另外还有风帽鼓乐骑俑与笼冠鼓乐骑俑等。它们并非孤立的雕塑,而是一个完整的礼仪与军事体系的缩影——马背上的骑士或执缰待发,或挥戈欲战,或捧器奏乐,陶马则四肢稳健,胸廓饱满,仿佛下一秒便要踏破时空的界限。最令人惊叹的是,这些陶马与骑俑的衔接自然贴合,身体与马身形成自然的受力曲线,显示了北朝成熟的雕塑技艺。
该墓葬出土陶俑数量颇丰、样式繁复,生动还原了南北朝晚期的军事装备、仪卫制度与服饰风貌,是研究北朝社会的珍贵实物佐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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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侧为笼冠鼓乐骑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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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阵中的甲骑具装俑
陶俑中仪仗俑群清晰反映当时的军事特征:军俑外衣多为半袖交领右衽,内搭圆领窄袖衣,装束简洁适配作战;少数步兵俑身着内甲,为步兵中身份较高者。彼时骑兵为军队精锐,防护装备成熟,墓中出土的90件甲骑具装俑(人马铠)是典型代表——骑士头戴兜鍪、配顿项耳护,身覆披膊、甲裙,外披战袍;战马亦全身披甲,面有面帘、身配胸甲与身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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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冠鼓乐骑俑 1987-1989年磁县湾漳北朝壁画墓发掘出土 邺城考古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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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冠鼓乐骑俑
其中15件笼冠俑尤为特别。笼冠是中国古代的一种冠帽,流行于魏晋南北朝至隋唐时期,尤其为贵族、官员及仪卫等身份较高者所佩戴。其主体呈笼状或桶状,通常以轻薄的纱、漆纱等材料制成,戴在高耸的发髻或巾帻之外,形似罩笼,故称“笼冠”。
着朝服者姿态统一,为随从武官;着袴褶者姿态各异,是仪仗中的鼓乐人员。俑群原手持各类仪仗、武器与旌旗,惜多已锈蚀腐朽,墓中出土的铁制小模型,推测为各类武器、仪仗的缩小形制,因锈蚀严重已无法辨认原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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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骑具装俑1987-1989年磁县湾漳北朝壁画墓发掘出土邺城考古队
甲骑具装俑是北朝至隋唐时期墓葬中常见的陶质陪葬俑,它完整还原了古代 “甲骑具装”—— 即人和马都身披铠甲的重装骑兵形象,是研究古代军事史的重要实物资料。
通常来说,骑士头戴兜鍪、身披铠甲,手持兵器,姿态多为端坐于马背上,呈现作战或列阵状态。马匹全身披挂 “具装铠”,覆盖头部、躯干与四肢,仅露出眼睛、口鼻和马蹄,防护严密。
甲骑具装是魏晋南北朝至隋唐时期军队的核心突击力量,尤其在北朝时期,北方游牧民族与中原王朝的军事融合,让这种重装骑兵成为战场主力。
北朝考古博物馆展出的甲骑具装俑多出土于东魏、北齐宗室贵族墓葬(如茹茹公主墓、湾漳北朝壁画墓),其造型写实、铠甲纹饰清晰,是北朝重装骑兵的直观写照。下图这座陶鞍马虽然四肢残缺,但仍然能看到护具上的朱色彩绘,朱砂等矿物质颜料历经千年依然能保存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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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鞍马 1987-1989年磁县湾漳北朝壁画墓发掘出土 邺城考古队
以下几件出土文物来自赵胡仁墓与茹茹公主墓,有些马匹装饰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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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鞍马 1974 年磁县东魏赵胡仁墓发掘出土 北朝考古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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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磁县东魏赵胡仁墓发掘出土的陶鞍马等
