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的一个深秋傍晚,大同市御河两岸的灯光刚刚亮起,站在新修堤岸上的老煤工张师傅说了一句颇有分量的话:“这几年,大同是认不出了,可这人走了,可咋办?”这句略带惋惜的话,说的就是即将离任的大同市市长耿彦波。一个地方官离开,竟能让市民自发到街头相送,这在县、市一级的干部履历中,并不多见。
围绕耿彦波,人们后来提起最多的,是“李达康原型”这个带着一点戏剧化的称呼。但有意思的是,在各种标签出现之前,他在不同城市留下的,却是实实在在的道路、古城、街区和一个个被重塑的城市格局。名声在外是一回事,走过的路究竟怎样,还是得从头梳理。
从出生时间看,耿彦波1958年生于山西和顺县山村,新中国刚成立不到十年,全国仍处在艰苦起步阶段。他家里祖辈务农,父亲是村支书,在那个年代,这样的家庭环境并不罕见,但却很容易让一个孩子从小就听惯“为集体”“为群众”这些朴素却不空洞的词。正是这层背景,让他后来再谈“人民公仆”时,听起来不太像是一句口号。
一、从山村小干事到灵石“王家大院”的惊醒
改革开放后,农村和县城都在慢慢发生变化。1970年代末到1980年代,耿彦波进入县委机关,从一名小干事做起。那时他刚二十出头,很多同龄人已经开始为家庭打算,他却一头扎进了书堆。为了能系统学习,他考入山西大学干修班。那几年,他常常五点起床,天不亮就往图书馆赶,白天上课、做笔记,晚上继续翻资料,过的就是一眼能看到头、却又一点都不松懈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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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有点“要强”的劲头,并不是说出来给人听的,而是在后来到了不同岗位时,一次次显露出来。试想一下,一个县处级干部,如果没有一点硬气,不太可能在地方上推动那么多需要顶着压力的工程。
时间到了1995年3月,耿彦波被调到晋中市灵石县,担任县委副书记。当时灵石县财政一年收入只有一亿元左右,在山西不少县份中并不算富裕。这个时候,有的人会想着守住现有盘子就行,别折腾出什么风险;而耿彦波看向的是当地被许多人忽略的资源——晋商大院。
灵石县的王家大院,原本只是散落在黄土地上的一组老宅子。砖雕、木雕、石雕都在,但破旧、漏雨、断裂也在。摆在县领导面前的问题很现实:要不要投入大笔资金进行修复?钱从哪里来?收不回来怎么办?在财政收入有限的情况下,拿出5000万元去修一座“旧院子”,在不少人眼里几乎就是“冒险”。
但耿彦波认定,灵石要走出一条路,光靠传统的资源型和农业型发展难有出路,必须把文化和旅游拿起来。他拍板支持大规模修复王家大院,既是押上了当时并不宽裕的财政,也是押上了县委副书记本人的声誉。
修复工程完成后,王家大院的面貌让人眼前一亮。古朴的院落、讲究的线条、错落有致的房屋组合,都让游客产生强烈的视觉冲击。灵石县很快流传起一句新话:“五岳归来不看山,王家归来不看院。”这句略带夸张的口口相传,实实在在为灵石带来了一波又一波的客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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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旅游旺季,晋商大院人山人海。门票、餐饮、住宿、相关产业链的拉动效果,使得当地百姓切身感受到了旅游带来的收益。有人算过账:原本一亩地一年挣不了多少钱,但开个小客栈、办个小饭店,收入就完全变了个样。此后,每当看到王家大院门前挤得水泄不通的场面,不少灵石人都会提起那个当年力主修复的副书记。
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一阶段,耿彦波的思路并没有停留在“修个景点挣点门票”的层面,而是在县域发展中尝试“文化+经济”的模式。这种思路后来在他到榆次、太原、大同时,都能看到延续的影子。
二、“耿拆拆”的名声:从榆次古城到太原城中村改造
在灵石工作一段时间后,耿彦波被调任榆次,担任市长。榆次在山西历史上地位不低,晋商文化、古建遗存都很丰富,但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和本世纪初,一些城市建设问题逐渐堆了上来:道路狭窄、老旧建筑拥堵,城市功能分区混乱,真正有文化含量的街区反而被淹没在杂乱无章的环境里。
上任后的一个举动,很快让他在当地“出圈”——拆掉榆次的一座地标建筑。这栋建筑在很多市民眼中,是“地标”,位置显眼,建成时间也不算短,很多人习惯性把它当成城市象征。消息传出去,不少人用的是“炸掉”这个词,听上去冲击力很强,质疑声也自然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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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好端端的地标说拆就拆,是不是太激进?”这样的担心并不难理解。面对这些声音,耿彦波的判断却很直接:这栋建筑虽然显眼,却缺乏真正的历史文化含义,更关键的是,它对交通组织形成了实际障碍,把城市的主干道“卡了脖子”。在他看来,既然是路障,就必须坚决挪开。
建筑拆除后,道路拓宽、交通顺畅,效果肉眼可见。很多原本不理解的人,开车走了一圈之后,心里多少有点改观。城市的“血管”被打通了,车不那么堵了,物流、人流也活跃起来。不得不说,有些时候,“拆”本身不是目的,而是服务功能重构的手段。
