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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东北往事--黑道风云20年|天涯神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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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今天更新推送的是天涯社区天涯杂谈版2007年12月26日的长帖《东北往事-黑道风云20年》,作者@孔二狗,一个“没混过一天黑社会”的上海小白领,却用最真实的笔触,揭开了北方小城二十余年的黑道风云。这不是江湖传奇,而是一部时代变迁下的个体命运簿。我们不宣扬暴力,只记录人性。天涯社区,邀你共读天涯神帖。

(2)东北往事--黑道风云20年(特别长)[第四部已出版]

楼主:@孔二狗 时间:2007-12-27 08:50

第一节:赵红兵和他的战友们

1985年冬天,临近春节的某天,孔二狗终于结束了长达三年的“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生活,被一辆212小吉普接回了城里。

好像孔二狗人生第一次开始记事儿,就是从那天开始。

多年以后才知道,由于以前二狗爸爸单位分的房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不适合幼儿成长和生存,所以断奶后就给送到了乡下的奶奶家的“可大有作为的广阔天地”中。直到八五年底,单位科级及以上的职工给分了新房子,每家都是带院子的小二层楼,一共分了七家。二狗爸爸刚刚当上科长,正好分到一套,所以就把二狗接了回来。正是这个家的邻居,让二狗见到了可能很多像二狗这样本本分分的人一辈子闻所未闻、想都不敢想的腥风血雨。

二狗回城后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赵爷爷。那天进了城,车七拐八拐,终于停到了一排小二楼前。二狗爸爸开了第一道门进了院子,兴冲冲地去开第二道门(也就是房间的门),结果却发现怎么也打不开。拧来拧去好久也打不开,急得满头是汗。

这时,孔二狗由于天气太冷和想奶奶,又大哭了起来。刚干嚎没几声,就听隔壁院子里一句声如洪钟的吼:“小孔!怎么啦!”二狗从来没听过如此中气十足的吼声。直到二十多年后,他依然认为这是他人生中所听见的最爷们的一嗓子。顿时,他就被这嗓子吓得不哭了。

这时听见二狗爸爸说:“赵局长,我家门锁坏了。”

隔壁院子里又发话了:“哈哈哈!我来看看!”有没有搞错,连笑都笑得这么中气十足。

门响了,进来了一个穿深蓝色毛料中山装的五十几岁的老人。这老人的腰板就像枪杆一样笔直,长着一张坚毅的脸,脸上没什么皱纹,但是两侧的脸颊上却有两道极深的竖纹。目光炯炯,十分精神,眼睛上面是两道又黑又重的英雄眉。老人进来后先没跟二狗爸爸说话,直奔二狗而去,掐住二狗的腮帮子又吼了一句:“让你哭!哭巴精!”脸上没一丝笑意,六个字说得斩钉截铁。二狗顿时被这个威严的老人吓呆了,再也不敢哭了。

(题外话:二狗虽然成年以后老老实实、小心本分,但小时候可不是善茬。其顽皮主要表现形式是能嚎。在这两三年后,曾经某个周末在妈妈办公室里和一群小朋友一起看电视,由于妈妈的同事调了一下电视台,把《黑猫警长》给调了过去,二狗连嚎了四声:“我——要——看——黑——猫——警——长!”据江湖传言,当时一栋楼里所有的人全听到了这几声怒吼,听得所有人的心都为之惊悸。而后多年,当天和二狗同时在看《黑猫警长》的小朋友在恐吓其父母时,最经常说的一句就是:“小心我像二狗那样嚎。”可见二狗有多能嚎。顺便加一句:二狗之所以没嚎第五声,是因为他妈妈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你赵爷爷来了。”二狗当时就吓呆了,老实了。这是后话,不提了。)

那个老人接过二狗爸爸手中的钥匙,拧了几下也没拧开。老人拧着眉头没说话,出门走了。走了不到五分钟,老人回来了,回来的时候老头手里多了一支铅笔、一把小刀和一张纸。只见他拿起小刀开始削铅笔的铅,不一会儿,铅笔铅的粉末就在纸上堆成堆了。他拿起纸包着铅笔铅的粉末,开始往锁孔里慢慢地倒。倒了一些以后,又拿起钥匙,轻轻一转,嘿,锁还真开了!(都说现在假冒伪劣产品多,实话说八十年代的劣质产品只比现在多,不比现在少。那个锁头不知道在这以后有多少次打不开。)

“哈哈哈!开了!这就是润滑剂!”老人爽朗地大笑着说。

“赵局长,进来坐坐,呵呵。”二狗爸爸说。

“好!”老人爽朗地答应了。

老人进了二狗家,二狗妈妈去烧水,二狗跑来跑去。在这个新家里,二狗感到十分新鲜,楼上楼下来回跑。这天,他第一次见到了楼房,第一次看到了电灯,第一次……

“听说红兵复员回来啦?”二狗爸爸问。

“哈哈,是啊。”老人说。

“听说红兵在战斗中立了个人三等功?这小子从小我看他就行!”二狗爸爸又说。

“哈哈哈哈,是啊,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老人又大笑着说。

“好几年没见过红兵了,春节休息时可得好好跟他聊聊。”二狗爸爸说。

“不耽误你们了,我走了。”说完这个老人转头就走了,行动如风,二狗爸爸居然也没留。

在开门时,老人又说了句:“小孔,你家也就三口人,现在咱们又是邻居,今年春节就在我家过吧!”这句话既像是邀请,又像是命令。

二狗爸爸也没客气:“好!就这样!”

