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盆精心养护了三年的龟背竹,叶片上终于沁出了剔透的水珠。
我管这叫“吐水”,是它健康又开心的标志。
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已经开始为今晚的盛大交响做预热,把城市的夜空映得忽明忽暗。
屋里,砂锅里的老鸭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郁的菌菇和火腿鲜香,丝丝缕缕地缠绕着我,像一个温暖的拥抱。
这是我和周诚搬进新家的第一个除夕。
我们的除夕。
没有催婚催生的亲戚,没有吵吵闹闹的熊孩子,没有婆婆那张写满“你应该”的脸。
为了这一天,我提前半个月就开始计划。
从意大利餐厅主厨那里学来的惠灵顿牛排,用的是澳洲M9级的和牛,酥皮烤出来要层层分明,带着黄油的香气。
老鸭汤是跟奶奶学的,里面的笋干是妈妈从乡下寄来的,泡发了一天一夜。
还有那瓶周诚念叨了很久的勃艮第红酒,我特意托朋友从法国带回来的。
我们说好了,今晚就我们两个人,穿着最舒服的家居服,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守岁,然后迎接新年的第一缕阳光。
这个家,从设计图纸上的第一根线条,到地板的每一块拼接,再到墙上挂的那副我拍的《雾中森林》,全都是我的心血。
我是个景观设计师,对空间、光影、质感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
我把这里打造成了我们的庇护所,一个能把所有俗世烦恼都隔绝在外的,温暖的壳。
周诚给我发来微信:“老婆,堵路上了,估计还有半小时。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别饿着。”
我笑了笑,回他:“不急,等你回来开饭。路上小心。”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我甚至还点上了新买的香薰,是那种清冷的雪松混合着一点点暖甜的柑橘,很特别。
门铃就在这个时候响了。
我还愣了一下,以为是周诚忘了带钥匙。
可视门铃的屏幕亮起,周诚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带着一丝我当时没来得及细品的、讨好的笑。
他身后,挤着一张张我熟悉又抗拒的脸。
我的婆婆,手里拎着两个巨大的、红白相间的塑料袋,正费力地侧着身子,想让摄像头也拍到她。
我的公公,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一脸的漠然。
周诚的弟弟,周凯,染着一头扎眼的黄毛,正不耐烦地用脚踢着行李箱。
还有周诚的妹妹,周敏,抱着她那个永远在尖叫的三岁儿子,小名叫闹闹。
一、二、三、四、五。
整整五个人,像一幅色彩饱和度过高、构图混乱的油画,硬生生地挤进了我精心构筑的、色调柔和的画框里。
我的血,好像在那一瞬间,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变凉。
我没有开门。
我看着屏幕里,周诚还在冲我笑着,甚至还抬手比了个“耶”。
然后他按了第二次门铃,这次是连续不断地、急促地按。
我的手机响了,是周诚打来的。
我挂断。
他又打。
我又挂断。
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老婆,开门啊,我爸妈他们大老远过来,在外面站着多冷啊。”
“我知道没跟你说,是想给你个惊喜!快开门吧,我妈还带了她自己做的腊肠呢?”
惊喜?
我看着厨房里那块正在醒发的、价值不菲的和牛,看着那瓶需要精心品味的红酒,看着那两副我特意选的骨瓷餐具。
这他妈的是惊吓。
门铃声和拍门声混杂在一起,越来越响,像催命的鼓点。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一股混杂着火车车厢里那种劣质烟草、汗味和方便面调料包的气味,瞬间冲垮了我精心调制的雪松与柑橘。
“哎哟,小蔓,你这孩子,咋半天才开门?差点没把我们老两口冻死在外面!”婆婆一边往里挤,一边用她那特有的大嗓门抱怨着。
她脚上那双沾满泥点的棉鞋,在我一尘不染的玄关木地板上,留下了一串刺眼的梅花印。
周凯跟在后面,那个巨大的行李箱轮子,在我心爱的地板上划出了一道细微但足够让我心碎的白痕。
“嫂子,新年好啊。你家这装修得……还行吧,就是看着有点冷清。”他环顾四周,撇了撇嘴,像是皇帝在巡视他的领地。
周敏的儿子闹闹,一进屋就挣脱了他妈妈的怀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穿着他那脏兮兮的鞋子,满屋子疯跑。
“哇!大电视!”他尖叫着,伸出他那只刚吃完橘子、黏糊糊的手,在85寸的液晶屏幕上留下了一个完整的手印。
我感觉我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周诚终于挤了进来,他手里也提着大包小包,脸上依然挂着那种让我恶心的、讨好的笑。
“老婆,你看,我把我爸妈他们都接过来了,这下我们家过年就热闹了!”