在“腾笼换鸟”的基础上,耿彦波紧接着推动了榆次城南文物古迹点的系统整合。散落的古建、孤零零的牌坊、被民房挤压的老街,被梳理成片,重新组合。这个过程并不轻松,不仅涉及规划设计,还牵动大量拆迁和协调工作。最终形成的“榆次古城”,既是旅游景区,也是城市形象的新名片。
榆次古城建成后,相关配套和市容市貌整改同步跟进。道路铺设、管线入地、建筑风格协调、环境治理等一并推进,整个城市的面貌和气质都上了一个台阶。用很多当地人的话说,榆次变得“像个城”了,也更像它自己历史上的样子。
正是因为在榆次有大规模的拆改行动,“耿拆拆”这个外号开始在民间流传。这个称呼带着戏谑,也带着某种复杂情绪。有人佩服动作果决,有人担心拆得过猛,但无论如何,这个干部的做事风格,已经清晰地摆在地方社会的视野之中。
2006年,耿彦波调任太原,开始面对一座省会城市的更多矛盾。那时的太原,交通拥堵问题颇为突出,有车族抱怨“早晚高峰寸步难行”,普通市民出行也颇多不便。刚到任的头两年,他几乎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交通基础设施改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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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整体规划中,交通主干道的改造被当成“第一刀”。主干道通了,城市运转的“骨架”才算硬起来。于是,一系列道路拓宽、新建立交、节点优化同时铺开。对于许多习惯了原有路网的人来说,短期内的施工封闭反而让拥堵似乎更严重了一些,抱怨难免,但两三年后,效果逐步显露。
这段时间,太原人开始感觉到高峰期的车流有了疏解,进出城方向的压力不再那么集中。客观说,大城市的交通不可能“毫无拥堵”,但在工程推进后的某个节点,太原的通行效率确实比之前有了明显改善。耿彦波在公开场合很少用太多修辞,只是反复提一个意思:主干道要像人体大动脉一样,必须保持畅通。
在交通之外,他在太原推动的另一项工作,也颇为关键——城中村改造。大量城中村长期处于市区边缘地带,却又正好卡在城市发展的要道上,基础设施落后,环境脏乱,治安、消防等风险叠加,已到了不得不动的地步。
在任期间,他推进了对170个城中村的改造,这个数字本身就说明了难度。改造不仅要拿出资金,更要面对复杂的利益诉求。就有村民在协商会上质疑:“会不会改到一半就停了?我们以后靠什么生活?”类似问题,几乎每一个城中村都会出现。
耿彦波的态度,是通过反复沟通来消解不安,同时加快实际工程,让改造成果尽快显现。当新的小区落成、道路铺设完成、基础设施改善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意识到,旧村变成新社区,不只是换了房子,还意味着生活方式的改变。城中村改造完成时,许多曾经的质疑声已经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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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系列工程之后,太原古县的修复工程也被提上日程。古城墙、古街巷得到保护性修复,为城市留下了较完整的历史脉络。多年下来,太原这座老工业城市的形象,不再只是煤、铁、烟囱,还多了一些文化和环境的色彩。
有媒体注意到,在太原高强度工作几年后,耿彦波的外形肉眼可见地消瘦、憔悴,整个人有种被工作“压薄了”的感觉。有人说这是“性格所致”,也有人觉得在现代城市治理中,这种拼法很难复制太多。不得不说,城市的面貌有变化,干部的精力消耗也实打实地打在身体上。
三、大同的背水一战:御河分界、煤城突围与“挥泪挽留”
太原的阶段还未尘埃落定,耿彦波又来到大同。大同这座城,在中国历史上曾是北方重要重镇,辽、金时期曾为陪都,云冈石窟更是名闻海内外。然而,到21世纪初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同最常被提起的标签,却是“煤城”和“脏乱差”。
刚到任的大同,让人印象深刻的,是空气中的煤尘、杂乱的街市、破旧的房屋,还有说不清“城区”具体边界的现实。有人形容,那时的大同,更像是一片大工地和采煤区的拼盘,而不是一座有秩序、有气质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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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做了较为细致的调研后,耿彦波看到了大同的另一面:丰富的煤炭资源、云冈石窟等世界级文化遗产、古城墙和城内老街巷,还有御河等自然水系。这些资源如果被重新整合,大同完全有机会从“资源型城市”向“文化旅游+现代服务业”的方向迈出更坚实的一步。
为此,他提出以市区御河为界,将大同划分为“河东”和“河西”两大板块。“河东”侧重现代化城市建设,发展新城区、完善基础设施;“河西”则以古城旅游为重心,恢复传统街区风貌、保护历史遗存。这种“一河两岸,两种侧重”的格局安排,在当时看来颇有新意,也带着一点“押注未来”的意味。
然而,任何大规模的旧城改造都不可能没有争议。鉴于他在榆次等地拆除地标建筑的经历,来到大同后,“耿拆拆”的绰号更甚于前。许多市民的担心并不难理解:会不会拆到最后,老大同的味道没了?有没有必要搞这么大动静?
