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阶生白露”李白《玉阶怨》信达雅互鉴和价值参照

作者 王永利

中华古典诗词作为中华文脉中最凝练的美学载体，以寥寥数语藏山水之境、蕴人情之思，是世界读懂中国浪漫、理解中式美学的核心窗口。而李白的《玉阶怨》，虽仅20字五言绝句，却是盛唐古典美学的极致缩影——玉阶凝白露，罗袜浸清寒，却下晶帘，隔帘望月，全诗无一字直书“怨”，却以秋夜之景、女子之态，将深宫幽思藏于留白之间，成就了“不著一字，尽得风流”的中式含蓄抒情巅峰。这方玉阶，不仅凝着秋夜的白露，更凝着中式的玉文化、宫廷美学，以及中国人“以景衬情、寄情于物”的情感表达智慧。

李白写这首诗的背景是，尽管此诗创作年代不详，但《玉阶怨》的典故来自西汉班婕妤失宠后退居长信宫，作《自悼赋》，有“华殿尘兮玉阶苔”之句，南朝齐谢朓取之创作《玉阶怨》。李白此诗即为拟谢朓诗而作，活用典故，抒发心声。全诗无一语正面写怨情，只是抓住宫女生活中的一个细节及一时的心理动态，便概括地反映出宫女生活的孤独清凄，含思婉转，余韵如缕，不着怨意而怨意很深，有幽邃深远之美，堪称古诗中的珍品。

李白 《玉阶怨》

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

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

今天我们先来看看美国著名汉学家华兹生的译作：

Jade Stairs Complaint

By Li Bai

On jade steps, white dew grows,

soaking her gauze stockings late at night.

She lets down her crystal blind

to gaze through its sparkle at the autumn moon.

（摘自华兹生（Burton Watson）《TheColumbia Book of Chinese Poetry: From Early Times to the Thirteenth Century》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84年，第141页。）

华兹生的译本延续了其质朴直译、重场景还原、轻诗意雕琢的翻译风格：

优点：

一是，核心意象与动作轨迹完整还原，守住“信”的基础。完整保留原诗玉阶、白露、罗袜、水晶帘、秋月五大核心意象，无删减、无偏离；精准还原宫女“立玉阶—湿罗袜—下晶帘—望秋月”的连续动作，“grows/soaking/letsdown/gaze through”的动词衔接，清晰勾勒出场景流转，让英语读者能直观感知诗中人物的行为逻辑，契合华兹生“让西方读者读懂中国古典诗歌”的翻译核心。

二是，含蓄抒情的内核未失，贴合原诗“以景传怨”的笔法。原诗无一字写“怨”，却以秋夜白露、独望秋月的场景藏尽幽怨，华兹生未在译文中直白添加“sorrow/grief”等表怨情的词汇，仅通过“late at night”的时间、“gaze at the autumn moon”的独望动作传递心绪，守住了原诗“不直抒、唯暗蕴”的抒情特质，无过度解读的违和。

三是，句式简洁贴合原诗形制，无散体拖沓。以四行译文严格对应原诗五言绝句的四句形制，句式长短相近、表达直白，无冗余修饰，贴合绝句“言简意赅”的形式特点，读来流畅易懂，符合英语普通读者的阅读习惯。

四是，标题译法直观，文化标识性清晰。“Jade Stairs Complaint”直译“玉阶怨”，既保留了“玉阶”的核心场景，又以“Complaint”点出诗的抒情基调，虽稍显直白，但能让西方读者快速把握诗歌主题，避免了意象化标题带来的理解障碍。

值得商榷的地方：

首先，中式古典意象的雅韵与内涵丢失，文化转译不到位。“罗袜”译“gauze stockings”过于通俗直白，中式“罗袜”是古典诗词中极具雅致美感的意象，关联着女子的温婉与纤柔，而“gauzestockings”为现代日常表达，完全消解了原诗的古典文气。“水晶帘”译“crystal blind”存在意象偏差，“blind”在英语中多指百叶帘、遮光帘，与中式“水晶帘”（通透晶亮的珠帘/玉帘，兼具轻盈与剔透之美）的形态、质感完全不符，丢失了帘的雅致与望月时“隔帘望”的朦胧美。“玲珑”仅译“its sparkle”，将原诗多层意蕴简化为单一的“光芒”——“玲珑”既指水晶帘的剔透玲珑，又指秋月的清辉玲珑，更暗衬宫女望月时细腻玲珑的怨绪，单译“sparkle”太具象，消解了意象的多层内涵。