他走过来,想给我一个拥抱。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客厅里,公公已经毫不客气地坐在了我最喜欢的单人沙发上,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了嘴里的烟。
呛人的烟味迅速弥漫开来。
我新买的空气净化器,指示灯瞬间从绿色变成了刺眼的红色,开始疯狂运转。
“爸,家里不能抽烟。”我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公公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
婆婆立刻接过了话头:“哎呀,小蔓,你这就不懂事了。你爸抽了一辈子烟了,大过年的,你让他憋着,那不是要他的命吗?再说了,你家这么大,通通风不就行了?”
她说着,就自顾自地走到厨房,揭开了我的砂锅盖子。
“哟,炖的什么呀,闻着还挺香。就是这锅也太小了,哪够我们这么多人吃啊?”
她用她那没洗过的手,直接从锅里捞起一块笋干,塞进嘴里,咂巴着嘴评价道:“味道淡了点,盐放少了。等会儿我来加点料。”
我看着她,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周诚走过来,压低声音对我说:“老婆,别生气,我……我这不是想着过年嘛,我妈说想我们了,想过来看看我们新家。我寻思着,反正也就几天,人多热闹。”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眼神闪躲,不敢看我。
“我……我怕你不同意。你不是一直说,想我们两个人自己过年吗?”
“所以你就选择直接把人带到家门口,让我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这不是……先斩后奏嘛。老婆,你看,人都来了,总不能再把他们赶走吧?大过年的,多难看啊。”
他拉着我的手,轻轻晃了晃,这是他每次求我时惯用的伎俩。
以前,我或许会心软。
但今天,我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我的家,我的庇护所,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他堂而皇之地变成了他用来展现孝心的舞台。
而我,是那个必须配合演出的、识大体的女主角。
周敏抱着闹闹走过来,指着我摆在电视柜上的一个水晶摆件,那是我们去捷克旅行时背回来的,独一无二。
“哥,嫂子,这个亮晶晶的玩意儿挺好看的,闹闹喜欢,送给他当新年礼物呗?”
闹闹立刻伸出小胖手去抓。
我一个箭步冲过去,把摆件抢了回来,护在怀里。
“不行,这个不能动。”
闹闹“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震耳欲聋。
周敏的脸立刻拉了下来:“嫂子,你这是干什么?一个破玻璃玩意儿,至于吗?看把我儿子吓的!”
婆婆也闻声赶来,一把将闹闹搂进怀里,对着我就是一顿数落:“林蔓!你怎么当嫂子的?跟个孩子计较什么?不就一个摆设吗?碎了让你哥再给你买一个不就行了?大过年的,把孩子弄哭,多不吉利!”
周凯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搭腔:“就是,我哥赚钱那么辛苦,都给你买这些没用的东西了。真是不会过日子。”
我抱着那个冰冷的水晶,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理直气壮的脸。
我再也忍不住了。
“够了!”
我吼了出来,声音大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不解,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愤怒。
只有周诚,他的眼神里是慌乱和乞求。
“老婆,你别……”
“周诚,”我打断他,一字一句地问,“在你眼里,这个家,到底是谁的家?”
“当然是我们的家啊。”他急忙说。
“我们的家?”我冷笑一声,“我们的家,就是你可以不经我同意,随意带任何人进来的地方吗?我们的家,就是可以任由别人在这里抽烟、弄脏、随意动我东西的地方吗?我们的家,就是我精心准备的一切,都要被别人嫌弃和践踏的地方吗?”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愤怒。
“我告诉你,周诚。这不是你的招待所,更不是你的扶贫站!这是我的家!”