在这简短的对话中,二狗发现,这个老头爱爽朗地大笑,说话斩钉截铁,废话不多,还有点爱讲粗话,威风的很。一直到他去世,他都是二狗最敬畏的人。

后来二狗知道,这个老人姓赵,是某市组织部的部长,年底刚刚调动工作,春节以后去新单位。在这之前,是二狗爸爸单位的局长,而二狗爸爸就是他的秘书。二狗爸爸幼年丧父,后来读了工农兵大学。单位里有很多文革前大学生,而赵局长却最器重二狗爸爸,与二狗爸爸既是同事,又情同父子。从二狗爸爸毕业到现在的几年中,二狗爸爸一直在追随着他做事情。

而他们所说的红兵,是他的二儿子,刚刚从老山前线回来,是侦察兵。他有三个姐姐和一个哥哥,都在本市工作。由于家教颇严,兄弟几个都是安分守己的好市民。而他们的妈妈则在文革的武斗中,由于成分不好,被活活斗死。妈妈死后,赵局长没有再娶,有什么事儿就去他妈妈的遗像前说说,老两口感情极深。赵红兵已经成年的哥哥姐姐都在本市有自己的房子,所以这座小二层楼只住着赵红兵和赵爷爷两个人。

二狗到新家后第二天早上就看见了赵红兵。一大早,他就戴着一副大棉手套,头上戴着个棉军帽在扫雪。都说是各扫门前雪,而赵红兵一早上就把一排七栋的小二楼门前的雪全扫完了。扫得那叫一个干净,就连扫出的雪堆都是一个一个大小形状都一样,几个雪堆距离还基本完全相等。就剩他家门口的雪没扫了。

他看见二狗爸爸骑着自行车带二狗出来,愣了一下,就扔下大扫把,大喊了一声:“孔哥!”冲了过来。冲到二狗爸爸面前就是一个熊抱,把二狗爸爸的自行车差点没撞倒。

然后摘下一只手套,掐了二狗脸一把说:“你叫什么名字?”

“二狗!”二狗也扯着嗓门说。

“哈哈,好听。”赵红兵说。

这时二狗仔细端详了一下赵红兵:大眼睛,高鼻梁,有着和他爸爸一样的英雄眉,和他爸爸长得很像,但明显比他爸爸帅很多。他爸爸是国字脸,而赵红兵的脸则较为消瘦。这样介绍还是太抽象,简单的讲吧,他长得比较像黄晓明。如果说黄晓明长得可以打95分的话,那他可以打96分,因为他比黄晓明的眉宇间多了一股英气。那种英气,仿佛只有八十年代的中国年轻人才有。二狗在九十年代以后,很少看见男性青年的脸上有那种英气。如果非要举出几个眉宇间有那种说不出来的英气的人的话,那就是:中国羽毛球队教练李永波、前中国男排教练汪嘉伟。

小孩子总是对长得顺眼的人喜欢一些。二狗觉得,以后跟着这个叔叔玩肯定不错。二狗还总结了他们父子俩的共同点:一个是见面第一眼爱掐小孩子脸蛋,另一个是嗓门都不小。

“红兵,你壮了。”二狗爸爸说。

“孔哥,你胖了。”赵红兵说。

“这几年挺辛苦吧?”二狗爸爸说。

“为人民服务!”赵红兵吼了一声,还站好军姿,啪地一下行了个礼。

“哈哈!”他把二狗爸爸和二狗都逗笑了。

“我带二狗去剃个头,快春节了,正月不剃头,现在早点去,省着排队。咱们回来聊。”二狗爸爸说。

“好嘞!”赵红兵笑着说。

二狗爸爸带着二狗骑车离开了大概二三十米,赵红兵在后面喊了一句:“孔哥,我爸说你们家春节来我们家过!热闹!”

“知——道——啦!”二狗爸爸笑着回答说。

好像现在社会中那种同事间、邻居间的温情与热情,已不知何时消散在我们身边。我们现在的同事关系是怎么样的?早上上班时在电梯里遇见点个头,工作中各顾各的,能下班后一起去吃个饭唱个歌的已经算是不错的了。和以前的那种温情没法比。

这是二狗第一次见赵红兵,英俊爽朗的赵红兵给二狗心里留下了很不错的印象。奶奶他们全生产队、全村、全乡,也没一个看着这么精神的小伙子。

大年三十下午,二狗全家就去了赵局长家过年。下午三点多时,先吃下午饭。人多果然热闹。赵爷爷的儿女中除了赵红兵以外全结婚了,而且都有了小孩子。小孩子基本都是八〇、八一年出生的,和二狗一样大。二狗很快就忘了离开奶奶的痛苦,和赵爷爷家的几个儿女的孩子玩成了一团。二狗等几个小孩在一楼的地上玩。

大人已经坐好了自己的位子,赵爷爷众星捧月似的坐在最里面,外面是他的几个儿女和二狗的爸妈。好热闹的家庭聚会!一向严肃的赵爷爷今天显得十分开心,话格外多。赵爷爷应该是当领导当习惯了,吃饭前还爱说几句。看见他要说话了,儿女们都自觉地肃静了,把筷子放在桌上,二狗等小孩子也肃静了下来。

听见赵爷爷说:“今年我市粮食大丰收!”(这句话在二狗记忆中印象极深,至今还不知春节晚上的家宴和我市八五年粮食大丰收究竟有什么关系,开门第一句先说这个干嘛?)“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我市人民生活水平显著提高。”“农民今年能过个好年!”“可喜啊!”现在回想起来,当年赵爷爷的家宴只要超过六个人,家宴一准变成党代会或是新闻联播。老革命就是老革命,不服不行。

