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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人工智能技术的快速发展正深刻变更着文艺创作与批评的格局。AI介入创作与批评,已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也引发了许多争锋。人们也认识到,现阶段的AI并非完全诚实的,AI生成的数据、注释等不是确凿无疑的,存在显著的“AI幻觉”现象。
在文艺批评领域,使用AI代笔的现象已屡见不鲜,近期又出现了另一个更为触目惊心的现象:AI在批评实践中伪造所批评的文艺作品。
最近,笔者因撰写新大众文艺方面的论文,查询了诗人王计兵作品的相关评论文章。无意间发现一篇评论文章《在时间缝隙里栽种诗句》中引用的“天空在倾倒违约金/每个雨点都是差评”(《暴雨警报》)等数首诗歌在该文所评论的诗集《赶时间的人》中查无此作。
好奇心作祟之下,笔者进一步检索,意外发现另有多篇评论文章存在“伪造王计兵诗歌”现象。
例如,《在时间缝隙里栽种诗句》一文作者撰写的另一篇《外卖诗人王计兵:诗歌是“生命里的一颗糖”》以王计兵诗集《世界把我照亮》为评论对象,但文中提及的《父亲的诗》《墙根下的老人》《淡季》等诗歌均未收录在该诗集中。
另一位作者撰写的《在尘埃里仰望星空——读外卖骑手王计兵的诗集<手持人间一束光>》一文中所列举的《风雨中的骑士》《一碗面的温度》《街角的歌声》《手机的牢笼》等多首诗歌也均系凭空捏造。
上述文章伪造诗歌的情形,并不是最夸张的。笔者检索到一篇《王计兵诗歌的四大特质》,文中所引用的三十余首王计兵诗歌,经查均为伪作。该文作者撰写的另一篇评论文章《铁与诗的共生:王计兵诗歌中的时代镜像与人民心声》与前作在内容上有较大重合,文章中引用的二十余首诗歌,也有AI伪造之嫌。
不妨摘录几首:
“手机像块发烫的烙铁/烫着掌心的老茧”(《订单》)
“算法是无形的罗盘/指引每个骑手的方向”(《系统》)
“指纹解锁的瞬间/我与这座城市达成默契”(《解锁》)
“写字楼的灯还亮着/第23层的咖啡加冰/第17层的泡面加蛋”(《深夜订单》)
“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他们把它叫做螺丝”(《我承认,我不曾历经沧桑》)
“膝盖上的结痂/是我给大地的邮戳”(《轨迹》)
“手套磨破的地方/正好露出指纹/像露出生活的真相”(《工具》)
这些作品经笔者的多方确认,确定并非王计兵本人所作。
更荒诞的是,就在同一期杂志上,位列这篇评论文章之前的,是王计兵本人的一篇创作谈——《王计兵:我愿意相信文字的力量》。在诗人真诚的自我剖白之后,评论者却煞有其事地谈论着诗人未曾写过的诗句,不免让人啼笑皆非。
当然,我们也不能因此就得出上文提及的诗歌均为AI伪造的结论。或许有可能是评论者自己代笔呢?不能否认是存在这种可能性的。但从笔者的角度来看,实在无法揣测评论者伪造评论对象的动机。
更为明显的是,现阶段的AI写作仍然流露着一望而知的修辞风格,例如生硬的意象拼凑、套路化的语法、空洞的情感表达,等等。
AI诗歌的泛滥早已引发创作界、评论界的忧思,AI网文、AI音乐在今天也已汹涌不止。去年有一首AI歌曲《七天爱人》爆火一时,“相册里摩天轮转啊转啊转不出这结界/便利店关东煮的温度刚好够解冻我的胆怯/你说冰美式太苦要加半勺我的妥协/霓虹倒影在雨洼里拼成你的笑靥”的歌词中,不正散发着与上述诗歌伪作同样的熟悉味道?
问题在于,王计兵等作者所代表的素人写作,其意义在于通过具体鲜活的劳动经验,让数字时代隐匿不可见的劳动变得可见,在于在“接触的贫乏”(韩炳哲语)、“附近的消失”(项飙语)的时代,重建一种人与人、自然和社会的链接。
它们最珍贵之处,恰恰是AI写作所无法直接拥有的东西——个体的独特经验。这种经验来自于具身化的生活体验,来自于日常中那些习焉不察的微小事物或瞬间。
在此,不妨列举王计兵的两首诗歌:
大地上有很多小花/小到把任何一朵挑出来/都是笔画的一次停顿/愣神或喷嚏/但它的确是一朵花/仔细看/它也一瓣一瓣努力伸展、翻卷、后仰/相互配合着怒放/如果只是一朵/一定是草的一次意外/可它们那么多一朵挨着一朵,一片挨着一片/这么小的花,认真地开着/认真地爱着这个人间在网上,我没有检索到它们的名字/科目、类别、属性/自从我遇到了它们/我就一直努力开放着自己/您好,您的外卖到了/祝您用餐愉快——《小花》
一圈圈晾干的汗渍/在他们后背形成的地图/边界明显/那些白色的线条富含盐分/对于土地/他们个个都是一把好手/现在他们却背负地图/走在别人的田地上/我也曾是背着地图行走的人/所以每次遇到他们/我都会特别注意那些地图/那些如潮汐退却后留下的盐碱或湿地——《农民工和地图》
这两首诗都是从细微的个体经验出发,《小花》聚焦最不起眼的无名野花,《农民工和地图》则赋予了农民工衣服上的汗渍这一看似毫无价值的痕迹以诗意的光辉。前者将小花提炼为劳动者的精神象征,后者从汗水形成的“地图”中勾连出迁徙、故乡与远方的复杂情感,道出了农民工与土地之间无法割断的精神联结。
这种从生活的尘埃与泥土里开出中的诗歌,这种散发着“活人感”的写作,恐怕并不是现阶段冰冷、矫情而套路化的AI诗歌所能抵达的吧?
更核心的问题在于:就并不真实存在而是由AI伪造的文艺作品展开批评,已经完全背离了写作伦理,僭越了文艺批评的底线。
不只是文学领域,其他艺术门类同样也面临这种挑战。例如,在影视评论、美术评论中,AI同样可以捏造文本、篡改细节。未来,文艺批评可能会面对“创作由AI代替、批评也由AI代替”这类“AI创评闭环”越来越汹涌的境况,这是无法阻挡的残酷现实。但至少在面对具体作者和作品的时候,应当恪守文艺批评基本的操守。
“文艺批评是文艺创作的一面镜子、一剂良药,是引导创作、多出精品、提高审美、引领风尚的重要力量。”如果文艺批评本身连批评对象都可以无中生有,对文艺创作与文艺批评都缺乏基本的敬畏之心,自己成为鲁迅所说的应该被剜掉的“烂苹果”,又何谈褒优贬劣、激浊扬清?
当前,新大众文艺的实践正如火如荼。《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明确指出:“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这是社会主义文艺主动顺应信息技术发展潮流提出的重要举措。
需要强调和重视的是,在新大众文艺的浪潮中,互联网是条件,新大众才是主体。切不能本末倒置,让技术遮蔽了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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