“林蔓!你怎么说话呢?”婆婆的嗓门比我还大,“我们是周诚的家人,来看看儿子儿媳,住几天怎么了?你这是什么态度?嫌弃我们是农村来的?当初要不是我们家拿出十万块钱,你们连这房子的首付都凑不齐!”
那十万块钱,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那是我们结婚前,周诚家给的彩礼的一部分。说是彩礼,其实是我们俩一起工作攒下的钱,先转给了他爸妈,让他们在婚礼上“有面子”地拿出来。
结果现在,这成了他们可以随时拿来敲打我的武器。
“妈,那钱……”周诚想解释。
“你闭嘴!”婆婆瞪了他一眼,“没用的东西!娶了媳妇忘了娘!我看你就是被她给管傻了!”
她转过头,继续对我开火:“我告诉你林蔓,只要周诚是我儿子,这个家就有我们的一半!我们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你一个做儿媳的,就得伺候我们!”
“伺候?”我气笑了,“凭什么?”
“就凭你嫁给了我儿子!”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突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争吵有什么用呢?
跟一群根本不讲道理、把你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的人,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们的逻辑自成一派,坚不可摧。
在这个逻辑里,我是外人,是入侵者,是需要被改造和规训的附属品。
而周诚,那个我曾经以为可以和我并肩作战的伴侣,此刻却像个懦夫一样,站在中间,试图用“大过年的”、“别生气”、“都是一家人”这种苍白无力的话来和稀泥。
我累了。
真的累了。
我转身,默默地走回卧室。
身后传来婆婆不依不饶的声音:“你看她那是什么态度?说两句还不乐意了?周诚,你去说说她!让她出来给我们做饭!饿死我了!”
周诚跟了进来,关上了门。
“老婆,你别生气了。我妈说话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有看他,自顾自地打开衣柜,拿出了一个行李箱。
“老婆,你这是干什么?”他慌了。
我开始往箱子里装衣服,冬天的外套,毛衣,换洗的内衣。
“林蔓!你别这样,你吓到我了。”他想来拉我。
我躲开他,继续收拾东西。
化妆品、护肤品、充电器、笔记本电脑。
“我妈他们大老远来的,你就当……就当给我个面子,行不行?就这几天,等过完年,初五我就让他们走,我保证!”他几乎是在哀求。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
“周诚,你知道吗?我今天做的惠灵顿牛排,那块肉,花了我八百块钱。”
他愣住了。
“那瓶酒,一千五。我不是心疼钱,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为了我们两个人的除夕,花了多少心思。”
“我把这里当成我们的家,一个神圣的、不容侵犯的地方。而你,亲手把它打开,让一群土匪闯了进来。”
“我最难过的,不是他们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而是你的态度。”
“你从头到尾,都没有站在我这边。你没有维护我,没有维护这个家。你只是一味地让我忍,让我退让,让我‘顾全大局’。”
“在你心里,你的‘大局’,就是你的原生家庭。而我,只是这个大局里,一个需要做出牺牲的棋子。”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眼泪,一滴都没有掉。
哀莫大于心死,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站起身。
“这个家,既然是你家的一半,那我就把我这一半,暂时让给你们。你们好好过年,好好热闹。”
我拉着行李箱,从他身边走过。
“林蔓!你要去哪儿?大年三十的,你一个女人家能去哪儿?”他从身后抓住我的胳膊。
“放手。”
“我不放!你不能走!”
“周诚,你再不放手,我们就不是今天走,是永远都走不了了。”
我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或许是被我眼里的决绝吓到了,手,缓缓地松开了。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拉开卧室的门。
客厅里的人都齐刷刷地看着我,看着我手里的行李箱。
婆婆的脸上先是惊讶,随即变成了鄙夷和愤怒。
“怎么?说你两句就要离家出走啊?翅膀硬了是吧?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想再回来!”
我没理她,径直走向玄关,换鞋。
周凯吹了声口哨:“哟,嫂子,玩真的啊?行啊,有骨气。不过我可提醒你,现在外面酒店可不好订,价格也贵。你可想好了。”
周敏抱着手臂,幸灾乐祸地看着。
只有闹闹,还在不知所以地拍着手,喊着:“走!走!出去玩!”