说完这些以后,赵爷爷顿了一顿,说:“对于我们家来说,也有好消息,那就是红兵光荣复员。来!我们为红兵干杯!红兵,从今天起,爸爸允许你在家里喝酒,因为你是大人了。但除了过年,你不许喝多。”大家一起端起酒杯,喝着辛辣的五粮液白酒,场面十分温馨。

不一会儿,大人们喝得都有点晕了,小孩子们也开始吃了。二狗由于刚从农村回城,不大懂规矩,坐在妈妈身上就伸手去抓桌子上的点心吃。手刚伸出去,还没等抓到,就感觉手背一阵火辣辣的剧痛,同时又听见一声脆响。二狗的手被赵爷爷手中的筷子狠狠地抽了一下。

从那天起二狗知道,吃饭必须要用筷子,千万不能用手,尤其是在人多的时候。而且这也让二狗直到现在还养成了一个习惯,甚至可以说是恶习,那就是:无论任何东西,都必须用筷子塞到嘴里才敢吃,用手抓的不敢吃。上大学时被同学嘲笑吃馒头用筷子夹却不用手抓,上班以后被同事嘲笑在吃手抓小龙虾的时候非跟服务员要筷子。的确,当年那一筷子的功效已经长达二十二年,可能赵爷爷也没想到。

大人们的酒越喝越热闹,舌头都开始大了。赵红兵酒量不行,喝了点就已经醉了,很兴奋地说和越南人打仗的事儿,边说边伸出双手比画。

这时二狗爸爸和二狗同时发现,赵红兵的右手有三根手指都只剩下了最后一节指节,其他的全没了。而断的指节已经长好了肉,显然是老伤。

“红兵,你的手?”二狗爸爸惊问。

“在战场上被溅起的石头砸的。”赵红兵故作轻松地回答说。

屋子里的空气顿时凝固了。事后知道,赵红兵复员以后很不愿意让人提起他手指头断了三个。冬天,总带着一副大棉手套,回到家里就或者把手攥起来。由于断的三根手指还都剩下最长的那一节,所以攥起来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来。更多的时候,他把右手放在了衣服口袋里。虽然手指头已经断了五个月,但他还很难接受自己已经成了残疾人这个事实。而且他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希望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件事。

这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聪明能干,心地善良。从他十六七岁起,几乎全市同龄人都认识他。他篮球和乒乓球都打得很好,他家又可以算是高干家庭(副厅级可以算高干了),十足的少女偶像。放在今天参加个“加油,好男儿”什么的,不拿冠军才怪。退伍以后,军旅的磨练让他又平添了几分英气,更让全城的待嫁少女为之着迷。

就是这样的一个青年,如今却成了半个残疾!他才二十二啊!

或许,上帝真的是嫉妒世界上有这样的男孩子存在。

他的断指给他带来的自卑,和他那极强的自尊心,注定了他的后半生。

二狗成年以后,有次春节回家和他家聚会时,他说:“二狗,叔叔我后悔我选择了这条路。”

二狗说:“叔叔,你复员以后的现状和你的性格决定了你终究要走这条路。”

他说:“或许还可以不走。”

二狗说:“为什么?”

他缓缓地说:“医疗条件只要稍微好一点点,或者医生只要用心一点点,我的手指根本不需要截。”

二狗无语。那天又是大年三十的下午,距离上文提到的事情,已经整整二十年。窗外,同样飘着鹅毛大雪。这二十年,二狗从一个刚记事儿的傻孩子变成了一个精壮的小伙子,正在他乡为理想而奋斗;赵红兵由一个身背战功与荣誉的退伍军人,变成了全市最恶名昭著的流氓头子。那时的二狗应该和二十年前的赵红兵同岁。不同的是,二狗的二十四岁时对人生充满着憧憬与希望,而赵红兵当年则因为断指满是悲观和绝望。

而赵红兵这二十年来所发生的这一切一切,那个庸碌的军队医生是不是要为其负责?三根手指头的重要程度,难道不值得这个庸碌的军医认真一些?手指头是父母给的,在战场上为保卫国家伤了,难道为了图省事直接截了,就是这些庸碌的军医的工作和职责?他们难道没想过,眼前这个年轻的战士,要为他们的草率付出大半生残疾的代价吗?!他们对得起头顶那颗鲜艳的五角星吗?!他们对得起谁?!

春节过后的大年初一,二狗又认识了和赵红兵同时复员的三个战友:费四、小纪和李四。他们所谓战友,并不是在同一个连队的战友,而是在我市同一年入伍,然后在同一个集团军里参军。由于市区里当兵的名额有限,所以即使不在同一个连队也倍感亲切。而且这几个人在高中时就是一届的同学,所以来往比较多。

李四和赵红兵一样是侦察兵,费四和小纪都是炮兵。虽然这四个人都不在同一个连队,但是却都参与了老山的轮战。费四又高又壮,个头足有一米八五,长得不怎么帅但是比较有男人的味道。他复员后分配在工商局开车,春节前已上班。李四则专业在市政府做勤务员,他黑黑瘦瘦,显得较为精干。小纪则由于家里没什么有权势的人,被安置到离市区近三十公里的小镇的政府工作。他不愿意去,所以在离赵红兵家不远的地方开了个废品回收站。不但收些废铜铁,也收一些从工厂机器上偷下来的零部件和文物什么的。此人总是一脸坏笑,让人看了总觉得这个人总是不怀好意。

