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同友
一位写小说的朋友告诉我,他接到一家文学期刊编辑的回信,信中称他们刊物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一般不刊发乡土题材的小说。朋友问其原因,编辑说,乡土社会的经验早就被前辈作家充分表达了,再写,能超出之前的那些作品吗?更重要的是,随着城镇化发展,乡村许多人口都涌入了城镇,乡村无新人、无新事,写什么呢?无非是为逝去的农业文明唱挽歌,哀叹古老的农具、风俗消失了,或者就是为想象中的田园生活唱牧歌,暮归的老牛、袅袅的炊烟,这样的稿子太多了,不要再写什么乡土文学了!
听闻朋友转述编辑此言,颇感诧异,激起了我的思考。
上面那位编辑的看法虽然表现为个例,但是在创作实践中确实存在着乡土小说创作偏少偏冷的问题。正如学者贺仲明所说:“近二三十年以来,中国乡村社会发生了巨大转型,但以之为书写对象的乡土小说创作却出现了明显的衰落。这既表现在书写乡村现实的作品,特别是长篇小说明显减少,更表现在年轻作家日益远离乡土书写,乡土小说的创作者数量呈现明显萎缩状态。”
乡村果真无新事?当然不是。在这方面,我自认还是有发言权的。虽然我在省城工作,可主要亲戚关系都在乡村,一年要回村里三五次,每次都会见到、听到不少新人新事。抛开直通家门口的乡村公路、危房改造后的民居、系统治理的河流等乡村基础建设不说,光是人的变化就够多的。比如一位六七十岁的老太太抱着小孩子和你告别时,会说“拜拜”,说得还特别自然。再比如哪怕是在一个深山村,也可能见到村里有各种品种的宠物猫狗,比如边牧、哈士奇、英短,这些多是在外生活的村里人,在城里养不好了,就弄回乡下老家,让这些身价不菲的猫狗们在农家院里撒欢。这些事放在三四十年前,都是不可想象的。这难道不是新的乡土社会,新的经验、新的图景?
以上变化还只是表面的。如果深入乡村肌理,就会发现乡土社会的生动、丰富,乡村的故事生生不息。前年春天,我在山里走了一趟,去了三个村庄,都是古村落。此地有一个习俗,即房子盖好后,会由粉刷匠在门楣和窗户上方画上水墨画,或山水或人物。村里由一个文化人带头,大力保护这些墙头壁画,这个村被当地誉为“墙头壁画第一村”。
第二个村子相隔不远,村里的墙壁又是另一幅图景:民居墙壁被涂上各种色彩,红橙黄绿青蓝紫,像一个个大魔方。有些墙上还做了彩绘,有复制的世界名画,有安徒生童话里的场景。我和村里晒太阳的老人闲聊,才知道这是村里一个农民花费进城务工挣来的积蓄,将老家包装了一番,本意是吸引游客,搞活古村旅游。结果游客是来了不少,但因为缺少配套,拍了照打了卡,就开着车离开了,乡村旅游并没有发展起来。这样的经验教训,也是事物发展的另一个侧面。
第三个村庄是一位朋友所在的村庄。朋友是位90后,毕业后在上海定居,一次他和同学来此地旅游,一下子喜欢上了。同学家的村子里有一幢闲置的老房子,他就租下来,进行大胆改造——大面积刷白的外墙、大落地窗、原木装饰、全屋地暖。改造后的房子在一群民居中,特别显眼,他就用这幢房子做起了民宿,生意十分红火。
三个村庄、三面墙壁,还有墙壁后面各种各样的人与事,就这样叠加在我的脑海里。为此我写了篇散文。这三面墙壁像三块银幕,放映着时代的风景,很有意味。后来,我多次去那里,探访当事人,终于有了属于小说的发现,又写了一个中篇《巴黎不是村》。小说虽是虚构,反映的却是鲜活而真实的新时代的乡土经验。
这样的新乡土故事,每天都在发生。不是“乡村无新事”,而是作家们、编辑们需要用心用情用力去观察、体味、思考,突破对乡土文学的既有印象,重新发现乡土文学。新时代的乡村有新人、有新事,新时代文学不应该让乡土文学缺失。乡土,永远是我们的家园,爱的源泉。“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 人民日报 》( 2026年02月25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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