我打开门,外面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曾经倾注了所有心血和爱的地方。
此刻,它看起来那么陌生,那么拥挤,那么令人窒息。
然后,我看向周诚,他站在卧室门口,脸色惨白,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像。
我拿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年后寄给你。这套房子,首付我们一人一半,贷款我还了三分之二,装修是我全款。怎么分,你自己算。祝你们,新年快乐。”
发送。
然后,我把他的手机号、微信,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拉黑。
我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身后那一片注定要炸开锅的混乱。
电梯里光洁的镜面,映出我的脸。
没有眼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轻松。
原来,放弃一个错误的人,放弃一段内耗的关系,是这种感觉。
就像拔掉一颗烂了很久的牙,过程或许会痛,但拔掉之后,整个世界都清爽了。
电梯到了一楼。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了单元门。
“砰!”
一朵绚烂的烟花在不远处的夜空中炸开,亮如白昼。
我抬起头,看着那转瞬即逝的美丽,突然就笑了。
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
属于我一个人的,新的一年。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我没有理会。
城市的午夜,寒风刺骨,但我却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我该去哪里?
一时间,我有些茫然。
家,回不去了。
父母家在千里之外,此刻告诉他们,只会让他们大过年的跟着担心。
朋友们大多也都在和家人团聚。
我拉着箱子,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
路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温暖的灯光。
我走进去,买了一杯热咖啡。
暖意从手心传到心里,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看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和三三两两赶着回家的人,我突然觉得,其实这样也不错。
手机的震动终于停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林蔓!你到底在哪儿?你赶紧给我回来!你知道你这么一走,家里都乱成什么样了吗?”是周诚咆哮的声音,背景里还能听到婆婆的哭喊和周凯的叫骂。
“乱成什么样,都跟我没关系了。”我的声音很平静。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跟你没关系了?我们是夫妻!”
“在你决定‘先斩后奏’的时候,我们就不是了。”
“就为这点小事?就因为我把我爸妈接过来过年?林蔓,你能不能别这么任性,别这么不懂事?”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和指责。
我笑了。
“周诚,你知道吗?结婚三年,你妈明里暗里说我生不出孩子,说我是不下蛋的鸡,你听到了,只是劝我‘别跟老人一般见识’。”
“你弟弟周凯,前后找我借了五万块钱,说是创业,其实都拿去赌了,你看到了,只是让我‘再帮他最后一次’。”
“你妹妹周敏,每次来我们家,都像逛超市,看上什么拿什么,从我的口红到我们结婚纪念日的对杯,你看到了,只是让我‘大方一点,都是一家人’。”
“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你都让我忍,让我让,让我‘顾全大局’。”
“我忍了,也让了。我以为我的退让,能换来你的体谅和尊重,能换来我们这个小家的安宁。”
“但我错了。我的退让,只换来了他们的得寸进尺,和你的理所当然。”
“今天这件事,不是小事。它不是一根稻草,它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座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周诚,我从来不怕吃苦。当初我们俩一穷二白,住在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天天吃泡面,我也觉得很幸福。因为那时候,我能感觉到,我们俩的心是在一起的,我们是在为我们共同的未来奋斗。”
“可是现在,我感觉不到。我只感觉到,我在孤军奋战。我拼尽全力想要守护我们的家,而你,却在背后,亲手给敌人打开了城门。”
“我累了,不想再守了。”
我说完,挂了电话。
然后,关机。
世界彻底清净了。
我在便利店坐了很久,直到咖啡冷掉。
然后,我用手机App,在附近订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酒店。
拖着箱子走在去酒店的路上,春晚的歌声从沿街的窗户里飘出来,“难忘今宵,难忘今宵……”
讽刺的是,今晚,对我来说,确实是终生难忘。
酒店房间很暖和,也很干净。
我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把一身的疲惫和晦气都冲刷干净。
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我反而没有丝毫睡意。
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我和周诚刚认识的时候,他还是个穿着白衬衫,笑起来有些腼腆的实习生。
他会为了给我买一支我喜欢的冰淇淋,跑遍大半个城市。
他会在我加班晚归的路上,一直打着电话陪我,直到我安全到家。
他也曾信誓旦旦地对我说:“蔓蔓,你放心,以后我绝对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我爸妈那边,你不用管,一切有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
是从他第一次为了他妈妈的无理要求,让我妥协开始?
