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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秀时,我故意穿得素净,侯爷果真没多瞧我一眼,娶了尚书千金,三年后宴上重见,他瞧见我身旁的将军,悔得当场呕血
赵景轩手中的白玉酒杯,碎在了铺着猩红波斯地毯的华贵厅堂之上。
清脆的裂响,像一把小刀,突兀地划开了满堂的丝竹管弦与谄媚笑语。
他死死盯着三丈开外,那个被一众武将勋贵簇拥在中心的女人。
沈青瓷。
那个名字,连同三年前那张在选秀时平淡到乏味、被他一眼掠过、毫不留情撂了牌子的脸,此刻正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明艳,狠狠烙进他的眼底。
而她身侧,那个身着玄色暗金绣麒麟纹常服,身姿挺拔如松,仅是随意站立便压得满堂华服显贵不敢大声喘气的男人——
镇国大将军,裴铮。
赵景轩喉头猛地一甜,一股腥热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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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三年前,储秀宫偏殿。
空气里弥漫着矜贵的熏香,混合着少女们身上或浓或淡的脂粉气。数十名经过层层筛选的秀女垂首敛目,站成数列,等待着最终决定她们命运的、高高在上的审视。
主位坐着当时还是靖安侯世子的赵景轩,以及宫中几位有头脸的嬷嬷。为太子选良娣,也为几位宗室子弟择正妃,规格虽不比大选,却也足够让这些五六品官家的女儿们挤破头。
沈青瓷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襦裙,料子是寻常的杭绸,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脸上更是脂粉未施。在周围环佩叮当、锦衣华服、争奇斗艳的少女中,她朴素得像一滴误入油彩画的水,格格不入,且迅速被忽略。
“下一个,光禄寺少卿沈恪之女,沈青瓷。”太监尖细的嗓音念道。
沈青瓷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平稳:“臣女沈青瓷,参见世子,各位嬷嬷。”
赵景轩正侧头与身边嬷嬷议论着前一位秀女——那位身着云锦、头戴点翠、容貌娇艳的王尚书千金王婉如,闻言只是随意地撩起眼皮,瞥了下方一眼。
目光掠过沈青瓷清淡的眉眼,朴素到甚至有些寒酸的衣着,他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美则美矣,但毫无特色,更无背景可言。光禄寺少卿?一个管皇家宴席采买的从五品闲职,能给他的世子之位、给他侯府的未来带来什么助力?
“可曾读过什么书?习过什么艺?”一旁嬷嬷按例问道,语气也带着几分敷衍。
“略识得几个字,女红粗通。”沈青瓷答得简短,头更低了些,露出一截白皙却脆弱的脖颈。
赵景轩彻底失去了兴趣。他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像拂开一粒微尘:“撂牌子吧。”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偏殿。
周围隐隐传来几声极轻的、带着庆幸或讥诮的吐气声。王婉如站在不远处,用绣着金线的团扇半掩着唇,眼波流转间,扫过沈青瓷时,带上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随即,那怜悯便化作了对赵景轩更热烈的倾慕。
沈青瓷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再次深深一礼:“谢世子。”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她转身退下,背影单薄,一步步走入殿外刺目的阳光里,很快消失在朱红宫墙的拐角,仿佛从未出现过。
赵景轩的注意力早已收回,他笑着对引礼太监道:“王尚书家的千金,德容言功皆是上乘,甚好。”
数月后,靖安侯世子赵景轩迎娶尚书令王臻嫡女王婉如,十里红妆,轰动京城。侯府与尚书府联姻,权势更上一层,赵景轩本人也愈加意气风发。
至于那个叫沈青瓷的秀女?谁还记得。
第二章
沈青瓷撂牌子归家,并未引起太大波澜。父亲沈恪叹了口气,母亲默默垂泪半日,最终也只说:“罢了,我儿品貌皆佳,只是缘分未到,侯府门第……终究是太高了。”
门第太高?
沈青瓷对着铜镜,慢慢卸下那支唯一的素银簪子。镜中女子眉眼如画,只是长久刻意敛着的锋芒,让这份美丽显得有些黯淡。她轻轻勾起唇角,弧度极冷。
不是门第太高,是她沈青瓷,当时根本就不想入那侯府的门。
赵景轩此人,她早有耳闻。外表俊朗,身份尊贵,实则眼高于顶,功利至极,一心只想借着婚姻攀附更高枝椏,内院早有通房数人。嫁给这样的人,即便为正妻,也不过是件华丽的摆设,一个用来炫耀和巩固联盟的工具,一生困在后宅方寸之地,与一群女人争斗,仰仗丈夫那点随时可能收回的“恩宠”过活。
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选秀是朝廷定制,五品官以上适龄女子必须参选,躲不过。那她便“顺从”地去了,然后,用最不起眼的装扮,最平庸的应答,确保自己“理所当然”地被淘汰。
只是,那份被当众审视、如同货物般被轻易否决的屈辱,即便出于自愿,也依旧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某个角落。尤其是王婉如那看似怜悯实则炫耀的眼神,还有赵景轩那毫不掩饰的轻蔑挥袖。
她沈青瓷,难道此生就只能由着这些人,用他们的尺子来丈量价值?
