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的冬天,我第一次来到大同北郊,一个叫小梁沟的地方。
车出大同市区一路向西,过雾霾笼罩的石窟开始转向北方,越走越偏,越走越荒。放眼望去,除了公路上一辆接一辆的拉煤卡车,全是光秃秃的荒山,黄土也显黑沉沉的。到了目的地,刚下车,风裹着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没几分钟,鼻子就冻得发疼,耳朵像是用手一碰就能掉了一般僵硬疼痛。我心里直打鼓,这地方,冬天可怎么熬。
当晚住进矿区的简易宿舍,一推门,一股热浪迎面扑来,差点把我撞个趔趄。屋子正中间,立着一个半人高的大铁炉,烟筒比大腿还粗,不拐弯斜着直接从窗户穿出。燃烧的炭火把炉身和半节烟筒烧得通红,亮得晃眼。那会儿已是最冷的数九天,半夜气温低到零下三十多度,寒风在窗外呜呜地吼,可屋里却暖得发烫,几个工友热得光膀子,只穿一条裤衩,在屋里自在打牌。我当场看呆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也太豪横了。
在我家乡,冬天取暖全靠木柴、细木棒、干树枝,一年到头也烧不了多少煤。煤炭是实打实的奢侈品,只有最冷的三九四九,才舍得捏着几块添进灶里,生怕浪费一星半点。可在小梁沟,煤就像取之不尽。炉子里的炭一块接一块地填,火旺得吓人,整间屋子都被烤得暖烘烘,连墙壁都带着温度。屋外是冰天雪地,能冻裂水管;屋里是热气腾腾,热得人只想脱衣服。
第二天一早,我才算真正看清小梁沟。天刚蒙蒙亮,山沟里就飘着淡淡的煤烟味,空气又冷又干,吸进鼻子里发辣。地上、房顶上、路边的石头上,都蒙着一层细细的煤粉,风一吹,黑蒙蒙一片。路边的煤堆一座连着一座,像小山一样,望不到头。黑亮、沉甸甸,是山沟里最不缺的东西。我这才真正明白,昨晚那烧得不讲道理的炉火,烧的不是煤,是小梁沟人靠山吃山的底气。
在老家,煤要省着用、算计着用;在小梁沟,煤是随手可取、烧都烧不完的日子。工人们说,这地下全是煤,只要肯出力,就有烧不完的炭。也难怪,零下三十多度的寒夜里,他们敢把炉子烧得通红,敢在屋里热得光膀子——守着这么一座黑金大山,过冬,根本不算个事。
风依旧在山沟里呼啸,天依旧冷得刺骨。可只要一想起那间烧得滚烫的宿舍,想起那通红的炉火,心里就莫名地踏实、暖和。那是我第一次在北方的冬天,体会到什么叫不怕冷。不是不怕外面的冷,是屋里有火,心里有底。
那段日子不算长,可小梁沟的风、小梁沟的煤、小梁沟那烧得通红的炉子,我记了整整二十年。一想起,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冰天雪地,却又暖到发烫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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