还是从他第一次为了他弟弟的烂摊子,动用我们准备买车的存款开始?
或许,从一开始,我就看错了。
他不是变了,他只是把他骨子里的懦弱、愚孝和自私,在我一次次的退让中,暴露得越来越彻底。
他爱我吗?
或许爱过。
但他更爱他自己,更爱他那个永远把他当成中心的原生家庭。
在我和他的家人之间,他永远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然后反过来要求我理解和牺牲。
想明白这一切,我心里最后一点点的留恋和不舍,也烟消云散了。
大年初一的早晨,我是在阳光中醒来的。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却没有丝毫的不安。
我打开手机,几十个未接来电,无数条微信和短信。
有周诚的,从一开始的愤怒咆哮,到后来的惊慌失措,再到凌晨的苦苦哀求。
“老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回来吧,我马上让他们走。”
“老婆,你接电话啊,你到底在哪儿?我很担心你。”
“林蔓,算我求你了,你回来好不好?我们好好谈谈。别提离婚,我不同意!”
还有我婆婆用周诚手机发的语音,点开就是一连串的咒骂。
“你这个扫把星!丧门神!大过年的让我们家不得安宁!我儿子要是跟你离了婚,看你以后怎么做人!你个不下蛋的母鸡!”
还有周凯的短信。
“嫂子,差不多得了啊,给我哥个台阶下。闹成这样,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甚至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号码,估计是他们家的七大姑八大姨,也被发动起来了。
我面无表情地一条条删掉。
然后,我看到了我妈妈发来的微信。
“蔓蔓,新年快乐呀!跟小周玩得开心吗?妈妈给你寄的笋干收到了吧?记得炖汤喝。”
后面还附了一个大大的红包。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拨通了妈妈的视频电话。
“哎哟,我的乖女儿,怎么这个点才起啊?是不是昨天守岁太晚了?”视频那头,妈妈穿着红色的新衣服,笑得一脸灿烂。
“妈,新年好。”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新年好新年好!小周呢?让他也过来,我看看。”
“他……他出去买早点了。”我撒了个谎。
“哦哦,好好好。蔓蔓啊,你听妈妈说,小两口过日子,要互相体谅。小周是个好孩子,你别老是欺负他。两个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听着妈妈的叮嘱,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怎么了这是?好端端的,哭什么呀?是不是小周欺负你了?你告诉妈!”妈妈一下子就急了。
“没有,妈,我就是……就是想你了。”
我不想在这万家团圆的日子里,告诉他们我所经历的一切,让他们跟着我一起难过。
我们聊了很久,聊家乡的变化,聊亲戚的近况,聊我的工作。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
挂了电话,我擦干眼泪,点了一份丰盛的酒店早餐。
吃饱喝足,才有力气去面对接下来的兵荒马乱。
我需要一个律师。
我在网上搜索了一下,找到了一家口碑不错的律师事务所,记下了电话,准备等假期结束就联系。
然后,我开始思考房子的事情。
这套房子,是我所有安全感的来源。我绝不可能轻易放弃。
首付一人一半,有转账记录。
装修款是我父母支持的,也有记录。
每个月的房贷,是从我的工资卡里自动扣除的。
这些证据,足够让我在法庭上占据有利位置。
我甚至开始在脑子里草拟离婚协议的条款。
财产分割、债务清偿……
我发现,当我不带任何感情,纯粹从理性和法律的角度去思考这些问题时,一切都变得清晰明了。
原来,我也可以这么冷静,这么强大。
接下来的几天,我彻底开启了“人间蒸发”模式。
手机静音,不看任何信息。
我去了平时想去但一直没时间去的画展,在展厅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我去看了最新上映的贺岁片,一个人包场,哭得稀里哗啦,笑得前仰后合。
我去了城市最高的观景台,看着脚下万家灯火,车水马龙,突然觉得,世界这么大,离开一个错的人,天也塌不下来。
大年初四,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我大学时的闺蜜,夏晴。
“林蔓!你还活着吗?你再不接电话,我就要报警了!”电话一接通,就是夏晴标志性的大嗓门。
“我没事,好着呢。”我笑了笑。
“好个屁!周诚都快把我电话打爆了!他说你离家出走了,大年三十走的!你到底跑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我们都快急死了?”