将簪子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父亲官职清闲,家族不显,在这京城,无权无势便是原罪。想要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就必须拥有自己的力量。
机会,有时来得毫无征兆。
三月后,边关急报,北狄犯境,朝廷点将出征。正是在为大军饯行的某次宫宴外围,沈青瓷随母入宫向某位太妃请安,归途偶遇了当时还是前锋营统领、因军务匆忙而差点撞到她的裴铮。
裴铮当时满身肃杀之气,正要厉声呵斥哪个不长眼的宫人挡路,却在看清沈青瓷抬起的脸时,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出众的容貌——尽管褪去刻意伪装后的沈青瓷,眉眼间的清丽与隐约的韧劲确实令人过目不忘——而是因为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镇定,以及在突发状况下依旧保持得体的礼仪。
“惊扰将军,是臣女之过。”她微微侧身避让,声音清晰。
裴铮没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便大步流星离去。那一眼,沈青瓷读出了审视,也读出了一丝不同于赵景轩之流、属于真正强者才有的、对事物的直接判断。
后来,裴铮在北境立下赫赫战功,一路擢升。而沈青瓷,则开始用另一种方式“抛头露面”。她凭借自幼打下的扎实学识根基(所谓的“略识得几个字”不过是谦辞中的谦辞),加上暗中观察学习,竟慢慢在京城的夫人圈子里,以品评书画、调理香料、甚至偶尔为一些繁琐的家族账目提供清晰思路而悄然积累了名声。
她接触的人,从清流文官家眷,到低调的勋贵老夫人,层次悄然提升。她帮助某位老夫人理清了一笔糊涂账,避免了家族铺面的巨大损失,老夫人感激,便在某次礼佛时,“偶遇”了裴铮那位常年礼佛、性情刚直的姑母裴老夫人。
裴老夫人起初对这个小官之女并不在意,但几次交谈下来,发现沈青瓷不仅于佛法有独到见解,言谈间流露出的通透与识见,更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尤其沈青瓷无意间提及的几句关于北境风物、民生的见解,竟与裴铮家书中偶尔的感慨隐隐契合,这让裴老夫人大为惊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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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信往来间,裴铮对这个未曾谋面却屡屡被姑母提起、见解不俗的沈家女,印象逐渐加深。而沈青瓷,也通过这些渠道,默默关注着那位在边关浴血、一步步凭军功踏上高位的将军。
第三章
时光荏苒,三年转瞬即逝。
靖安侯府已是京城最炙手可热的存在之一。老侯爷退居幕后,赵景轩承袭爵位,成为新一代靖安侯,又因尚书岳父的鼎力支持,在朝中担任要职,圣眷正浓。侯夫人王婉如接连诞下一子一女,地位稳固,出入皆是众星捧月。
这日,宫中设宴,为北境大捷凯旋的镇国大将军裴铮接风洗尘。京城四品以上官员及勋贵皆需携眷出席,规格极高。
靖安侯府的车驾早早便到了宫门外。赵景轩身着簇新的侯爵礼服,腰佩玉带,英挺的面容上带着习惯性的矜贵与从容。王婉如盛装打扮,珠翠环绕,依偎在夫君身侧,享受着周围命妇们投来的羡慕目光。
“听说今日裴大将军也会带女眷出席?”一位相熟的伯爵夫人凑过来,低声与王婉如交谈,语气带着好奇与探究,“裴将军这些年一直在外征战,未曾娶妻,不知是哪家小姐这般有福气?”
王婉如用团扇轻轻掩口,笑道:“裴将军乃国之柱石,他的婚事,自然马虎不得。许是圣上或太后娘娘赐下的姻缘也未可知。”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毕竟,她可是早早便嫁入了顶级勋贵之家。
赵景轩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接话。他对裴铮这种纯靠军功、在朝中并无复杂根基的武将,内心并不十分看得上。武夫而已,再厉害,也不过是天子手中一把锋利的刀,哪比得上他们这些世代簪缨、盘根错节的勋贵清流?