说实话,二狗虽然从小和他们一起玩,但是基本都是只知道昵称。知道他们的大名,都是后来在看到市法院门口贴出的“XXX因为XX罪被判有期XX年”的告示才知道的。

正所谓,观一叶落而知天下秋。二狗算是见识了赵红兵的这几个战友究竟有多能玩。

大年初一那天,费四和小纪先来到赵红兵家拜年。赵爷爷由于是领导干部,大年初一一早上就去市宾馆参加团拜去了,家里就剩赵红兵自己。当时能玩的东西并不是很多,并不像现在的花花世界,春节时的烟花炮仗是当时年轻人最爱玩的东西。二狗所在的城市,大年初一讲究“迎财神”,就是一早上放鞭炮和双响。费四、小纪和李四的到来,让二狗所在的家属院着着实实地开了眼。

说到这里,不得不说费四是怎么放“双响”的。正常人放双响,是把双响立在地上,点燃捻子,转头就跑。但我市民风自古以来都比较彪悍,大人小孩都把双响拿在手里,轻轻拈住双响的上方,点燃引线后在手里响了一响后,双响自动弹上天,在天上响第二响,这也是火箭的原理。这样干虽然比较危险,但是一般情况没什么大问题,除非双响炸底。

可姓费这位爷怎么放双响呢?他右手牢牢攥住双响,左手点燃引线。双响第一响在手里爆炸,他不让双响飞出去,还是用力牢牢地攥住。直到第二响快响前两秒左右,像扔手榴弹一样把剩下的半截双响扔出去。基本都会在他五米之内就会爆炸,响声极大。别人都吓得看都不敢看,而费四则哈哈大笑。可能在费四这样的炮兵眼里,那根细细短短的双响实在是不足为惧。

二狗爸爸给了他一句简短的评语:“牲口。”

费四这样干顶多就是胆子大,不遵循规律,而小纪的做法则是异常血腥。那时赵红兵家新养了一只黑背狼狗,小纪一进赵红兵家就对这只狼狗产生了兴趣。直到赵红兵说:“放鞭炮去。”小纪一个箭步就抓起一挂五百响的大地红钢鞭,牢牢地系在了狼狗尾巴上。还没等狼狗明白是怎么回事,李四已经把这挂鞭给点燃了,“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那挂钢鞭特别的响。狗受了惊,开始狂吠着奔。先在院子里跑了大概十几秒,然后不知所措地上了墙,从墙上又跳上了二层楼的楼顶,又开始在二楼的楼顶上惊吠着狂奔。这只可怜的狗无论怎么跑,也脱离不了尾巴后绑着的那挂五百响钢鞭。足足在二层楼的楼顶上来回奔了二三圈,鞭才停。

鞭炮的巨响,狼狗在房顶上狂奔的凄惨嚎叫,小纪的狂笑,这组镜头给二狗今生都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正在这时,参加完团拜的赵爷爷回来了。推开门时,正好看见了自己的爱犬在房顶上尾巴挂着一挂鞭狂奔的那一幕,当时就气不打一处来。进来直接朝小纪走了过去,上去就是一脚,小纪笑嘻嘻地躲了过去。二狗不得不佩服赵爷爷,因为他根本都没看见是谁往狗尾巴系的鞭,但他就直接朝小纪走了过去踢了一脚。看来赵爷爷对赵红兵这几个朋友是了如指掌。

在那天来拜年的赵红兵的三个战友中,只有李四一人没在鞭炮上玩什么花活。二狗当时认为这个叔叔比较老实,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但是没到五天,二狗就彻底改变了印象。

那是大年初六,赵红兵带二狗和小波去李四的单位玩。按我市的风俗,秧歌队该出来了。先是在大街上吹吹打打,然后挨个单位去拜年。说是拜年,其实就是变相的要钱。我市那年好像有五六支秧歌队,挨个地要钱,的确是烦都烦死了。而当时李四则负责给这些秧歌队发钱。

李四也特烦这些简直是逼着人家给钱的秧歌队。虽然领导给了李四钱让他打发这些秧歌队,但是李四就是不想给。不给怎么办呢?人家当然有高招。他先拿出一个装复写纸的圆桶,这个圆桶大概有七八十厘米长,直径三十厘米左右。他用这个做芯,外面用牛皮纸糊了一层又一层,糊成直径和长度的比例大概和普通双响的样子。外面用春节写对联剩下的红纸包着,又在这个东西下面钻了个孔,塞上了用废牛皮纸做的假捻子。这样,一个人类历史上最大号的双响诞生了。虽然是伪造的,怎么点都不会响。

但就是这个假双响,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大年初六上午十一点半左右,也就是李四刚把这个特大号的假双响做完了以后,一支秧歌队进了市工商局大院。进来就敲锣打鼓地开始扭秧歌,扭个没完,看样子是要一直扭到这个单位出来给钱为止。可是这次,他们等来的根本就不是钱,而是一个特大号的伪造双响。

只见李四搂着这个半人高的大双响从单位的楼门里冲出来后,直接冲向了秧歌队。冲的姿势极其像是尖刀班在突击,而抱着那个特大号假双响的姿势则像是英雄王成抱着爆破筒。那时候刚刚改革开放,几乎每天都有新生的事物,秧歌队里的人看见这个特大号双响都觉得很好奇,边扭边盯着这个双响看。

哪知李四一直冲进了他们秧歌队里,把这个假双响就戳在队伍当中,扯出捻子,然后就点着自己嘴里的那根香烟,作势要拿香烟点这个双响。

试问:谁见到一个半人高、比人的大腿还粗的双响不怕啊?