“我住酒店呢,放心吧,安全得很。”
“到底怎么回事啊?你跟他吵架了?”
我把除夕夜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电话那头,夏晴沉默了很久。
然后,是一声响亮的国骂。
“他妈的!周诚这孙子还是不是人?还有他那一家子极品!我早就跟你说过,他就是个没断奶的妈宝男,你还不信!现在信了吧?”
“信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真离啊?”
“离。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离得好!这种男人,留着过清明吗?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你!姐们儿陪你!”
“不用了,夏晴,我想自己静一静。等过完年,我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到时候少不了要麻烦你。”
“跟我还客气什么!有事随时吱声!钱够不够?不够我给你转。”
“够了,我自己的积蓄还有。”
和夏晴的这通电话,像是一剂强心针,让我原本还有些浮动的心,彻底安定了下来。
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大年初六,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
我觉得,是时候回去了。
不是妥协,而是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去做一个了断。
我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
当我拖着行李箱,用指纹打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的景象,让我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原本干净整洁的木地板上,铺着一层瓜子壳、花生皮和烟灰。
沙发上堆满了脏衣服,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茶几上,是吃剩下的泡面桶和外卖盒子。
我精心养护的那盆龟背竹,叶子黄了一半,一片叶子上还有一个被烟头烫出的洞。
而我最心爱的那张羊毛地毯上,有一滩深色的、已经干涸的污渍,看起来像是可乐或者酱油。
周诚和他的一家人,正围坐在餐桌旁吃着午饭。
桌上摆着几个塑料袋,里面是打包回来的熟食。
听到开门声,所有人都回过头来。
他们的表情,比除夕夜那天还要精彩。
震惊、错愕、心虚、愤怒……
周诚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因为动作太大而向后倒去,发出一声巨响。
“蔓蔓!你……你回来了?”他语无伦次,眼神里带着一丝惊喜,但更多的是慌乱。
他下意识地想去收拾桌上的狼藉。
婆婆的反应则完全不同。
她把筷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拍,吊着三角眼,尖声道:“你还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呢!大过年的跑出去,把我们一家人扔在家里,你安的什么心?你还有没有一点做人媳妇的规矩?”
我没有理会她,只是冷冷地环顾着这个被他们糟蹋得面目全非的家。
我的心在滴血。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鸠占鹊巢了,这是赤裸裸的摧毁。
他们摧毁的,不仅仅是这个家的整洁,更是我对这个家,对这段婚姻,最后的一丝温情和幻想。
“嫂子,你这出去几天,玩得挺潇洒啊。”周凯跷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牙签,一副看好戏的嘴脸,“我哥可是想你想得茶不思饭不想,人都瘦了一圈呢。”
我看着周诚。
他确实憔悴了不少,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胡子拉碴。
但他此刻的狼狈,已经无法在我心里激起任何波澜。
“我不是回来听你们废话的。”我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我是回来拿我的东西,以及,通知你们,立刻、马上,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
“你的房子?”婆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房产证上写着我儿子的名字,那就是我儿子的房子!什么时候成你的了?你一个外姓人,有什么资格让我们滚?”
“妈!”周诚急了,他想阻止婆婆继续说下去。
“你给我闭嘴!”婆婆一把推开他,“今天我非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林蔓我告诉你,你想离婚,门儿都没有!我们周家的人,没有离婚的!你想让我们走也行,拿五十万出来!不然我们就不走了,看谁耗得过谁!”
“五十万?你们怎么不去抢?”我被这一家人的无耻给气笑了。
“这就是你搅黄我们一家人过年的精神损失费!还有我儿子的青春损失费!”婆婆叉着腰,活像个菜市场骂街的泼妇。
我懒得再跟她争辩。
我拿出手机,直接拨打了110。
“喂,警察同志吗?我要报警。地址是XX小区XX栋XX号。有人私闯民宅,并且对我进行敲诈勒索。”
我的举动,让所有人都懵了。
他们大概没想到,我居然会做得这么绝。
婆婆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冲过来就想抢我的手机。
“你敢报警?你这个疯女人!你想让我们老周家丢脸是不是?”