宴会设在太极宫侧殿,灯火通明,琉璃盏、金盘玉箸,极尽奢华。君臣叙话,宾主尽欢。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殿外忽然传来太监略显高昂的通传:“镇国大将军到——将军夫人到——”
殿内瞬间静了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裴铮率先踏入,一身玄色常服,未着甲胄,却依旧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凛冽气势,眉峰如刀,眼神沉静锐利,所过之处,连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他甫一出现,连御座上的皇帝,笑容都真切了几分。
而更让众人移不开眼的,是他身侧,被他小心翼翼虚扶着手臂,一同步入殿中的女子。
那女子身着天水碧的云锦宫装,裙裾曳地,衣料在宫灯下流转着柔和如月华的光泽。发髻高绾,只簪了一支通体剔透的羊脂白玉凤首簪,并几颗指尖大小的东海明珠做点缀,清雅至极,也贵气逼人。她身姿窈窕,步履从容,微微垂眸,却自有一股难以忽视的沉静气度。
待她随着裴铮走到御前,盈盈下拜,抬起头时——
“臣妇沈氏,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清越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响起。
坐在勋贵席位靠前位置的赵景轩,脸上的从容笑意,瞬间僵住。
他手中的酒杯,不知怎的,突然变得滑腻难以掌握。
沈……氏?
那张脸……那张三年前在储秀宫偏殿,平淡乏味到他懒得再看第二眼的脸,此刻洗尽铅华,褪去所有刻意伪装的低调与畏缩,眉眼舒展,肌肤莹润透亮,眸若点漆,唇不点而朱,分明还是那五官,却像是蒙尘的明珠被彻底拭净,焕发出惊心动魄的瑰丽与光华。
尤其是她周身那股气度,沉静,从容,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底气。那绝非一个普通五品官之女能拥有的气度!
怎么可能?怎么会是她?!沈青瓷?!那个被他随手撂了牌子的沈青瓷?!
赵景轩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喉咙发紧。他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王婉如。王婉如脸上完美的笑容也早已碎裂,她死死盯着殿中那个光芒四射的身影,手里的团扇柄被她捏得指节发白,眼中的震惊、难以置信,最后统统化为了尖锐的嫉妒和一丝慌乱。
皇帝显然对裴铮及其夫人颇为满意,温言嘉勉了几句,特意对沈青瓷道:“裴卿常年为国戍边,家中多赖夫人操持,辛苦了。朕与太后,对这门婚事,甚是欣慰。”
太后也在上首含笑点头:“哀家瞧着也是个极好的孩子,与裴将军甚是相配。”
裴铮侧首,看向沈青瓷,那素来冷硬的眉眼,竟在灯火下柔和了细微的弧度,虽然依旧不明显,但那份自然而然的维护与亲近,瞎子都看得出来。
沈青瓷再度敛衽一礼,姿态优雅无可挑剔:“陛下、太后娘娘谬赞,此乃臣妇本分。将军为国效力,臣妇唯愿将军后顾无忧。”
言辞得体,不卑不亢。
赵景轩听着,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耳膜上。后顾无忧?本分?那原本……那原本可能是他的妻子,站在他身侧,替他打理侯府,为他生儿育女,享受这份荣耀!
可现在,她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那个男人是大将军,是连皇帝都格外器重的国之柱石!而他赵景轩,即便有侯爵之位,有尚书岳父,在纯粹的军功和圣眷面前,竟似乎……也未必能压对方一头?
更让他心如油煎的是,他忽然想起,近一年来,京城隐约有传闻,说裴将军的夫人虽出身不高,却极为贤能,将将军府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在某些事上能成为裴铮的臂助,连裴家那位最难讨好的老夫人,都对其赞不绝口。
当时他只当是些无聊的溢美之词,说不定是裴铮为了给妻子脸上贴金故意放出的风声。
可如今看来……如果那个人是沈青瓷,如果她早就有这样的心智和能力,却在自己选秀时,故意隐藏得那么深,那么彻底……
她是故意的!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猛地窜入赵景轩的脑海,噬咬得他五脏六腑都扭曲起来。她根本就看不上他赵景轩!看不上靖安侯府!所以她故意扮丑,故意平庸,就为了避开他!
而她选择的男人,是裴铮!一个他内心深处其实隐隐忌惮,又不得不承认其如今权势赫赫的武夫!
第四章
宴席继续进行,但许多人的心思已经不在歌舞美食上了。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在靖安侯夫妇与镇国大将军夫妇之间来回逡巡。
当年选秀那点旧事,在场不少勋贵夫人都是知情的。谁能想到,当年那个灰扑扑被撂牌子的沈家女,竟然有朝一日,以这样一种碾压般的姿态,重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还是以裴铮正妻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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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铮是什么人?军功封爵,手掌兵权,简在帝心,是如今朝堂上最不能得罪的实权人物之一。他的夫人,即便是平民出身,也足以让一品诰命夫人都得客客气气。
更何况,沈青瓷如今的仪态风姿,哪里还有半点当年的寒酸畏缩?
王婉如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十个耳光。她引以为傲的侯夫人身份,她身上价值连城的首饰华服,此刻在沈青瓷那一身清雅却极致考究的装扮和气度面前,竟显得有点……俗气,有点用力过猛。
她忍不住低声对赵景轩咬牙道:“她……她怎么会是裴将军的夫人?这不可能!是不是弄错了?沈家那种门第……”
赵景轩猛地灌下一杯酒,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把邪火。他脸色阴沉得可怕,握着酒杯的手背青筋暴起。弄错?皇帝太后亲口认证,裴铮亲自陪同,怎么可能弄错!