当他作势要点那一刹那,秧歌队的队员们发出齐声的惊呼和哀号。队伍马上乱了。由于秧歌队里人人都踩着“高跷”,走路并不是十分的方便。有摔倒的,有往院外冲的,一时间人仰马翻。而李四则始终扶着那个特大号的假双响,一次又一次地作势要点,而且每次都做出点了但是没点着的架势。

等他大约第七次作势要点这个双响的时候,秧歌队全体队员都冲到院外了,而且看起来还是心悸不已。各个捂着耳朵,惊恐地看着院内。再没一个人敢进来。因为都知道院里有个大号炸药包。再也没人敢进这院,更别提要钱了。

这招屡试不爽。大年初六那天,市工商局一分钱都没付给任何一个秧歌队。

二狗现在分析:赵红兵、费四、李四和小纪这群衣食无忧、游手好闲、一个比一个鬼点子多的退伍兵,成天聚在一起,不惹出点事儿那才是怪事儿呢。但是没想到的是,他们惹出了如此之多的大事。他们中后来活下来的人都成为了有自己的码头的黑社会大哥。

二、你别侮辱军人

春节过后不久,赵红兵就安排转业了。赵爷爷全家和二狗家都为这件事儿高兴。惟独二狗和赵红兵的哥哥的儿子赵晓波高兴不起来。因为成天带着二狗他俩到处拿个弹弓打麻雀和堆雪人的叔叔要去上班了,只能周末陪二狗和晓波玩了。赵红兵的弹弓准极了,用土制的弹弓打麻雀,三发必有一麻雀落地。小时候玩过弹弓的应该知道,这个成功率相当高了。因为有很多麻雀被弹弓打了以后不一定落地,被打到以后飞走也十分有可能。只有打麻雀的头才可以一击落地。不怕大家笑话,二狗玩了九年弹弓,玻璃不知道打碎了多少,但是楞是一只麻雀都没打下来过。

赵红兵被分配到了我市的银行工作,人民银行的办公室。所谓办公室,就是负责招待客人,帮领导安排安排活动啊什么的地方,是个肥差。由于赵爷爷已经当上组织部部长的原因,加之小伙子长得精神,穿得利索。虽然当了几年的大头兵,但是人看起来还是温文尔雅,身上没有经历过战火的匪气。人民银行的行长一眼就看中了他,心想把这小伙子放在办公室,肯定能提高银行的形象啊!

可接下来的事情,可能是任何人都没想到的。

1984到1986年的社会变革所带来的动荡,可能根本不弱于九十年代国企改革时中国社会的变革。经历了几十年公有化改革的社会,又在向私有化方向改革。中国这艘巨轮在海上航行了三十几年以后,又掉转方向向另一个方向驶去。整个中国变得生机勃勃的同时,许多腐败现象也滋生了开来。

发生的这件事,放在现在肯定不算腐败。如果有人现在去纪检委或反贪局去告状,说谁谁谁因为这事儿腐败,那肯定被人家纪检委或者反贪局的人说这告状的人有病。

1986年,我市就有这么个有病的人。这个有病的人,就是赵红兵。

赵红兵所在的办公室,经常需要招待一下其它银行来的客人、省行来的客人之类的。几天下来,赵红兵已经十分看不过眼了。这些人来了,下面号称视察工作,其实来这里就是吃吃喝喝。烧鸡什么的人家根本不愿意动,只爱吃当时流行的什么“焦溜里脊”“糖醋鱼”什么的。喝酒只喝茅台和五粮液。上午来视察工作,中午就喝得烂醉,下午连班都不上,直接睡在银行的招待所里。但是到了晚上,又生龙活虎地大吃大喝。一桌子十几个菜基本没人动,百分之九十都是废品。

然后,这个叫赵红兵的病人有点受不了。他心疼了。心疼国家的粮食和肉。

这个病人开始琢磨:我才当兵出去几年?走的时候很多人可是连饭都吃不上。才这几年,咱们国家啥时候富到这地步了?整盘子整盘子的肉都倒掉?一个领导下来就要十几个人陪?这个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病人,可能没想到:他去当兵这几年,国家是比以前富裕了点,但是也没富裕太多。他所见到的现象,不是因为富裕了,而是因为腐败了。

赵红兵上班第十二天的中午,又是省里的领导下来开会。开会半小时,然后山吃海喝三小时。一直折腾到下午三点,他才回到办公室。主要负责接待的办公室主任姓李,叫李树森,也是他的直属上司。回到办公室时,醉意更浓。而赵红兵由于也是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所以也去陪着喝了点,没喝多。当然,这只是据赵红兵说他没喝多。根据二狗对他的了解,二狗认为他那天肯定喝多了。因为他这人不喝酒正好,一喝就多。二十几年来,无一例外。没人知道他的酒量是多少。有人说是八两,有人说是一斤,还有人说是两斤。因为他极少喝酒,但只要喝酒则只喝白的,至少一斤,多则四斤。唯一不变的是,他每次都喝多。

二狗最清楚,他的酒量是五钱,也就是半两,还得说是三十八度的低度酒。

赵红兵这个自称没喝多的病人,踉跄地走进了办公室。一进办公室,他就看见办公室的李主任正在拿着“绕把子”电话在打电话。当时咱们国家还没有程控电话,起码我市是没有。所有电话都是“绕把子电话”,先接邮电局话房,然后告诉她转哪里,人家再给转。赵红兵一听,李主任正在跟话务员说转市宾馆。赵红兵心想:这才吃完回来就又要订桌了?晚上又要腐败了?又要浪费国家的钱和粮食了?

他借着点酒劲,抓住李主任的手,挂掉了电话。

李主任笑嘻嘻地喷着酒气说:“小赵,别闹,李叔办事呢,给领导晚上订桌呢。”

赵红兵说:“没跟你闹。怎么,晚上又要吃?”

李主任说:“是啊,怎么?不吃怎么办?”

