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些走过去的人多有意思!”正说着为什么要写作这事儿,一道晃眼的阳光钻进咖啡厅窗户,孙睿起身拉窗帘,目光随着路人神游了片刻。坐下之后,他突然说:“我愿意写有情有义的人,他们能让我找到写一篇小说的支点在哪儿。”
有点理解了,孙睿为何说自己写作源源不断的动力,来自于喜欢当“街溜子”。
作为北京青年作家群落中重要的先锋作家,孙睿近年在文学、影剧创作中非常活跃,他曾担任电影《一步之遥》编剧,与导演姜文合作;其长篇小说《我是你儿子》也曾改编为电视剧,金鸡奖影帝吴刚出演父亲一角;还与林子平联合执导了电影《我的青春有个你》。他的小说创作极具辨识度,入选过不少年选集及“城市文学”排行榜、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年榜,曾获《北京文学》优秀作品奖,首届《当代》杂志年度青年作家。
最近,孙睿短篇小说集《抠绿》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核心系列《抠绿大师》四部曲等篇目,将影视“抠绿”技术(后期换背景)作为文学意向——一块绿幕,是想象空间,也是庇护所,更像希望或现实的幕布,被人们编织悬挂于生活背景中。在书中,他用冷峻而不失温情的叙事,描写小人物的生存图景,照见当代人的精神困境,引发读者对生活本质的思考。
在落笔的时候要“贴着人物写”
北青报:你接触文学、萌生写作的想法是源于何处?
孙睿:我大学时候学工科,不喜欢,却总是能从文学中感受到一种自由、活跃的创造力。加上喜欢踢球,每星期踢一场,还爱去工体看球,所以当时的愿望就是,毕业以后能去当一个足球记者,跟着球队天南地北去看比赛。
我记得去三元桥国展招聘会,给报社投简历,结果学工科的专业不对口。回来我就想,要不写写东西,做最后一搏,如果能发出来,我再去当记者是不是就行了?于是,我将大学积累的感受写成了小说。后来出版也用了很长时间,现在想,是比较幸运地遇到了当时青春文学的契机。小说一发到网上,没一个月就被新浪读书给首页推荐了,然后就有书商联系我签了出版合同,第一个长篇小说《草样年华》是2004年1月份出版的。
2006年我去电影学院读研了,没当记者。我觉得电影故事更能让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发挥出来。
北青报:《抠绿》里面集合了8个短篇,都是你近年的创作。我看到不少学者都提到这点:你写的东西,就是这个时代的东西。很多读者表示是一口气看完这些故事的,“活人感”很强。
孙睿:这本书里的故事,涉及很多影视行业的小人物。他们的真实困境,不是虚构出来的。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就是我的职场小说。
有人问过:“你一北京人为什么总写北漂?”我觉得其实在精神上我也是一个北漂。因为拍电影这事儿就是自带一种漂泊的状态,在这个过程中遇到的各种困难,跟北漂在现实生活中必须要克服的困难是很像的,只是在书中,我把这些困境换了身份表现出来。
北青报:你之前的很多小说,写的是父子关系,这本书里的《抠绿大师·陨石》也写了父子关系,另外,我看到《替身》里则写了一种不太被人关注到的母子关系。
孙睿:无论父子还是母子关系,都是一种“剪不断理还乱”。在我看来,“剪不断”就是人物关系,“理还乱”就是文学性。比如《替身》写的是一种不停控制的母爱——男主人公四十多了,有下一代了,在精神上还是无法逃离母亲的控制,当他看到母亲对着他的儿子喊他小名的那一刻,就特别想剪断这种隐形的精神脐带。父子之间能发生的故事多数是含有对抗的,母子之间发生的故事则是软刀子,表面上没那么狠,细琢磨,更瘆人。
和20年前比,《抠绿》这本小说集,我愿意主动跟人家说,我写了本书,你翻翻。首先从态度上,我是认真在写,其次从思考上也对自己要求越来越高。在写的过程中,我尊重那些小人物在时代下的真实经历和真切感觉,那种切肤之痛,最好是我也曾体会过,这样才能在落笔的时候做到“贴着人物写”。
做“街溜子”寻见生活中的“活力人物”
北青报:你始终关注小人物的故事,这些素材如何积累?