“闭嘴!”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神凶戾地瞪了王婉如一眼。
王婉如被吓住了,委屈又愤恨地咬住下唇,不敢再言,但看向沈青瓷的目光,几乎要喷出毒火。
沈青瓷似乎全然未觉那两道几乎要将她刺穿的目光。她安静地坐在裴铮身侧,偶尔为他布菜,动作自然;裴铮与她低声交谈两句,她会微微颔首,侧耳倾听,眉眼温顺。那份默契与和谐,刺眼无比。
席间,有与裴铮交好的武将起哄,要敬将军和夫人一杯。裴铮素来不喜这种应酬,但今日似乎心情颇佳,竟没有拒绝。
他端起酒杯,看向沈青瓷,低声道:“能喝一点吗?不必勉强。”
沈青瓷抬眼,对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如冰雪初融,带着全然的信任:“妾身陪将军。”
她也端起面前的玉杯,里面是度数极低的果子酿。
两人一同起身,向那位武将示意。
这一幕,落在赵景轩眼里,不啻于万箭穿心。裴铮那样冷硬的人,何曾对人有过如此细致体贴的询问?沈青瓷那笑容,何曾对他赵景轩展露过半分?
嫉妒、悔恨、屈辱、愤怒……种种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撕裂。他仿佛能听到周围人压抑的窃窃私语,仿佛能看见他们眼中对他的嘲笑和怜悯。
看啊,那就是靖安侯,当年有眼无珠,放走了真正的明珠,娶了个徒有其表的尚书千金。如今人家明珠蒙尘尽去,嫁的夫君比他更强更贵,啧啧……
他赵景轩,竟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
第五章
宴会进行到后半段,帝后稍感疲乏,先行起驾回宫,留下众臣自便,气氛更为放松了些。一些官员开始走动敬酒,联络感情。
裴铮身边很快围拢了一批人,有武将同僚,也有试图结交的文官。沈青瓷始终安静陪在一侧,应对得体,言谈间既不失将军夫人的身份,又毫无跋扈之气,反而让人如沐春风,连一些原本对武将家眷有所成见的文官家眷,都暗自点头。
赵景轩坐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僵硬,如坐针毡。王婉如几次想拉他离开,或者去与其他命妇交际,都被他阴鸷的眼神制止。
他死死盯着那个身影,看着她从容周旋,看着她与裴铮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看着她如今被众星捧月般的待遇……每多看一眼,他心头的毒火就旺盛一分。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站起身,端起酒杯,朝着裴铮和沈青瓷的方向走了过去。
王婉如一惊,想要拉住他,却只抓住了一片冰冷的衣角。
周围注意到这一幕的人,声音都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聚焦过来,带着兴奋的窥探。有好戏看了!
赵景轩走到近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着裴铮举杯:“裴将军,今日盛宴,为将军庆功,本侯敬将军一杯。”他刻意略过了沈青瓷,仿佛她不存在。
裴铮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让赵景轩心头莫名一凛。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裴铮端起杯,淡淡道:“侯爷客气。”并未多言,只浅浅抿了一口。
赵景轩却一仰头,将杯中烈酒饮尽,火辣的酒液灼烧着他的食道和胃。他放下酒杯,像是终于鼓足勇气,目光转向沈青瓷,脸上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混杂着惊讶与怀念的复杂表情。
“这位……便是裴夫人?”他顿了顿,声音刻意提高了几分,确保周围人都能听到,“方才远远瞧着,便觉眼熟。裴夫人……可是姓沈?娘家可是光禄寺沈少卿府上?”
沈青瓷缓缓转过身,正面迎向赵景轩。她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漠然的了然。
她微微颔首,声音清晰而平稳:“正是。靖安侯好记性。”
她承认了!她竟然如此平静地承认了!
赵景轩心头狂跳,一股夹杂着恶意的冲动涌了上来。他就是要当众揭穿!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如今风光无限的裴夫人,当年是如何卑微地站在他面前,如何被他像丢垃圾一样撂了牌子!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和一丝“惋惜”:“果然是沈小姐……哦,不,现在是裴夫人了。三年不见,裴夫人变化……真是惊人。”他刻意加重了“变化”二字,目光扫过沈青瓷华贵的衣饰,意有所指,“想当年在储秀宫,沈小姐那般……朴素,本侯竟一时未能认出,实在失礼。”
这话里的机锋,连傻子都听得出来。这是在明褒暗贬,暗示沈青瓷当年寒酸,如今不过是靠着裴铮才有这般风光,更是隐隐点出当年被自己淘汰的旧事,企图当众给沈青瓷难堪,也给裴铮心里扎一根刺——你堂堂大将军,娶的不过是我赵景轩不要的女人!