赵红兵说:“你们就这么糟践国家的钱?”

李主任终于从语气中听出来这不是在跟他开玩笑了,说:“小赵,你难道今天中午就没去喝酒吗?难道你就没糟践国家的钱吗?”

赵红兵一时有点语塞,说:“中午我是去了,但我下次不会去。”

“你爱去不去,别挡着我打电话。”李主任拨开赵红兵的手,终于不耐烦了。

被拨开手的赵红兵火气上来了,操着他们赵家独有的赵氏大嗓门吼了一嗓子:“你们这帮蛀虫,你们这帮蛆!”(请注意,他喊的是“你们这帮蛆”,而不是“你这个蛆”。他这是连行长一起骂了。)

“去你妈的,你算个什么玩意,你说谁呢?”李主任也不是善茬。

“我们在老山前线流血,就是为了保护你们这帮蛆吗!!!”

“你个臭当兵的,别以为当了几天兵就可以来教训我了。谁用你保护?”

“你别侮辱军人!!!”

“你个残废,不就是靠你爹才……”

这句话李主任没能没有说完。这也是李主任在之后的半个月里最后的半句话。之后,整层楼都听到了山崩地裂似的一声巨响,然后又听见“哗啦”一声。

在医院里,医生问银行的同事:“他这是被什么重物砸的胸部?肋骨骨折了这么多根?”

“被人打的。”

“被多少人打的,打成了这样?”

“一个人打的。”

“用什么打的?”

“用脚踹的。”

“踹了多少脚?”

“一脚。”

“被什么人踢的?”

据说医生听完以后愣了。这可能是他所接诊过的病人中被踢得最惨的一脚,以至于他到最后在警察来问话的时候,他坚信这不是一个人打的,也不相信是只踹了一脚。医生可能不知道,在这一脚里,有着赵红兵对社会现状的惊诧与愤怒,有着赵红兵对断指造成的自卑的发泄,有着赵红兵对那些无耻嘴脸的愤懑,更有着他对现实巨大落差的恐慌。

十二年后,赵红兵口中的这只蛆,终于被证实了的确是个蛆。那年二狗上高三,放学时看见公审大会,旁边有着一张榜。第五行写着:原工商银行副行长李树森,在担任市工商银行副行长期间,挪用公款XXXX万元用于赌博,现一审判决有期徒刑十一年。

二狗回家后兴高采烈地去告诉了赵红兵。没想到,当时已经是黑道大哥的赵红兵听后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说:“二狗,他只是一只蛆。你记住,那天我说的是‘你们这帮蛆’。”

是啊,一只蛆可以被正法,可全中国那么多只蛆,能正法得完吗?又有谁能正法得完?二狗直到那天才知道,赵红兵那天那一脚踹的不是一个人。

在这之后的十四年里,不知道为什么,赵红兵一直再也没在任何场合中提到自己曾经是个当兵的,起码二狗再也没听说过。即使战友聚会在一起回忆当年一起当兵的事,赵红兵也避而不言,从不参与讨论。

直到1999年夏天,已经在外面读大学的二狗回家后,听到考到本市某高校的一个高中同学讲了一个他认为的笑话。虽然已经过去了八年多,但是对话二狗一句都没敢忘。以下基本是原文实录:

“二狗啊,炸大使馆的时候,你们去游行了吗?”

“游了,我嗓子喊哑了。”

“我们也游了,不过特搞笑。”

“被炸大使馆又不是什么好事,有什么搞笑的?”

“游行那天,基本全是本市几个高校和中专的学生。可是你知道不,那天在游行在最前面、口号喊得最响,别人都只游行了半天,谁整整游行了一天?”

“谁?”

“红兵!哈哈,知道不?红兵大哥!他在最前面,身后带着费四等几个大流氓,还扯着一面条幅,游得真欢。从城南走到城北,从城北走到河西,然后又走到棉纺厂。一路上那些小流氓地癞子一看红兵在游行,全加入了。从早上走到晚上,身前身后聚集了二百多号流氓,染着黄毛的,纹着身的,光膀子穿拖鞋的,什么都有。走到中午,我们这些学生就都不行了,走到学校附近,人全散了冲食堂去了。红兵领着那群流氓,战斗力倒是真强,走了大半天,水都没喝一口。红兵还跟学生说,他当过兵,费四也当过兵,小纪也当过兵。都打过仗。现在国家有难,只要要他们,他们还去当兵,他们不怕死。太搞笑了,他们这群奔四十的老流氓,居然还想当兵?谁要啊?去了各个都是大兵痞。靠他们打仗,国家早完了。同学都说:现在才知道,黑社会也爱国啊。二狗你说他们这是出哪门子洋相?平时少犯点事,少砍俩人,什么都有了。”

“你说话真操蛋。不知道怎么回事,你别瞎说。”

“二狗,你怎么了?你这是怎么说话呢?”

“滚!”