我后退一步,躲开了她。
周诚也冲了过来,他抓住我的手,脸上满是哀求和恐惧。
“蔓蔓,别!别报警!有话好好说,都是一家人,闹到警察局去多难看啊!”
“一家人?”我甩开他的手,眼神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冷,“在我被你们逼得大年三十无家可归的时候,你们怎么没想过我们是一家人?”
“在我精心布置的家被你们弄成猪窝的时候,你们怎么没想过我们是一家人?”
“在你们张口就要五十万,把我当成提款机的时候,你们怎么没想过我们是一家人?”
“周诚,事到如今,你还在说这种话,你真的让我觉得恶心。”
我的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插进了周诚的心里。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电话那头,警察已经问清楚了情况,说会马上出警。
我挂了电话,冷冷地看着他们。
“警察马上就到。你们是自己走,还是等警察来了请你们走,自己选。”
婆婆彻底撒起泼来,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没天理了啊!儿媳妇报警抓婆婆了啊!大家快来看啊!这个黑心肝的女人,是怎么欺负我们这些老实巴交的农村人的啊!”
周凯和周敏也开始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各种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整个屋子,像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而我,就是那个点燃引线的人。
我没有丝毫的畏惧。
因为我知道,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警察来得很快。
当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出现在门口时,屋里的哭喊和咒骂声戛然而止。
婆婆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是用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瞪着我。
周凯和周敏也收敛了许多,但脸上依然写满了不服气。
警察了解了情况,看了我的身份证和房产证的电子照片。
然后,他们开始进行调解。
“阿姨,您先起来。大过年的,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闹成这样呢?”一个年轻的警察对婆婆说。
“警察同志,是她!是这个恶毒的女人!她要赶我们走!还要跟我们儿子离婚!”婆婆指着我,声泪俱下地控诉。
另一个年长些的警察看向我,又看了看周诚。
“小周,你是户主,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周诚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看看我,又看看他妈,脸上的表情痛苦到了极点。
我替他说了。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除夕夜他们突然袭击,到刚才的敲诈勒索,有条不紊、逻辑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我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情绪激动,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说到这个家被他们弄成垃圾场时,两个警察的目光也扫向了满屋的狼藉,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年长的警察听完,叹了口气。
他对婆婆说:“阿姨,虽然房产证上有你儿子的名字,但林女士也是共有人。这里是他们的家,不是你们的家。你们没有经过她的同意就住进来,还把家里弄成这样,确实不合适。”
“而且,你们要求对方拿出五十万才肯离开,这已经涉嫌敲诈勒索了。如果林女士坚持追究,你们是需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听到“法律责任”四个字,婆婆的哭声明显小了下去。
周凯的脸色也变了。
“好了,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们今天来,也不是来给你们判案的。”年长的警察话锋一转,“这样吧,小周,你现在做个决定。是让你父母他们先离开,你和你爱人好好沟通解决问题?还是坚持让他们留在这里,我们把所有人都带回所里去做笔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周诚身上。
这是我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看他,到底是选择他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原生家庭,还是选择我们这段已经岌岌可危的婚姻。
周诚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祈求。
然后,他又看向他妈。
婆婆用一种威胁的眼神看着他,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你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终于,周诚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他的选择。
他走到他妈妈身边,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然后,他看着我,艰难地开口:“蔓蔓,要不……要不你先回酒店住几天?等我……等我把家里的事处理好,我再去接你,好不好?”
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沉入了谷底。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都到这个地步了,他选择的,依然是让我退让。
让我这个房子的主人,去住酒店。
而让这些鸠占鹊巢的入侵者,心安理得地留下来。
“好。”
我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我看向警察,平静地说:“警察同志,谢谢你们。我不追究了。既然户主都发话了,那该走的人,是我。”
两个警察都愣住了,他们大概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周诚也愣住了,他或许以为我的“好”是妥协,却没想到是更彻底的决裂。
我没有再看他们任何一个人。
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我没有再收拾任何东西,因为这个家里的一切,都已经沾染上了让我恶心的气息。
我只是拿走了我的电脑包,里面有我所有的工作资料。
还有床头柜里,我的护照、身份证和银行卡。
当我再次走出卧室时,我直接对警察说:“警察同志,麻烦你们了。我现在就离开。但是,我正式通知这位周诚先生,三天之内,我会让我的律师联系你,谈离婚和财产分割的事。如果你们一家人,继续霸占我的房子,损坏我的财物,我们法庭上见。”
说完,我不再停留,径直走向门口。
“林蔓!”