周围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赵景轩和沈青瓷之间来回转动,一些人的脸上已经露出了看好戏的兴奋。
王婉如站在不远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脸上却忍不住浮起一丝快意。对!说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沈青瓷是个什么货色!
裴铮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周身那股战场带来的煞气隐隐弥漫开来。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然而,沈青瓷却轻轻抬手,似是不经意般,碰了碰裴铮的手臂。只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裴铮紧绷的气势,竟奇异地缓和了一丝,但他看向赵景轩的眼神,已经冰冷如刀。
沈青瓷迎着赵景轩那双充满恶意和某种扭曲期待的眼睛,忽然,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恼怒,没有羞愤,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嘲讽。
她红唇微启,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耳膜上:“侯爷说的是。选秀那日,臣妇确是特意穿得素淡了些。”
特意?
赵景轩瞳孔骤然收缩。
沈青瓷唇边的笑意深了一分,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缓缓道:“因为臣妇那时便知,侯爷眼高于顶,一心只想攀附高门,如王家姐姐这般的尚书千金,才是侯爷眼中良配。臣妇家世微薄,入不得侯爷法眼,又何必徒费心思,惹人嫌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赵景轩瞬间惨白的脸,以及不远处王婉如陡然僵住的身影,最终,落在了身侧裴铮坚实的手臂上,语气轻柔,却带着千钧之力:
“更何况,若非侯爷当年‘高抬贵手’,撂了牌子,臣妇又怎会有机缘,遇到我家将军?”
第六章
“轰——!”
沈青瓷的话,不啻于一道惊雷,劈在了太极宫侧殿每一个人的头顶。
特意穿得素淡?
因为早知道你赵景轩势利眼,只看得上高门贵女?
所以,不是你赵景轩淘汰了她沈青瓷,而是她沈青瓷,从一开始,就没把你赵景轩和靖安侯府放在眼里!她甚至是算计好了你的势利,利用你的势利,成功避开了你这桩“良缘”!
而最后那句“若非侯爷当年‘高抬贵手’……又怎会有机缘遇到我家将军”,更是杀人诛心!
这简直是把赵景轩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还狠狠踩了几脚,碾进了泥里!
他以为的屈辱施舍,竟然是别人精心策划的避祸之举,甚至成了别人通往更高荣耀的垫脚石!
“噗——!”
赵景轩猛地捂住胸口,喉头剧烈翻涌,那股压抑了整晚的腥甜再也控制不住,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星星点点,溅落在他华贵的侯爵礼服前襟,也溅落在他刚刚端过的白玉酒杯残液里。
猩红刺目。
“侯爷!”
“景轩!”
惊呼声四起。王婉如吓得魂飞魄散,踉跄着扑过来。附近的官员也连忙上前,场面一时混乱。
赵景轩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沈青瓷那平静却字字如刀的话语,裴铮冰冷睥睨的眼神,周围人震惊、鄙夷、怜悯、幸灾乐祸的各式目光……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缚住,拖向无尽的深渊。
羞愤!极致的羞愤几乎要烧毁他的理智!
他,堂堂靖安侯,竟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他曾经弃若敝履的女人,如此轻描淡写地、彻底地羞辱、践踏!而他还毫无还手之力!因为对方说的……句句是实情!是他内心深处最不堪、最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裴铮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沈青瓷半护在身后,冷漠地看着眼前吐血狼狈的赵景轩,对赶过来的内侍和太医淡淡道:“靖安侯似是饮酒过急,身体不适。扶下去,好生照料。”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一个字都没提刚才的冲突,但所有人都明白,裴大将军这是盖棺定论了——就是喝酒喝急了,其他什么事都没有。
可越是这样,赵景轩的“急病”就越显得可笑,越坐实了他的不堪一击。
内侍们训练有素,立刻上前,半扶半架地将几乎瘫软的赵景轩带离了席位。王婉如脸色惨白如纸,头发散乱,哪还有半分刚才的侯夫人威风,狼狈不堪地跟了上去,临走前,她回头死死瞪了沈青瓷一眼,那眼神怨毒得淬了血。
沈青瓷迎着她的目光,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看到了一只嗡嗡叫的虫子飞过。
一场风波,看似被裴铮一句话轻易压下。
但殿内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所有人再看向沈青瓷的目光,已经不仅仅是惊艳、羡慕或好奇,而是多了深深的敬畏和忌惮。
这个女子,不仅嫁得好,更有如此心智,如此胆魄,如此……狠辣的口舌!她几句话,就差点让靖安侯当众呕血而亡!这哪里是什么温顺的小白花?分明是披着美人皮的食人花!
