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散文：故园年味

腊月二十八的风，裹着胶东半岛的湿寒，也载着我半生的牵挂，一路向西，奔赴沂蒙山腹地那个偏远的小山村。车轮碾过高速路的平坦，又颠簸过山间小路的崎岖，尘土沾满车窗，像岁月落满肩头的痕迹。我握着方向盘，身旁是沉默看景的妻子，后座是叽叽喳喳问个不停的儿子，他眼里的故乡，只是地图上一个陌生的名字，是父亲口中一段模糊的回忆。

风尘仆仆百余里，车窗外的景致渐渐从错落的楼房，变成连绵的群山，再到散落的村落，熟悉的烟火气终于漫了过来。抵达老家时，已是下午两点多，日头斜斜地挂在西山头，把村庄染成一片暖黄。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枝干更显苍劲，枝桠间没有了儿时的喧闹，只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鸣声清寂，衬得村庄愈发安静。父亲早已在门口等候，佝偻着脊背，双手在衣襟上反复擦拭，眼里的笑意，混着岁月的沧桑，漫溢出来。

第二天便是除夕，年味在父辈的忙碌里悄然弥漫。清晨的村庄还浸在薄雾中，我牵着妻子和儿子的手，沿着儿时熟悉的小径，往村后的山坡走去。路比记忆里更窄了，两旁的杂草疯长，没过了脚踝，天地间一片荒芜，少了往日的生机。儿时放羊的山坡，曾是我和伙伴们的乐园，成群的牛羊低头啃草，放羊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山间的风声，成了童年最鲜活的底色。而今，山坡上寥寥无几的几只羊，在杂草间低头觅食，放羊人也只剩一两位白发老者，身影单薄，吆喝声微弱，被风一吹，便散在了空旷的山野里。

我们循着记忆，走到了五棵柿子树下。这五棵柿子树，陪着我长大，每到秋天，满树的柿子红得像灯笼，甜得浸人心脾。可如今，柿子树的枝干愈发稀疏，叶子落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树下杂草丛生，落叶堆积，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

妻子站在一旁，轻声问我：“这就是你说的柿子树？”儿子则好奇地围着树干打转，眼里没有丝毫熟悉，只有陌生的打量。我望着这五棵老柿树，忽然想起儿时，每到除夕前，我和伙伴们便会来这里捡拾落在地上的柿子，笑声穿透山野，而今，只剩寂静，只剩我心底的一声轻叹。

回到村里，父辈们正忙着筹备除夕的一切，坚守着刻在骨子里的风俗。父亲和叔叔们搬来梯子，小心翼翼地贴对联，红纸黑字，笔力遒劲，写满了对新年的期盼，对故土的眷恋；堂婶们在厨房里忙碌，炸丸子、烙煎饼，油香弥漫，飘满整个村庄，那是故乡独有的味道；傍晚时分，父亲摆上供桌，敬天地、敬灶王爷，神情虔诚，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仿佛在守护着一份不可亵渎的信仰。

而我，站在一旁，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竟有些手足无措。那些儿时耳熟能详的习俗，那些曾深深镌刻在心底的仪式，如今竟渐渐淡忘。我记不清贴对联的讲究，分不清敬天地的流程，甚至忘了炸丸子的火候，仿佛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看着父辈们坚守着属于他们的年味，也坚守着属于这个村庄的根。妻子和儿子，更是格格不入，他们不懂这些习俗的深意，只是安静地看着，眼里满是茫然，故乡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处短暂停留的驿站，没有牵挂，没有眷恋。

初一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村庄便被鞭炮声唤醒。我带着妻子和儿子，挨家挨户给长辈拜年，长辈们的笑容依旧慈祥，话语依旧温暖，只是鬓边的白发又多了几分，眼角的皱纹又深了几许。他们拉着我的手，问起我的工作，问起孩子的近况，絮絮叨叨，满是牵挂，可那些熟悉的话语，那些浓厚的亲情，终究没能留住我匆匆的脚步。

初二的清晨，天还未亮，我们便收拾好行囊，准备返回胶东小城。父亲站在门口，依旧是佝偻的脊背，眼里满是不舍，却终究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反复叮嘱我：“路上慢点开，常回家看看。”我点点头，不敢回头，怕看见父亲眼底的落寞，怕看见这个承载了我所有童年记忆的村庄，怕自己心底的不舍，会冲破所有的克制。

车轮缓缓启动，村庄渐渐远去，群山渐渐远去，五棵柿子树的身影，也渐渐消失在视野里。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故乡的泥土气息，带着父辈的牵挂，也带着我心底的怅惘。我忽然明白，故乡从来都不是一处固定的地方，它是刻在心底的牵挂，是童年最温暖的回忆，是父辈们坚守的家园。

年味淡了，是人烟少了；故乡远了，是脚步匆匆了。我们在岁月里奔波，在时光里前行，渐渐淡忘了故乡的习俗，渐渐远离了故乡的土地，可那些藏在心底的记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牵挂，却从未远去。或许，这就是人生，我们一路奔赴远方，一路告别故乡，一路收获，一路遗憾，可正是这份不舍，这份牵挂，让我们在漫长的岁月里，有了前行的力量，有了心灵的归宿。故乡远去，心安处，便是吾乡；年味渐淡，牵挂在，便是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