耿彦波自己并不回避这个称呼,却把精力主要放在规划和推进上。他强调,“拆,是为了更好地‘建’”,不是为了完成数字,而是为了给大同找到一条长远发展路。规划图纸摊开在桌上时,他反复强调的,是不能只看眼前几年,而要管几十年、上百年。
为了赶工期、抢季节,他在大同的作息强度再次上了一个台阶。很多现场施工人员都记得,他常常凌晨五点左右就出门,天蒙蒙亮就到了工地,晚上回到办公室已经是后半夜。发烧了,用凉水拍脸继续工作,早餐在路边吃两口油条,午饭一碗面匆匆解决。这样的节奏,不是一天两天,而是几年如一日。
在工地上,他多次因为劳累过度晕倒,两次甚至出现生命危险。这些细节后来被媒体记录下来,不少人读到时会本能地产生疑问:一个地方市长,有没有必要把命拼到这个份上?这种做派,是性格使然,还是时代的惯性?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但大同的城市形态变化,却是肉眼可见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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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项目逐步推进中,大同古城城墙修复、城内多条主次干道整治、新区道路骨架拉起,城市公共空间明显增多。御河两岸绿化带成型,昔日河道两旁的破败景象被大幅改观。云冈石窟的外部环境配套也在逐步改善,景区与城市之间的联系更加顺畅。
有记者曾在采访中问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累?完全可以稍微往后站一点。”他笑了笑,说:“其实也有能力边享清福边做事,但不愿那样。为官,就得亲力亲为,为百姓办事,为城市发展出力。”这句话的表达并不华丽,却透出一种固执。
时间到了2013年前后,大同的多数重点景区建设基本收官。城市知名度明显提升,来大同旅游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不少本地居民也开始意识到,这座曾经被视作“煤城”的地方,正在往另一种模样转变。过去习惯了住在尘土边上的人,开始在节假日带孩子去新修的广场、河边散步。
更具象的一幕出现在他离任之时。那天,大同市民自发来到街头,为这位即将调离的市长送行。有人手里拿着写满感谢话语的纸牌,有人只是安静地站在路边,目送车队驶过。车里的耿彦波,眼眶明显湿润,终究没忍住,流下眼泪。这种场面,哪怕在信息传播极其发达的今天,仍然罕见。
人们口口相传的“挥泪挽留”,并不是宣传口径中的固定模板,而是当时真实发生的一幕。究竟是什么,让一座城市的普通人愿意用这种方式告别一位地方官?答案可能很朴素:这些年,生活确实有了看得见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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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一段耿彦波在会议上怒斥“昏官”的视频在网络上流传,让更多外地人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位市长。画面中的他,说话很冲,语气很重,丝毫不掩饰对懒政、庸政的不满。有人觉得他“火气太大”,也有人觉得,看得过瘾。无论如何,这段视频让“明星市长”这个略带戏谑的称呼,和他联系在了一起。
2019年,耿彦波辞去太原市市长职务,一段颇为高强度的地方行政生涯,阶段性地画上了句点。从1970年代末的小干事,到多个城市的“一把手”,他参与的每一步城市变迁,都嵌在新中国城镇化快速推进的历史进程之中。
纵观耿彦波的一路经历,“李达康原型人物”这一说法,说的是一种公众印象——清廉、敢拆、敢干、不太会拐弯抹角。影视剧中的角色有戏剧化处理,现实中的人则要复杂得多。在灵石,他押注王家大院,带动县域文旅;在榆次,他拆地标、建古城,重塑城市格局;在太原,他啃下交通和城中村改造这块硬骨头;在大同,他用御河划界,为煤城寻找新出路。
百年难遇的“好市长”这种评价,显然带着浓烈的情感色彩,但从一些普通人的切身感受来看,这种情感并不是凭空生成的。城市规划是否完美,专业上可以有争议,个别项目是否存在瑕疵,也完全值得细致讨论。然而,在新中国城市发展几十年的历程中,那些敢于在任上拍板、顶着非议完成一批基础性工程的地方官,确实不算多。
回到文章开头那句朴实的感叹:“这人走了,可咋办?”在很多城市更迭的故事里,人和城市往往只是匆匆一面。但在大同、在太原、在榆次、在灵石,耿彦波和这些地方之间,已留下了难以抹去的印记。这些印记,既写在扩宽的道路、修复的古城、整治后的河道中,也写在那些亲眼看着城市变迁的普通市民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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