而裴铮对她回护的态度,更是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这是我裴铮的妻子,谁给她难堪,就是给我裴铮难堪。
原本一些心里还有些别样想法,或者打算看轻沈青瓷出身的人,此刻全都歇了心思。这位裴夫人,惹不起。
宴席草草收场。
回将军府的马车上,只有车轮辘辘的声音。
裴铮握着沈青瓷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不必在意。”
沈青瓷靠在他肩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有些疲惫,却也带着释然:“都过去了。只是没想到,他今日会如此沉不住气。”
“跳梁小丑。”裴铮评价得言简意赅,带着武将特有的直接与不屑,“他今日之举,愚蠢至极。不仅自取其辱,更将侯府与尚书府的脸面丢尽。陛下……也会知晓。”
沈青瓷明白他的意思。赵景轩今日的失态,不仅是私人恩怨,更是在御宴上失仪,暴露其心胸狭窄、不堪大用。皇帝就算表面不说什么,心里必然会对靖安侯的评价大打折扣。而王尚书有这样一个女婿,脸上也绝不会好看。
这,才是真正致命的打击。面子丢了,里子也可能要受损。
“我是不是……太过了?”沈青瓷低声问。她并非心慈手软,只是担心给裴铮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裴铮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低沉的声音带着毋庸置疑的力度:“不过。我的夫人,岂是他人可随意折辱的?你做得很好。”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后,不会再有人敢拿你的出身说事。”
沈青瓷心头一暖,那最后一丝因旧事重提而泛起的微澜,也彻底平息。她知道,裴铮的承诺,比任何金银珠宝都更有分量。
第七章
靖安侯赵景轩在御宴上当众呕血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每一个角落。
与之一起传开的,还有镇国将军夫人沈青瓷那番“特意素淡”、“高抬贵手”的惊人言论。
茶馆酒肆,豪门内宅,无人不在议论这场惊天反转。
“听说了吗?靖安侯当年选秀,竟然是被裴夫人给算计了!”
“何止是算计!裴夫人那是压根就没瞧上他!故意穿得寒酸,就为了避开这门亲事!”
“我的老天爷……这沈家小姐,不,裴夫人,好深的心机!好大的魄力!”
“心机?这叫慧眼识珠!她那是早看出赵景轩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你看现在,人家嫁的是裴大将军,真正顶天立地、凭本事挣来一切的英雄!赵景轩算什么?靠祖荫、靠岳父的绣花枕头罢了!”
“啧啧,这下靖安侯府的脸可丢到姥姥家了。听说赵景轩回府后就病倒了,闭门不出。王尚书府上也安静得很,王夫人称病,连平时的赏花宴都不办了。”
“能不出来吗?女儿女婿闹出这么大个笑话,女婿还当众吐血,简直是京城年度笑柄!裴夫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高抬贵手’,哈哈哈,真是笑死人了,赵景轩现在估计悔得肠子都青了,那口血,就是活活悔出来的!”
舆论几乎是一边倒地倾向沈青瓷和裴铮。人们天生崇拜强者,同情“逆袭”,更何况沈青瓷的“逆袭”如此完美,如此解气。赵景轩和王婉如平日高高在上,本就有人嫉妒,如今落魄,自然是墙倒众人推,嘲讽之声不绝于耳。
将军府内,却是一片宁静。
沈青瓷的日子并无太大变化,依旧打理府务,陪伴裴老夫人,偶尔与裴铮品茗对弈,或者听他讲些边关趣事。只是府中下人对待她,越发恭敬谨慎,眼神里充满了真正的信服与畏惧。
几日后,宫中忽然有赏赐下来,指明是太后赏给裴夫人的。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套前朝孤本字帖,和几样极为难得、安神静心的海外香料。
这赏赐的意味,不言而喻。太后这是在表达对沈青瓷的满意和支持,更是对御宴上那场风波的态度——她站在裴铮夫妇这边。
紧接着,皇帝对北境将士的封赏也下来了,裴铮麾下几员得力干将皆有擢升,赏赐丰厚。而对靖安侯府,除了例行公事的安抚慰问,并无任何额外恩典。甚至,原本有意让赵景轩兼任的某个实权职务,也迟迟没有了下文。
朝堂上的风向,敏锐的人已经嗅到了变化。靖安侯府,似乎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圣心。
第八章
赵景轩躺在侯府奢华却冰冷的拔步床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御医来看过,说是急怒攻心,肝气郁结,需静养。可他知道,自己这病,药石无灵。
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是沈青瓷那张平静嘲讽的脸,就是她那些诛心的话语,就是满堂宾客那些惊愕、鄙夷、怜悯的目光,还有……裴铮那冰冷睥睨、仿佛看蝼蚁一般的眼神。
“侯爷,该吃药了。”王婉如端着药碗进来,眼睛红肿,显然也没少哭。这几日,她承受的压力同样巨大,往日巴结她的那些夫人小姐,如今都躲着她走,出门赴宴更是受尽白眼和窃窃私语。
赵景轩猛地挥手,将药碗打翻在地,瓷片四溅,褐色的药汁洒了一地。
“滚!都给我滚!”他嘶哑着喉咙低吼,像个困兽。
王婉如吓得后退一步,又是委屈又是愤怒:“你冲我发什么火?!当初要不是你眼瞎,能有今天?!”