周诚从身后追了过来,他想拉住我。
年长的警察拦住了他。
“让她走吧。小伙子,有些事,做错了,就没法回头了。”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这一次,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哭喊和咒骂。
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我知道,这场战争,我赢了。
虽然,赢得惨烈。
但从今以后,我的人生,再也不需要为这群不相干的人,浪费一分一秒。
走出小区,阳光正好。
我打了一辆车,直接去了夏晴家。
她一开门,看到我,二话不说,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没事了,都过去了。欢迎回家。”
那一刻,我的眼泪,终于决了堤。
律师的动作很快。
三天后,周诚就收到了我的律师函。
据说,他收到律师函的时候,整个人都崩溃了。
他开始疯狂地给我打电话,发信息,去我公司堵我。
但我一次都没有理会。
夏晴帮我挡掉了所有的骚扰。
我的态度很明确:一切问题,请和我的律师谈。
财产分割的过程,比我想象中要顺利。
大概是周诚也知道自己理亏,加上有警察的出警记录作为证据,他并没有过多纠缠。
房子,归我。
我把我当初出的那一半首付,以及他偿还的那部分贷款,折合成现金,一次性补偿给他。
车子,归他。
存款,一人一半。
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签离婚协议的那天,我们约在民政局门口的咖啡馆。
他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看起来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没有看协议的内容,直接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蔓蔓,”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们……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经深爱过,也曾让我伤透了心的男人。
“周诚,你知道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吗?”
“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你妈,不是你弟,也不是你妹。是你。”
“是你一次又一次的和稀泥,一次又一次的道德绑架,一次又一次地牺牲我,去成全你的‘孝顺’和‘亲情’。”
“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最后一次,是在警察面前。你还是选择了他们。”
“从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结束了。”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们……他们都走了。我把他们送回老家了。我对他们发了火,我说以后再也不许他们来打扰我们……”
“太晚了,周诚。”
我站起身,“协议签好了,明天九点,民政政局门口见。别迟到。”
说完,我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第二天,我们顺利地拿到了离婚证。
红色的本子,变成了绿色的。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像一个重刑犯,终于刑满释放。
后来,我听夏晴说。
周诚的家人回到老家后,把所有的错都归咎到了我的头上,在亲戚邻里之间,把我塑造成了一个嫌贫爱富、不孝不敬的恶毒女人。
周诚和他家里大吵了一架,关系闹得很僵。
他一个人,住回了我们以前租的那个小房子里。
听说,他开始学着自己做饭,学着打扫卫生,学着一个人生活。
他也会时常在深夜,发一些很伤感的朋友圈,关于错过,关于后悔。
但我已经看不到了。
我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得干干净净。
我把那个被他们弄得一团糟的家,请了专业的保洁,里里外外彻底打扫了一遍。
扔掉了所有被污染的地毯和家具,换上了全新的。
我又买了很多绿植,把家里装点得生机勃勃。
那盆被烫伤的龟背竹,在我的精心照料下,也奇迹般地长出了新的叶子。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我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我接了一个很有挑战性的项目,一个城市湿地公园的景观改造。
我带着我的团队,没日没夜地泡在工地和设计室。
半年后,项目完美收官,获得了业内的一致好评。
我也因此,在行业内声名鹊起。
那天,项目庆功宴,我喝了点酒,心情很好。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是周诚。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也很落寞。
“蔓蔓,恭喜你。你的那个项目,我看到了,做得非常棒。”
“谢谢。”
“我……我看到你朋友圈了,你好像……过得很好。”
“是的,我过得很好。”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蔓蔓,”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很可笑,但是……我后悔了。我每天都在后悔。如果……如果那天我选择了你,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如果?
这个世界上,最没有意义的,就是如果。
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平静地说:
“周诚,往前看吧。我们都该开始新的生活了。”
“也祝你,新年快乐。”
说完,我挂了电话。
这一次,是真的,新年快乐。
属于我的,崭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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