其次，标题译法直白，曲解原诗“怨”的情感基调。“Complaint”在英语中意为“抱怨、控诉”，情感强度偏强且带有主动宣泄的意味，而原诗的“怨”是宫女的幽怨、怅惘、孤寂，是藏于心底、轻而绵长的情绪，无“控诉”之意，标题的译法让诗的情感基调与原诗产生偏差，少了中式怨情的含蓄美。

再次，炼字细节的意境流失，留白不足。如“夜久侵罗袜”的“侵”译“soaking”，将原诗“渐湿”的含蓄变为“浸透”的直白，且把隐含在场景中的“夜久”（夜已深）直白点出为“late at night”，消解了原诗“以景显时”的留白艺术。“却下水晶帘”的“却”译“lets down”，仅表“放下”的动作，丢失了“却”字藏尽“欲罢还休、怨情难遣”的心境。“玲珑望秋月”译“gazethrough its sparkle at the autumn moon”过于啰嗦，原诗一句简洁勾勒“隔玲珑帘、望玲珑月”的画面，译文拆分后失去了凝练感，也让“望”的专注与怅惘变得平淡。

再其次，译文为纯散体表达，无押韵、无节奏设计，读来平淡直白，丢失了原诗五言绝句的格律美与音乐性；同时部分表达（如“soakingher gauze stockings late at night”）稍显拖沓，与原诗“字字珠玑、一字传情”的炼字凝练性相悖，沦为简单的场景描述，而非诗歌表达。

总之，华兹生的译本是合格的“场景翻译”，却非优秀的“诗歌翻译”，实现了“信”与“达”的基础要求，适合西方普通读者理解诗歌内容。其瑕疵，是文化差异所致。对于这位热心介绍中国文化给西方读者的汉学家，在此，我致以敬意！

接下来，我们看看著名翻译家杨宪益戴乃迭的译作：

The Grief of a Beauty on the Jade Stairs

By Li Bai

The dew grows white on the marble stairs,

So late, it soaks her silken shoes.

She lets the blind of crystal roll，

Down, seeing the moon, the autumn through.

(摘自杨宪益戴乃迭《唐诗Poems of the Tang Dynasty》外文出版社，2021年，第87页。)

杨戴译本以忠实于原文意境和节奏著称，具体分析如下：

优点：

一是，标题译法精准，贴合原诗情感与人物定位。摒弃华兹生“Complaint”（抱怨、控诉）的强情绪直白译法，改用Grief（幽怨、怅惘），精准契合原诗宫女藏于心底、轻而绵长的怨情基调；添加aBeauty点明诗中主人公的宫女身份，补全西方读者对人物背景的认知；the Jade Stairs坚守原诗核心意象，比华兹生无标识的译法更具文化辨识度，标题既点题又传情，无理解偏差。

二是，炼字更贴合原诗，还原关键视觉与动作细节。精准捕捉原诗炼字的核心细节，弥补华兹生的疏漏：首次译出“白露”The dew grows white，还原秋夜露水凝白的视觉画面；“水晶帘”译the blind of crystal roll，还原“帘”的卷帘动态；玲珑望秋月”，用“through”精准体现隔帘望月的朦胧感，还原原诗“隔帘望”而非“直面望”的场景，比华兹生“gaze through its sparkle”的拖沓表达更凝练。

三是，古典意象雅化，消解华兹生的通俗化缺憾。对中式古典意象的译法更贴合原诗的雅致基调：将华兹生通俗的gauzestockings（薄纱长袜）改为silken shoes（丝履），“silken”自带中式古典的柔润质感，契合唐诗中女子服饰的雅韵，消解了华兹生译法的现代日常感；水晶、玉阶、丝履的意象搭配，让译文整体保有中式古典美学的底色，比华兹生的直白译法更有诗味。

四是，含蓄抒情的内核更突出，守住原诗“以景传情”笔法。译文无一字直接渲染情绪，仅通过“late”“white dew”“autumn moon”等清冷秋景，以及女子深夜独立、隔帘望月的动作传递幽怨，与原诗“不写怨而怨自现”的抒情笔法高度契合；且“Grief”仅在标题点出情感基调，正文全以景衬情，避免了直抒胸臆的违和，比华兹生的译法更贴合李白诗的含蓄美。

值得商榷的地方：

首先，核心物象存在两处偏差，丢失原诗细腻意象。①“玉阶”标题译Jade Stairs，正文却改为marble stairs（大理石台阶），玉是中式古典美学中温润雅致的核心意象，与大理石的冰冷硬质质感截然不同，物象偏差让“玉阶”的文化与审美内涵流失；②“罗袜”译silken shoes（丝履），将“袜”与“鞋”混为一谈，原诗“罗袜”是女子赤足外的薄丝袜，更显纤柔轻盈，贴合宫女立阶的娇弱姿态，“shoes”（鞋子）则消解了这份细腻的体态意象，是典型的中西物象认知偏差。