“我眼瞎?!”赵景轩赤红着眼睛瞪向她,那眼神疯狂而骇人,“当初不是你父亲暗示,说你王家能给我更多助力,我会选你?!你现在倒来怪我?!”
王婉如被他狰狞的样子吓住,继而涌起无边恨意:“赵景轩!你还有没有良心?!我王家这些年为你铺了多少路?!没有我父亲,你能有今天?!”
夫妻二人,在这充满药味的房间里,撕下了最后一点伪装,互相指责,怨毒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向对方最痛的地方。往日那点“郎才女貌”、“佳偶天成”的假象,破碎得彻彻底底。
而给他们带来这一切耻辱和裂痕的源头,此刻却正在将军府的花园里,悠闲地修剪着一株墨菊。
裴铮下朝回来,换了常服,走到她身边。
“赵景轩称病,连续告假。”他淡淡道,“吏部那边,他兼管的差事,陛下已经另委了他人。”
沈青瓷剪下一段多余的枝条,动作娴雅:“他那个身子骨,是该好好养养。”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裴铮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道:“后悔吗?”
沈青瓷停下动作,抬头看他,有些疑惑:“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没选他。”裴铮目光深邃,“若选了他,你如今是侯夫人,或许不用经历那些。”
沈青瓷失笑,放下银剪,拿起帕子擦了擦手,然后走到裴铮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将军,我沈青瓷此生最不后悔的,就是当年在储秀宫,穿上了那身最素淡的裙子。”
她顿了顿,眼中漾开温柔而坚定的光芒:“因为我知道,最好的,总是值得等待。而我的等待,等来了你。”
裴铮冷硬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他伸出手,将她微凉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嗯。”
他知道,从今往后,京城再无人敢轻视他的夫人。沈青瓷这个名字,将和裴铮绑在一起,成为权势与智慧的象征。
而靖安侯府,将成为他们辉煌故事里,最可笑、最微不足道的一个注脚。
第九章
秋去冬来,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靖安侯府依旧门庭冷落。赵景轩的病反反复复,始终没有大好,人瘦得脱了形,脾气也越发暴戾阴郁。王婉如与他形同陌路,大部分时间都带着孩子住在王府,侯府内宅一片凋零。
王尚书在朝中也屡受打压,几次重要的提议都被驳回,门生故吏也受到不同程度的排挤,势力大不如前。人人都知道,王家失了圣心,又与裴大将军结了怨(尽管裴铮从未公开表示过什么),自然无人再敢亲近。
反观将军府,却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裴铮简在帝心,权势稳固。沈青瓷不仅将将军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更因太后赏识,偶尔会被召入宫中陪伴说话。她在命妇圈中的影响力与日俱增,许多人都以能接到裴夫人的赏花帖、品香帖为荣。她不再需要刻意低调,她的智慧、见识和手腕,都成为了她魅力的一部分。
这一日,将军府设宴,庆贺裴老夫人寿辰。宾客盈门,车马络绎不绝,几乎半个京城的权贵都来了。连几位皇子都派人送来了贺礼。
宴席设在暖阁,地龙烧得暖洋洋的,与窗外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对比。沈青瓷作为女主人,周旋在各位诰命夫人之间,言笑晏晏,举止得体,一袭绛紫色蹙金绣鸾鸟纹袄裙,衬得她肤光胜雪,雍容华贵。
席间,不知是谁提起如今京城时兴的妆扮,一位郡主笑着对沈青瓷道:“裴夫人如今可是京中闺秀们争相效仿的对象,您今日这身衣裳的料子和绣工,怕是内造府也难得一见吧?”