孙睿:我愿意做“街溜子”,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比如我写《一起跳舞吧》里面跳广场舞的老王,那个人物、那些场景就是我在我老婆她们家的广场看到的:一个中年男人,有点谢顶,混在一群穿着闪光亮片时髦衣服的少女里头,跳得非常投入,非常卖力。他是这个群体里唯一的男性,穿着普通,但特别不一样。他每天都来,有时候还闭着眼睛跳。他为什么会进入这个世界?他有什么不一样的内心世界?就这样,我开始在脑子里虚构他的故事。我觉得老王跳舞的时候,一定是他生活中“飞翔”的时刻。我就是愿意去看生活中那种比较有活力的场景和人物,我愿意让他们撑起一个小说的空间。
北青报:你提到老王在跳舞中“飞翔”,我意识到在《抠绿》的几个故事中,都写到了“飞”的意向。
孙睿:最开始写飞,是八年前。那之前有几年我沉浸在影视中,没怎么碰小说。当时我重新开始写小说,第一篇就叫《宝贝儿,带我飞》,讲的是一个孩子带着被生活困住的爸爸“起飞”的故事。写这些“飞”的意向,我是不由自主的——可能现实生活中我也处于在原地黏着的状态,渴望找到一个出口。不得不说,写作对疏导内心情绪是有帮助的。写《哈利·波特》的JK罗琳就说过:写作的动机,大意是因为有改造世界的冲动,而写作可以给自己建构一个更好的世界。一定程度上,这也是我写作的理由。
北青报:如何找到自己写作的擅长之处?如果遇到瓶颈,你会怎么处理?
孙睿:我比较靠感觉来启动写作。当一个事儿它让我有感觉,让我特别兴奋,这个事儿就具备转化成小说的可能了,值得往下想一想了。因为大学工科专业的训练,我是有一些理性的逻辑,但直觉和感性的东西更强。我通常把写小说当成做一个装置,写作前要构思一个立体的设计,这块是什么、那块是什么,边想边搭,该断的地方断,该留白的地方留白,都搭得差不多了,就开始写。当然,在建构出人物关系、人物命运等框架后,我需要去做“街溜子”往框架里面加具体信息,比如走到一个地方,看到一个阳台上有那种老式的油烟机,风扇还在转着,闻到那种熟悉的炒菜味儿,那种感觉、那种空间,感觉特别适合把某个人物放在这里生活……这样,一下子就会让虚构的东西变得具体,一个故事就开始了。然后,我会往下想一些更具体的事儿,直到感觉框架里的几个点都充实了,或者连我自己都为人物的某些时刻颤栗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故事可以写,写完了也不会太难看。
所谓瓶颈,我觉得第一个维度很简单,就是累了,脑子转不动了。那我就歇着,睡觉。在写作期间我是最能睡的,每天要睡好几次。另一个维度是技术上的——写着写着,被卡住了。这种时候我就去做“街溜子”,或者放那儿不想它,用不了多久,感觉自己就冒出来了。
北青报:你如何让故事得到升华,引领读者进入人物的精神世界?
孙睿:写作会经常让我产生一种心流,比如说给人物设计动作,它能让我产生一种心流。大概这样写出来的东西,也会自然引领读者进入人物的精神世界。写作者一定要和自己笔下的文字产生心流,这种心流,不是靠文字堆砌,需要心与脑的统一。
温和气度下用一种偏冷峻的方式讲故事
北青报:你的作品自带一种温和的气度,它源自哪里?
孙睿:我觉得这可能也是北京这个城市特有的气度。我是在西城长大的,童年生活中没有什么恶性事件。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我身边的同学、小孩,大家能接触到更多新鲜的东西,新鲜的书、新鲜流行的摇滚乐……那时候的生活没有过多戏剧性的刺激,但是有很多人情味,我会得到很多启蒙,会很早就开始琢磨自己喜欢干的事。
或许跟成长环境有关,我特别排斥傲慢的腔调,甚至对用这种腔调说话的人,都会持敬而远之的态度,因为我觉得那种腔调跟真实的生活是不匹配的。尤其在写小说时,我认为人物说话的腔调也要匹配人物的生活。
回过头来也想,于写作来说,什么叫“狠”呢?动不动就杀人,在我的生活环境里,显得太离奇了。我不是书房写作者,也不是愤怒写作者,但我有写作的原则。而且我觉得处理一件事或一个问题,被理解关照过之后,可能就没有那么多一时上头的愤怒了。我也写过一个挺“狠”的小说,叫《会飞的蚍蜉》,主人公把自己看作蝼蚁,最后被撞飞了。蚂蚁本身并不会飞,但当这个蝼蚁般的人被撞飞以后,就像是一只只能通过二维感知世界的蚂蚁,突然感受到三维世界,重新理解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了。
北青报:在写作的路上,有哪些作家对你产生过影响?