看来,赵红兵还是没忘了自己曾经是个“臭当兵的”。

楼主:@孔二狗 时间:2007-12-27 19:30

三、流氓世家

一向与人为善的二狗之所以罕见的对高中同学说出了“滚”字,是因为二狗没有在他的言语中听出一点点对美国炸我们南联盟大使馆的愤慨,没有从他的眼神中没有读到一丝丝对客死他乡的三名中国人的同情,更没有从他的手舞足蹈的谈吐中看出哪怕一分一厘对此事的悲哀。

就这样的一个人,他凭什么举着国旗去游行?或许,他只是想去凑热闹吧。

遗憾的是,6年以后的2005年,上海,人民广场临近延安东路的天桥上,加了一通宵班准备回家的二狗又亲眼看见了一群嬉皮笑脸的举着“抵制日货”的大横幅游街的学生。看到他们那洋溢着兴奋与激动的脸庞上那空洞的眼神,听着他们喊着仿佛中国已经征服了全世界一样欢快的“抵制日货”口号声,二狗实在不能跟着兴奋起来,反而心中感到一阵又一阵的凄凉。

当时二狗还拉住了一个笑的最欢、喊的最响的男孩子问:“同学,这次是因为什么游行啊?是因为又去参拜靖国神社了还是………?”该同学支吾半天,竟无法回答二狗的问题。二狗的心沉到谷底。二狗相信游行的人群中真的有很多爱国且有思想的同学,并且也钦佩他们。但从心底,二狗鄙视在游行队伍中那些打着爱国的旗号以参加这盛大的集会为目的的人。

赵红兵去游行还要被嘲笑,那是因为他是流氓,他是黑社会头子,他是几进几出监狱的人。二狗相信,经历过战火并为其付出了三个手指头的赵红兵爱国程度未必比那些在街上游行的其它的人低。

人一旦被定义成流氓,连爱国都变成了笑料。

由于重伤害办公室主任李树森,赵红兵蹲了半个月的小号,随后就被放了出来。由于赵爷爷的关系,公安局也算网开一面。而且李树森也怕得罪在本市树大根深的赵家,没继续追究赵红兵的刑事责任。这位李主任在床上躺了三个多月后又去上班了,不过再上班以后气焰是差了很多。

从小号出来后,赵红兵像是变了个人,成天沉默不语,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其实凭着他爸爸的关系,他完全可以再去银行上班,但他没有,姐姐们怎么劝他也不去。他在他的那张床上足足躺了一个多月才偶尔出门转转。一向严肃的赵爷爷这次也没过多的批评赵红兵,因为赵爷爷虽然严肃的很,但是却是个讲道理的人,他明白他的儿子除了踢那一脚外做的都没错,说的都有道理,而踢出那一脚更多的是被李树森那句“你这个残废”戳到了痛处一激动才做出的傻事。所以没必要过多的追究。

其实赵红兵在想失去工作以后究竟要做些什么,他想了很多。比如想过和小纪一起去经营废品回收站,也想过自己承包一辆大巴跑运输,还想过自己经营一个小杂货店。总之,只要当时能够想到的职业,赵红兵基本全考虑了,当然,混黑社会他当时的确是没考虑。

二狗的爸爸和妈妈无论是从情感上还是从道义上都站在赵红兵这一边,他们在愤怒的同时也替赵红兵出谋划策,当时二狗爸爸建议赵红兵在火车站前承包一家旅馆,二狗爸爸和这家国营旅馆的负责人以及上面的领导都很熟,希望赵红兵能在87年初把这家旅馆承包下来。经过不怎么艰难的谈判,基本敲定了这件事。在确定了未来的发展方向以后,赵红兵人明显开心了很多。

在2,3个月后,春暖花开的一天,赵红兵骑着自行车前面带着二狗,后面带着侄子晓波去五金门市买自行车的辐条,准备帮姐夫修自行车。正在路上骑着,忽然后面有人大喊:“红兵!“”红兵!

赵红兵回头一看,惊喜的喊:“张岳!”

张岳下了自行车,“红兵,什么时候复员的,怎么不去我家找我”

“唉,别提了,你呢?毕业了?”赵红兵说

“是啊,分配回来了,现在在粮食局上班”张岳说。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大学不是要四年吗?我还以为你现在没毕业呢,所以没去找你”赵红兵说

“我只上了专科线,3年就毕业了”张岳笑着说

边说着边走到跟前,俩人的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

谁都不会想到,这次久别重逢的握手完全改变了这两个年轻人的命运。虽然这次握手与毛主席和尼克松握手存在一定的差距,但是这次握手就本市黑道的影响却根本不比毛尼握手差。

二人紧接着好一通叙旧,听了聊天二狗才知道。他俩是高中同学,也是最好的朋友。张岳是个清瘦秀气白白净净的年轻人,谈吐文雅且举止斯文,一双大眼睛透着一股精明劲。几个月后二狗就知道了这个浑身透着书卷气的年轻人的斯文外表全是假象,他发起狠来恐怕十头牛也拦不住。

张岳家堪称我市的第一流氓世家。张岳的爷爷在30,40年代就是纵横我市及周边几市的著名土匪,匪号“镇东洋”,意思就是压住小日本。当年打着抗日救国的旗号到处抢夺,手下常年百十来号人,见到日本鬼子就抢日本鬼子,见到地主就抢地主,见到土匪就抢土匪,完全没规矩没章法,绝对的愣头青。虽然是见谁抢谁,但是还是有区别对待的。对于同胞他基本是只抢不杀,对于日本鬼子抢完再杀再把鬼子的头割下来示众。当时我们这里属于伪满州国的地盘,每个乡镇都会有几个日本兵把守,但通常都不会超过十个,几个日本鬼子怎么会是百十来号如狼似虎土匪的对手?日本鬼子是真怕他,“镇东洋”这绰号来的一点都不含糊,“镇东洋”行踪飘忽不定,谁也奈何不了他。

二狗听过他的一个确切事迹就是勇闯我市的伪满警察公署并且打死打残了三个持枪警察。据说是当年他去警察公署要人,要一个月前被抓的两个兄弟。进了警察公署大院以后,他站在门口就大喊一声:我就是镇东洋,赶紧把我兄弟放了,否则我烧了你们警署。

这个警署值班的就是三个警察,一听见他这声吼,全拿着枪出门了。出门一看镇东洋正站在警署的院子门口耀武扬威,这三个警察上去就要抓他。镇东洋以为凭自己的匪号完全可以震住这三个小警察,哪知道这三个警察胆子也不小。镇东洋手里拿着两把匣子炮,先是鸣枪示警,目的是让警察别过来。可是由于当时没有电视机,有了电视机镇东洋就应该知道鸣枪示警应该朝天下打,而不是朝地上打。

镇东洋当时就鸣枪示警朝地上打了一枪,结果不知道是因为他喝多了还是枪管没矫正,他这一枪竟然打在自己脚上了!