沈青瓷微微一笑,尚未答话,旁边一位与裴家交好的老王妃便接口道:“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青瓷这孩子,不仅会挑,自己于这织绣之道上也颇有研究。前几日我见她调理出的丝线,颜色之鲜亮纯正,连江南最好的织造都叹服。太后娘娘那件暖额上用的金线,就是青瓷亲自染淬的。”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惊叹。原来裴夫人不仅会管家、有见识,竟还有这等不俗的技艺!难怪能得太后如此青眼。
沈青瓷谦逊道:“老夫人过奖了,不过是些微末爱好,难登大雅之堂。”
正说笑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管家匆匆进来,在沈青瓷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青瓷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对众人歉然一笑:“诸位夫人稍坐,有些琐事,我去去便回。”
她起身,带着贴身丫鬟,款步走向偏厅。
偏厅里,站着一个穿着侯府仆役衣服、面色惶恐的中年管事,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见到沈青瓷进来,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小人……小人叩见将军夫人!小人是奉、奉我家侯爷之命,前来……前来给裴老夫人送寿礼。”管事的声音都在发抖,头埋得极低,根本不敢看沈青瓷。
沈青瓷看了一眼那锦盒,示意丫鬟接过。丫鬟打开,里面是一尊品相极佳的羊脂白玉寿星公,雕工精细,玉质温润,价值不菲。
若是从前,这份礼也算得上厚重。但在此刻的沈青瓷和将军府面前,却显得有些刻意和……可笑。
“靖安侯有心了。”沈青瓷语气平淡,“替我多谢侯爷美意。只是今日宾客众多,礼单早已拟定,侯爷这份礼,恐怕不便录入正册。”
那管事额头冷汗涔涔,他当然听懂了沈青瓷的言外之意——将军府不收靖安侯府的礼,至少,不会在明面上收。
“是,是……小人明白,明白……”管事磕磕巴巴,几乎要哭出来。完不成差事,回去侯爷定然饶不了他。
沈青瓷顿了顿,看着那尊玉雕,忽然道:“这玉雕,看着倒像是有些年头了。”
管事连忙道:“是,是侯爷……侯爷库房里的旧藏。”
沈青瓷点了点头,对丫鬟道:“去取二十两银子来。”
丫鬟很快取来银子。沈青瓷对那管事道:“这玉雕,我便当做寻常物件,折价二十两买下了。你回去便如此回复侯爷。至于贺寿之礼,”她目光平静地扫过管事惨白的脸,“将军府,受不起。”
管事呆住了,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裴夫人给他、也是给靖安侯府留的最后一点脸面——不是送礼,是买卖。虽然屈辱,但总比直接被扔出去强。
他颤抖着接过银子,千恩万谢,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沈青瓷看着那尊玉雕,对丫鬟淡淡道:“收起来吧,改日送到善堂去,变卖了充作善款。”
丫鬟恭敬应下,心中对夫人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夫人这一手,既全了表面礼数(没直接打出去),又狠狠打了靖安侯的脸(折价买下,当做寻常物件处理),还做了善事,简直漂亮得无可挑剔。
消息不知怎的,还是传到了暖阁。诸位夫人心照不宣,对沈青瓷的手段和气度,又有了新的认识。这位裴夫人,不仅能在风口浪尖上稳住,还能在占据绝对优势时,处理得如此滴水不漏,让人抓不到任何错处,反而更显高明。
靖安侯府?早已是昨日黄花,连让裴夫人亲自出手对付的资格,似乎都没有了。那份寿礼,更像是一个垂死挣扎的笑话。
第十章
寿宴圆满结束,将军府门前车马渐渐散去,留下一地清辉与积雪。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沈青瓷回到正房,卸去钗环,脸上才露出一丝淡淡的倦色。
裴铮走进来,从身后拥住她,将下巴搁在她发顶:“累了?”
沈青瓷靠在他怀里,摇了摇头:“还好。只是没想到,他会派人送礼来。”
“垂死挣扎,妄图挽回一点颜面,或者……试探。”裴铮一针见血,“不必理会。”
“嗯,我知道。”沈青瓷闭上眼,“我已经处理了。”
裴铮没有问她怎么处理的,他完全信任她的能力。“今日几位殿下都派人来了,太子殿下还亲自题了字。”他顿了顿,“陛下似乎,有意让我年后,兼领京畿防务。”
沈青瓷倏然睁开眼,转过身看他:“京畿防务?”这可是极其重要的职位,非皇帝绝对信任的心腹不能担任。这意味着,裴铮的权势和圣眷,将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只是有意,尚未明旨。”裴铮道,眼神沉稳,“但八九不离十。”
沈青瓷心中震动,但很快平静下来。她握住裴铮的手,认真道:“无论是什么位置,将军务必谨慎。高处……不胜寒。”
裴铮反握住她的手,收紧:“放心。我有你。”
简单的四个字,却重若千钧。他知道,朝堂风云诡谲,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有她在后方,替他稳住内宅,洞察人心,他便能心无旁骛,应对前朝的风雨。
“年后,或许还有宫宴。”裴铮忽然道,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届时,你这位将军夫人,恐怕要更忙了。”
沈青瓷听出了他话里的调侃,也笑了:“将军这是嫌我今日应酬得还不够?”
“我是怕你累着。”裴铮低声说,将她搂得更紧,“不过,我喜欢看你站在所有人面前的样子。”
光芒万丈,从容不迫,那是属于他裴铮的妻子的风采。
窗外,雪落无声,覆盖了白日的一切喧嚣与痕迹。
靖安侯府那点微不足道的风浪,早已被这厚重的白雪深深掩埋,无人再会记起。而将军府的故事,正如这悄然落下的雪花,看似无声,却终将积少成多,覆盖整个京城,塑造一个全新的、属于裴铮与沈青瓷的时代。
属于他们的路,还很长。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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