其次，关键炼字“却”的深意未传，人物心绪转折丢失。原诗“却下水晶帘”的“却”是情绪核心——宫女久立玉阶、白露湿袜，本欲归内消解孤寂，却又下意识放下帘子隔帘望月，一个“却”字藏尽“欲罢还休、怨情难遣、孤寂难解”的细腻心绪。译文仅用lets...roll down译出“放下卷帘”的表层动作，完全未体现这一转折背后的复杂心绪，让人物行为沦为平淡的场景动作，丢失了原诗最精妙的情感表达。

再次，诗歌音乐性不足，无韵律设计稍显平淡。译文虽句式节奏规整，但未做任何尾韵或节奏的雕琢，属于散体表达，读来稍显平淡，丢失了原诗五言绝句的格律美与音乐性；相较于英语格律诗的韵式表达，译文的记诵性与流传性稍弱，未能让诗歌的“有声之美”落地。

再其次，“玲珑”的多层意蕴丢失，炼字妙处尽失。原诗“玲珑望秋月”的“玲珑”是一字多意的炼字经典：既指水晶帘的剔透玲珑，又指秋月的清辉玲珑，更暗衬宫女望月时细腻玲珑的怨绪，景、物、情相融。译文仅以“seeing the moon, the autumn through”译出隔帘望秋月的表层场景，完全未触碰“玲珑”的多层意蕴，让这句诗的炼字妙处与审美内涵流失，沦为简单的场景描述。

总之，杨宪益夫妇的译本是远超华兹生版的经典译作，其在“信”的基础上，实现了中式古典意象的雅化与情感基调的精准贴合，其微瑕，瑕不掩瑜。在此，向这两位执着传播中国文化的翻译家致敬！

接下来，我们看看许渊冲大师的译作：

Grief on the Marble Steps

By Li Bai

On marble steps dew grows,

It soaks at dead of night

Her silken hose.

She lets down crystal screen to see，

The moon so bright,

Watching it long in autumn keen.

(摘自许渊冲《李白诗选》（Selected Poems of Li Bai），湖南人民出版社，2007年9月第1版，第234页。)

此译本体现了典型的“许氏风格”，具体分析如下：

优点：

一是，韵律与句式巧思，再造诗歌的声律与画面美。许译深谙诗歌“有声为美”的特质，兼顾节奏与炼字：①前两grows/hose形成工整尾韵，后三句see/bright/keen以近韵呼应，读来节奏流畅，兼具英语诗歌的韵律美与中式绝句的凝练感。②采用短句拆分的笔法，将“Her silken hose”单独成行，强化白露浸袜的细节，暗衬女子立阶之久，用句式留白凸显场景的清寂，比前两版的连贯句式更有画面张力；“Watching it long”单独领句，突出望月的专注与绵长，让怨情藏于动作，贴合原诗“以动作传心绪”的笔法。

二是，炼字诗化，精准还原原诗的清寂氛围与含蓄怨情。译笔兼具凝练与意境，比前两版更贴合李白诗的审美：①以dead of night译“夜久”，精准勾勒秋夜更深人静的清寂，让“白露浸袜”的细节更具氛围感，暗写女子的孤寂等待；②以the moon so bright译秋月，既保留月色的清辉，又为“望月寄怨”铺垫清冷的画面。③以autumn keen凝练秋夜的清寒与凄切，一字传情，将秋景与怨情相融，无需赘言即让读者感知诗中情绪，贴合中式诗词“以景衬情”的精髓。

三是，意象精准无偏差。如精准纠正华兹生、杨宪益夫妇的两处关键物象偏差：①将“水晶帘”译为crystalscreen（晶帘），完美贴合中式水晶帘通透剔透的形态与质感，还原了“隔帘望月”的朦胧美；②将“罗袜”译为silken hose，精准对应古典诗词中“罗袜”的纤柔特质，区分了“袜”与“鞋”的物象差异，让宫女立阶的娇弱姿态更具象，这两处修正让译文的“信”更落地。

四是，情感表达更贴合原诗，守住“不著一字，尽得风流”的核心。标题以Grief精准定调，避开华兹生Complaint的强情绪偏差，贴合宫女藏于心底的幽怨；正文无一字直抒悲伤，仅通过dead of night（夜久）、soaks（浸）、Watching it long（久望）三个细节，层层递进勾勒女子的行为轨迹，将“立阶—湿袜—卷帘—望月”的动作背后的孤寂与怨情藏于字间，完美还原原诗“不写怨而怨自现”的含蓄美。