孙睿:早期,王朔对我的语言影响很大,中学看他的小说,语言太有意思了,可以说,王朔拉近了至少两代青少年和文字的亲近感。他小说里的人物也鲜活,都很真实,正视自己的喜怒哀乐,不拿腔拿调。到了《致女儿书》,他又体现出深情的一面,都说真善美,我觉得“真”在中国作家里,王朔体现得最到位。
现在,我在写一个更严肃的东西时,会觉得“幽默的对话”是一种刻意的存在,应该站在小说里面人物的处境上去写,让叙述的腔调服务于故事。一些外国作家在这方面做得很好,给了我一种提醒,比如卡佛、麦金纳尼,他们用一种偏冷峻的方式讲故事,反而更符合现代人的心态。
北青报:你如何塑造自己的写作风格?
孙睿:我愿意写那种生活在困境中的小人物。他们骨子里有一种浪漫主义,有乐观精神,又有情有义。哪怕他们生活在底层,但是喝个小酒、吹个牛就很开心了,第二天又能不悲不喜地重新面对那些个困境——说得极端一点,现代社会,好像没有人没困境。这是我现在比较偏爱的写作风格:写有情义的人,和那些有情有义的瞬间。它们成为我写作的激情所在,能让我找到撬动这篇小说的支点在哪儿。
风格是戴着枷锁跳舞跳出来的
北青报:你如何做到在小说与剧本之间切换自如?
孙睿:在小说和剧本之间切换,只要清楚自己要做的是一个什么东西,就没什么障碍。本质上,小说是一种更个人的表达,而剧本,则是一种阶段性的表达,它顶多是个半成品,说白了就是拍摄说明书,还需要依靠摄影、美术、表演等过程去最终呈现出来。
具体到写作上,以前我写剧本,还爱写得文学浓度多一些,思考、回味空间多一些。但片方更需要接地气的剧本,要看故事精不精彩、热不热闹,所以写剧本更得去做“街溜子”,要知道在哪儿能跟观众共情。
北青报:你在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的硕士导师是田壮壮老师,在学习中他对你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孙睿:他对我的影响非常大,田壮壮老师做人做事很有原则,为人特别散淡,是那种不太过多卷入江湖,但江湖一直都有他的“传说”。前不久他的电影《盗马贼》在电影学院放映,还是很有反响,40年前拍的片子,现在看依然有时代意义,人物身上依然体现着现代人的处境。这种电影,就属于值得去拍的电影。
壮壮老师是对电影特上心的一个老师,会带着盒尺上课,去摄影棚里量那些灯的高度、长度,特别细心。学生在他课上没太多规矩,只要有助于大家把这门课学得深入的事儿都可以干,但手机必须静音。而且我有个感觉,无论是在现实生活中还是拍片子,遇到他都是特别对的事儿。
今年我要拍一个文艺片,根据我的一个短篇改编的剧本,小说叫《挠羊》,讲少年成长的故事。里面有个神秘的摔跤教练,在我心里这个人物就是壮壮老师的形象,隐士一样的高人。所以这个教练的形象一出来,自然就想到请他来演。我跟他说我想拍这个小成本的片子,他说,那就拍,到时候你给我发个位置,告诉我去哪拍就行了。特别感动。有他的全力支持,我更有信心把这个电影拍好了。
北青报:小说改编剧本,在文学转化影视的过程中,你怎样寻找自己片子的风格?
孙睿:我现在越来越觉得,风格不是一开始就想好了的,而是要在有限的条件里依然把想法表达出来。风格是戴着枷锁跳舞,跳出自己的风格。
回望过去,年轻时沾染了不好的习气,就是觉得电影得深沉,得严肃,得批判……事实上作为一个二十多岁的人,很难说清楚社会的真相是什么,先把大师范儿端起来了。现在,我想在不沉重的同时,依然可以做出有味道的片子。比如我正在做的电影是6年前写的一个小说,改剧本用了3年多,在这个过程中,我会把一些自己的抱负放在里面,也会认清现实的局限,然后在这个范围里把故事做到极致。
其实做影视行业是一个特别内耗的事儿,比如开会、赶进度经常弄到半夜,但很多时候是在做无用功。不过近几年我好一些,做完的事情自己不嘀咕。就是说,我接受自己的选择,往前走就好了。贾樟柯说过一句话:“将军赶路,不追小兔。”意思就是不要停留在过去,也没必要因为一些小问题改变对人的信任和对事业的热情,人生有更重要的事值得去做。对我来说,我就继续做有创造力的、新鲜的东西就好了。
北青报:新的一年开始,写作上有何打算?
孙睿:新的一年,我还是会去深入挖掘有情有义的人物,这可能是我小说的一个标识。我也在想,为什么还愿意往下写?就是有情有义的那些现象和人物,他们打动了我,带着我往下写。有情有义的人、有情有义的事,那味儿还透着一种苍凉。打个比方,我家就一个饺子,咱俩一块吃,这是有情有义。不是说我家饺子多,我煮两锅,给你一锅,我留一锅。得看是不是逆风而行时,还能肩并肩。
文/本报记者李喆供图/孙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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