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后拍电影不需要摄影师了吗？

罗永浩这话，不必太当真。

老罗这人我们都知道，在创作金句方面属于天才级别。他说做一部电影只需要导演一个人了，这种话传播力拉满，很容易被转发讨论，至于准确度，大概跟当年他说锤子手机能收购苹果差不多。

当然，并非全盘否定老罗，他这个判断虽然夸张，背后的焦虑倒是真实存在的。

春节前Seedance 2.0火爆出圈，许多业内人士都发了声，其中有两个很适合拿出来对比。

一个是影视飓风的Tim，他手上有顶级器材和专业团队，对着Seedance的出现连呼恐怖，说传统影视流程被AI海啸冲走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还有一个是导演贾樟柯，拿Seedance 做了个短片，内容是两个AI生成的自己在里面聊天，期间不断穿梭到他的作品场景里。他在短片里说：摄影机本身曾经也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发明，但今天它早已成为日常。

Tim感到恐怖，贾樟柯表示淡定，谁说得对呢？

其实都对，因为他俩说的本质上不是同一件事。

让Tim感到恐怖的是他只上传了一张自己的脸，AI就能模拟出他的声音。这说明他辛辛苦苦拍了那么多年的高清素材，全被字节拿去喂模型了。他恐怖的是自己的劳动成果被吞掉了，不是摄影机要没了。

而贾樟柯当了几十年导演，自身阅片量也是骨灰影迷级别，他见证了从胶片到数码的转变，绿幕和虚拟摄影的崛起。他可太清楚了，工具换了一茬又一茬，电影艺术的核心从来没变过。

一个器材党，一个导演，面对同一个技术冲击，心态当然完全不一样。

Seedance 2.0能生成那些所谓电影级的画面，自动分镜、自动运镜、推拉摇移、正反打、特写接全景，一套套玩得挺溜，它这些能力是从哪儿来的？

还不都是从真实拍摄的影像素材里学来的。

换句话说，AI视频生成这整条赛道，它的地基，就是人类过去一百多年用物理设备拍出来的影像资料。

你要说这样一来物理摄影机可以不存在了，好比一个学生考了满分，然后宣布老师可以下岗了，未免过于荒唐。

AI模型的迭代需要持续不断的新数据喂养，今天Seedance 2.0能做到的效果，很大程度上建立在过去几十年积累的海量真实影像之上。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不拍了，都用AI生成，那AI会开始吃自己产出的东西，就像一台复印机不停地复印复印件，画质只会越来越糊。这在业内有个专门的说法，叫模型坍缩。

所以真实的物理拍摄，至少在可预见的未来，不但不会被淘汰，而且还得依赖它们持续给AI提供原材料。

你手里的那套电影镜头，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AI的上游。你用得好的话，它将来大概率只会更加金贵。

而且Seedance 2.0目前真正擅长的其实不是做完整的电影，而是预告片、宣传片档次的东西。倒不是因为它的生成时长受限，而是说，它本质上只是一个极其强大的可视化工具。

导演脑子里有个画面，以前要把这个画面变成别人能看懂的东西，需要分镜师画，美术出图，后期做Demo，一堆人忙活半天。现在一个提示词下去，AI帮你把脑子里的东西捞出来了。

但是捞出来，毕竟不等于拍出来。

预告片和电影之间的差距，大概相当于卖楼盘的效果图和真实建筑之间的差距。你去看那些效果图，都是蓝天白云、碧水青山、大楼一尘不染、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完美的微笑，但真正的建筑可不是光搞形象工程，更得考虑怎么抗台风地震，通过消防验收，布设下水管道这些实务。

那你可能会说，做短剧呢？网大呢？还有那些本来就不太在乎品质的内容，能不能做？

这个问到点子上了，AI对低端制作的冲击是真实的，而且已经在发生了。那种本来就只需要一台固定机位加几个演员的内容，确实可能不需要昂贵的摄影设备了，但说实话，那种内容本来也不用电影镜头，随便用点入门设备拍拍就交差了。

AI会冲击的是中间层，也就是那些不上不下、拍得像那么回事但其实也就那么回事的内容，而处在两端的东西反而是安全的。最底端的内容会被AI全面接管，因为够便宜够快。最顶端的内容会因为AI的存在变得更有价值，因为当满世界都是AI生成的影像时，真实拍摄的质感会变成一种奢侈品。

做《黑神话：悟空》的冯骥评价说，Seedance 2.0标志着AIGC的童年时代结束了。

我很喜欢这个比喻，童年时代结束了，意思是它开始进入青春期了。青春期的孩子精力旺盛，学东西很快，但性格毛躁，表现不稳定，你不能把重要的事完全交给他。

Seedance 2.0确实强，它现在已经能理解推镜头是为了强调情绪、正反打是为了呈现人物对峙关系这种镜头语言的基本语法了，但理解语法和会写小说之间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就像很多人能熟练使用主谓宾，你让他们每人写一本畅销书出来试试？

所以，Seedance的发展，不会淘汰高端摄影设备，顶多就是让它的定位发生变化。

以前你要制作上档次的影视内容，少不了动用这些设备，而在未来，它可能会变成一种选择。

就像贾樟柯说的，摄影机本身曾经也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发明。当年绘画是记录世界的唯一方式，照相机发明的时候，画家们恐怕也是你现在这心情：尼玛，老子刚花几年学会了油画，你告诉我按一下快门就行了？

但是然后，绘画消失了吗？不但没有，绘画不承担记录现实的任务了，反而因此获得了自由，印象派、野兽派、抽象派，全是在摄影术发明之后才出现的。相机抢走了绘画的饭碗，也让它有了更多的灵魂。

电影镜头也是这样，AI可能抢走了它日常干活的机会，但也会给它一个新的身份。在将来虚拟影像泛滥的时代里，在你和真实世界之间，它就是最后的物理连接。

手里有套好镜头的话，留着吧。

迟早派大用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