值得商榷的地方：

首先，核心意象“玉阶”译marble steps，丢失中式文化美学内核。与杨宪益夫妇一致，将“玉阶”译为“大理石台阶”，虽能让西方读者理解“石阶”的具象含义，却丢失了“玉”在中式古典美学中的温润雅致特质——玉是中式宫廷意象的核心，关联着环境的精致与女子的娇柔，而marble（大理石）的冰冷硬质质感与原诗的审美氛围相悖，是为适配西方读者做出的文化妥协。

其次，关键炼字“却”的转折深意仍未传递。这是三版译本共同的缺憾：原诗“却下水晶帘”的“却”是情绪核心，藏尽女子“久立欲归，却又不忍，遂卷帘望月”的欲罢还休，而许译仍以lets down仅译“放下”的表层动作，未体现这一关键的心理转折，让人物行为的情绪层次稍显单薄。

再次，“玲珑”的多层意蕴未完全落地。原诗“玲珑望秋月”的“玲珑”是一字多意的炼字经典，兼具“水晶帘的剔透、秋月的清辉、女子心绪的细腻”三重意蕴，许译仅以the moon so bright突出月色的明亮，虽有画面感，却未触达“玲珑”的多层内涵，让这句诗的炼字妙处稍显流失。

再其次，个别表达稍显刻意，略影响传播的通俗性。为追求诗性与韵律，autumn keen的表达在英语中稍显非常规——keen多修饰情感、感官，直接修饰autumn虽能传递秋的清寒，却让普通英语读者稍显晦涩，不如更通俗的chilly autumn易理解，在“诗性”与“传播性”的平衡上稍显偏颇；“Watching it long in autumn keen”句式稍显紧凑，节奏略快，弱化了“久望”的绵长感。

总之，许译真正实现了“信达雅”的三重融合：既守住了原诗的核心场景、动作与含蓄怨情，又以韵律、句式巧思再造了诗歌的艺术美，更修正了前版的关键物象偏差。尽管也有小小微瑕，不妨碍其为优秀的译作。在此，向许渊冲大师致以敬意。

尽管不少翻译家翻译了这首诗，但是限于篇幅就不一一列举了。绝知此事要躬行，我试译了拙作，向前辈和大师学习并致敬。

Jade Stairs Sigh

By Li Bai Trans. By WangYongli

White dew creeps o’er jade steps cold,

It soaks her silken hose, untold.

Yet she lets down the crystal screen,

Gazes at the autumn moon’s bright sheen.

在信的层面，我力图无偏差、无疏漏、无文化替换，还原原诗全部精髓。坚守jade steps，让西方读者直接感知中式“玉”的温润雅致美学，贴合宫廷场景的精致质感；罗袜译silken hose（丝履罗袜），精准对应古典诗词中女子的纤柔意象，区分“袜”与“鞋”。水晶帘译crystal screen，延续许译的精准，规避华兹生crystal blind的形制偏差，还原中式晶帘通透的特质。译出“却”：以Yet直接点出“却下水晶帘”的转折，弥补三版前贤均未译出此字的核心缺憾。

在“达”的层面，我力图句式凝练、表达自然，贴合英语诗歌审美，无中式硬译。四句严格对应原诗五言绝句形制，长短节奏高度统一，无散体拖沓、无词汇冗余。

在“雅”的层面，韵律工整、意境隽永，景情相融，贴合李白诗的含蓄美。我采用AABB韵式，一韵到底，易记诵、易流传。以jade steps cold暗衬秋夜的清冷，以creeps勾勒白露的幽寂，以Yet转折凸显心绪的纠结，以gazes体现望月的绵长，全程无一字写“怨”，却通过景与动作将宫女的孤寂、幽怨藏于字间的原作诗性。

当然本人才疏学浅，拙作还存在许多不足，希望大家不吝赐教。我愿意尽绵薄之力，为中华文化出海减少“文化折扣”做点滴贡献。

玉阶白露凝诗韵，信达雅风渡远洋。今天，我们以李白《玉阶怨》的信达雅多译本互鉴，并非单纯的五言绝句文字转译技巧探讨，而是探索如何让方寸玉阶跨越山海，让中式含蓄美学被世界感知；如何以翻译为桥，让中华古典诗词的留白之美、炼字之妙、寄情之智，扎根世界文化之林；如何让这阶白露凝就的盛唐诗韵，成为文化出海中一抹鲜活的中式美学底色，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异语境生根，为世界读者提供有价值的东方美学文化滋养。（王永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