赵胡仁出身南阳赵氏,是员外散骑侍郎尧荣的妻子,因儿子尧雄、尧奋、尧峻在东魏身居高位而母以子贵,死后与三子合葬。1974年在磁县东陈村西北发掘,坐北朝南。由斜坡墓道、甬道和砖筑单室构成,原墓室四壁有壁画,但因破坏严重已无法辨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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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鞍马1978-1979 年磁县东魏茹茹公主墓发掘出土 北朝考古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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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鞍马 1978-1979 年磁县东魏茹茹公主墓发掘出土 北朝考古博物馆
陶鞍马出土于东魏茹茹公主墓,茹茹公主墓位于河北磁县,墓主是柔然(茹茹)可汗之女、北齐武成帝高湛童年时期前来和亲的公主,于东魏武定八年(公元550年)下葬。除了陶俑,陶马与陶骆驼等一同作为其中的组成部分出土,是其墓主身份显赫和北朝墓葬仪仗制度的体现。
马鞍下设有障泥,其形制宽大垂长,明显超出马腹范围。马具装饰尤为完备华丽,有的马颈上带有一圈圆形金属泡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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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马 2009 年北魏李翼墓发掘出土 邺城考古队
李翼墓是北魏时期的重要墓葬,墓主李翼出身北魏宗室,其墓葬出土的陶马造型古朴,具有北魏时期陶俑的典型特征,是研究北魏丧葬制度与社会生活的重要实物资料。
陶马制作工艺中的时代印记
陶马的制作工艺的每一处细节都藏着匠人的巧思与时代的印记。
除甲骑具装俑外,陶马的头部均为单独制作,左右双范合模而成,合模线即从额到鼻的中轴线,出土时有些陶马的头部和马颈已由接缝处裂开。马耳朵单独制作,预先在马头上耳朵的部位钻有小孔,将制好的耳朵安插上去。
马的躯干与骑者的双腿是一同制作的,左右双范合模而成,在马背上与人身体接茬部位留出近似圆形的洞。马的下腹都是空的,留有一近长方形的孔洞,颈部也有孔以便与马头连接。马腿系单独捏塑后粘接到躯干上去的,因腿部很细,却要支撑沉重的躯体,为防止折断,在腿内部加了铁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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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示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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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具示意图
马尾是单独制作的,系捏塑而成,然后粘接在马后尻部位,由于下垂的马尾与马臀之间有一定间隙,仅靠马尾根部与身体的粘接很不牢固,容易脱落、折断或变形,所以在空隙处填充少许泥条以加固,但并未影响其美观。这种标准化与个性化结合的制作模式,既保证了批量生产的效率,又让每一匹陶马都独具神韵。
从结构图中可看出,障泥边缘以异色宽带包边,质地挺括,推测为皮革或毡类材质,部分甲骑俑的障泥表面还饰有皮毛纹样。障泥下方为较宽短的鞍褥(鞯),同样带有包边。
自马鞍后部延伸出一条环形鞦带,经马尾下方兜住马后臀,前端固定于鞍体,近鞍处两侧各垂一短带用于悬挂物品。其络头除基础带饰外,额带与鼻带间增设“丫”形连接带;带身交接处及较长络带中部均饰有圆形金属泡饰;带端余出部分制成穗状并施以贴金。另于马颈前部以双股粗绳环系,余长垂至近胸位置。
马背上的北朝风云:寻史之远
陶马的背后,是北朝三百年的战乱与融合,是“甲骑具装”的黄金时代。
马身上的装饰与颜色是“寻马”过程中的惊喜发现。风帽鼓乐骑俑坐骑,枣红色马身配黑色辔勒,土黄色障泥边缘包裹着枣红色镶边,白色鞯垫上的纹理清晰可辨;笼冠鼓乐骑俑的战马,障泥上的墨线隐隐可见,据考证是模拟皮质的装饰工艺。这些色彩与纹样并非随意而为——白色地子上的平涂彩绘,既符合北朝的审美风尚,又暗藏等级秩序,如朱红、暗红多为仪卫与军卒所用,白色则常见于侍从俑的服饰与部分战马的装饰。
与汉代陶马的厚重稳定不同,北朝陶马通过拉长颈部、压缩躯干、强化四肢支撑,塑造出“蓄势待发”的张力。它们或昂首嘶鸣,或低首蓄力,肌肉线条流畅饱满,即使静态站立,也能感受到内在的力量。这种造型变化并非偶然,而是北朝尚武精神的写照。
在邯郸的“寻马记”,寻到的不仅是泥土塑造的马形,更是北朝的军事智慧、工艺成就与文化精神。这些陶马见证了“甲骑具装”的鼎盛与衰落,承载着游牧民族与中原百姓的共同记忆,成为解读北朝历史的钥匙。北朝的陶马虽没有唐代三彩马的华美奔放,却以苍劲的力量感与厚重的历史感,在中华文明的长河中留下了深刻印记。
(本文鸣谢北朝考古博物馆提供支持、路晓曼提供讲解)
部分材料参考:《磁县湾漳北朝壁画墓》(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河北省文物研究所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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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马记》海报 题字:顾村言 设计:郁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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