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 建
《登高》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在《登高》这首诗里,杜甫为何偏要说“无边落木萧萧下”?而不是“无边落叶萧萧下”?
你品,你细品——
“无边落叶萧萧下”,这读着也没毛病,意思明白,顺口溜似的。可杜甫偏不,他老人家偏要写“无边落木萧萧下”。这一字之差,差在哪儿?木头和树叶,那能一样吗?这得从屈原说起。
两千多年前,屈原站在洞庭湖边,秋风乍起,他写下名句:“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就这一句,把“木叶”二字融进了中国诗歌的血液里。从此以后,诗人们像商量好了似的,一写秋天,就忍不住把“木叶”搬请出来。
西汉的王褒写“秋风吹木叶,还似洞庭波”(《渡河北》),南朝的谢庄写“洞庭始波,木叶微脱”(《月赋》),唐代的沈佺期写“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戍忆辽阳”(《古意》)……一代一代,没完没了。
可他们从来不写“树叶”。
“树叶”这词,在古代诗歌里几乎绝迹。不是没人想过,是写了也没滋味——它就像白开水,解渴,但不醉人。
咱们平常说话,木就是树,树就是木,一回事儿。可到了诗里头,这俩字闹分家了。
“树”是什么?是枝繁叶茂、绿荫如盖,是夏天午后那一地碎阴。“高树多悲风”(《野田黄雀行》),三国的曹植这么写,你脑海里浮现的是满树的叶子在哗哗响,风越大,叶子越多,悲愤越满。
“木”呢?是光秃秃的树干,是木头、木料、木板的质感。南朝的吴均写“秋月照层岭,寒风扫高木”(《答柳恽》),你脑海里是什么?是风扫过光溜溜的树干,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骨头架子在那硬扛着。
一个饱满,一个空阔;一个繁密,一个疏朗。
所以,屈原写“木叶”,这俩字凑一块儿,妙就妙在拧巴——明明说的是叶子,却偏偏用“木”把它架在树干上,让它有种快要掉下来、又还没掉干净的劲儿。这叶子不是碧绿鲜嫩的,而是微黄的、干燥的、风一吹就悉索响的那种。
这就是诗歌的秘密:字背后还有影子。
“木”这字的影子是什么?是木头、木棍、门闩、桅杆,是干巴巴、硬邦邦、不带水分的东西。这影子往“叶”上一罩,叶子立刻变了气质——不再是软塌塌、水灵灵的那一款,而是秋风中瑟瑟发抖、即将飘零的那一种。
你听那声音:“无边落木萧萧下”——“萧萧”二字,配上“木”的质感,那是干叶子摩擦的脆响,是风扫枯枝的悲鸣。要是换成“无边落叶萧萧下”,虽然也顺嘴,但总感觉少了那股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凉意。
屈原创造了“木叶”,杜甫还嫌程度不够。他把那个“叶”字也给省了,直接“落木”。其实之前庾信在《哀江南赋》里已经开了个头:“辞洞庭兮落木,去涔阳兮极浦。”杜甫接过这词儿,往《登高》里一放——“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这一下境界全开了。
你琢磨琢磨,“落木”比“木叶”少了什么?少了一个“叶”字。可这一个字少掉的是啥?是最后那一点缠绵,那一点柔软,那一点藕断丝连。
“木叶”还在乎叶子,还有“袅袅兮秋风”的余情;到了“落木”,干脆连叶子都不要了,只剩下一片空阔、苍茫、斩钉截铁的秋天。
黄庭坚后来跟着写“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登快阁》),就是接着这个路子往下走的——树都秃了,山都空了,天就显得更远更大。这是秋天的极致,也是人生的极致。
所以说,杜甫写诗,字不是随便选的。他要是写“无边落叶萧萧下”,那就是一般的秋天,一般的伤感,一般的诗人。可他写“无边落木萧萧下”,这就是杜甫的秋天——不仅仅是树叶掉了,是整个世界都空了,是天地之间只剩下萧萧的风声和滚滚的江水,是一个老人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无言以对。
这一字之差,差的是诗人的眼光,换来的是千百年来读诗人的叹服。什么叫“语不惊人死不休”?这就是了。
(本版配图除署名外,均为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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