这三个警察一楞:嗬,感情这镇东洋来我们警署自残来了!

“抓!”

镇东洋一枪打自己脚上正气没地方发,拿起匣子炮就朝警察开打,这几个警察也开枪还击。他们四个人互射了十几枪,结果是三个警察二死一重伤,镇东洋居然除了“自残”那一枪外毫发无损。

据说,在四个人对射的时候,那三个警察全是边开枪边躲,而镇东洋则站着纹丝不动只管开枪,根本不躲。试问这股狠劲几个人能有,天生就是土匪头子的气质!不躲的人毫发无损,东躲西藏的三个警察却二死一伤,这不是传奇是什么?!

搞掂警察后,镇东洋从容的救出了那两个兄弟,扬长而去,一时传为佳话。

按理说,既然你镇东洋是抗日救国,日本鬼子投降以后你也该收山了是不?他不收山,没日本鬼子那就抢地主。后来人们都说镇东洋这人好啊,不但杀日本鬼子还杀富济贫。二狗爸爸却不这么说,他说:镇东洋杀富的确是杀富,因为他杀穷人也抢不到什么。他的确是济贫,那也是他们土匪在谁家留宿,看谁家实在揭不开锅了他扔几块大洋,算是住宿费和伙食费。他眼中就一个字:“钱“。没那么崇高的精神。

镇东洋就是这么个浑不吝,日本鬼子,伪满政府,国民政府拿他都没什么辙。但是1947年他是折在共产党手里了,看来共产党在40年代末到50年代初的确是攻无不克的。1947年底,他被共产党活捉,活捉之前他还杀了几个共产党挂在我市的城楼上示众,抓到后不久,就被押在我市西边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边上和几个其它的土匪一起执行枪决。结果在马上就要开枪执行死刑的时候,这镇东洋跳进了大河中。从此:他是死是活无人知晓。但可以确定的是:没人看到他的尸体,他也再也没有回来过。

镇东洋没挨这一枪,但他可能做梦也想不到40几年后,他的孙子却挨了这一枪。

镇东洋留下一个儿子,也就是张越的爸爸。

人们都夸镇东洋的儿子仁义,明白事理,一点也不野蛮。直到1966年红卫兵去他家抄家时大家才知道,镇东洋的儿子的确是仁义,但是疯劲上来恐怕镇东洋也比不了。

1966年,由于张岳家是土匪出身,红卫兵自然是要去抄他们家。一大早,一群大约10几个红卫兵闯入张岳的家要抄家,没等进屋,张岳的爸爸就冲了出来。

根据当年闯入他家红卫兵之一也就是赵红兵的表姐回忆说:当时看见一条瘦骨嶙峋的大汉手持一个挑水的扁担冲了出来,只见这大汉浑身赤条条,只穿一个红色的三角裤衩,这个三角裤衩根本遮不住他胯下那东西,十分性感。

据说:当时也是很多女红卫兵第一次看见那东西,都羞愧的转过头去。看样子,他是早上还没起床。二狗不禁感叹他真是聪明啊,几乎全裸的跑了出来基本就已经消灭了对方一半有生力量,在那个年代,女红卫兵看见这阵势谁还好意思上?而且据说大革命时女红卫兵打人的比男红卫兵凶多了。

“你要干什么,我们是来抄家的”红卫兵喊道

“操你妈,小逼崽子们,谁上前一步我就打死谁”张岳的爸爸吼道

赤手空拳的红卫兵们已经在没有遇到任何抵抗的情况下抄了太多的家,他们哪知道,这次他们是遇上硬茬子了。

“打!”领头的红卫兵解下腰上的武装带抽了过来

只见张岳的爸爸不慌不忙,武装带抽下来他根本不躲,而且是迎武装带而上,同时挥起了手中的扁担。

“啪“武装带的铁头结结实实的抽在了张岳爸爸的头上。鲜血顿时流了下来。

同时,张岳爸爸的扁担也砸在了那个红卫兵的头上,红卫兵顿时倒地。

满脸是血的张岳的爸爸吼着继续挥扁担冲上,有如下山猛虎一般在他家狭小的院子里把这群连武装带都来不及解的十几个红卫兵打的狼哭鬼嚎。

头上挨那一武装带,也是张岳爸爸唯一挨的一下。

但是,女红卫兵他一个都没打,看来,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不打女人是流氓的优良传统。

“滚!”张岳爸爸喊。

“你等着”那个领头的红卫兵被人扶着爬起来晃晃悠悠的说。

一个小时后,100多个红卫兵骑着自行车风尘滚滚的冲进张岳家的胡同,气势汹汹各自手里都拿着家伙。这次,一个女红卫兵都没来。

而张岳的爸爸正坐在家院子前的门房顶上等他们。身上,穿的还是那条红色三角战裤。手里,拿的是一把锋利的砍柴刀。身后,站着的是14岁的大儿子张飞,手里拿的同样是把砍柴刀,只不过穿的是要比他老爸整齐多了。看来,那时候老一辈的人更加开放。

孔二狗认为,如果我市成立一个“解放后流氓纪念馆”的话,第一件该入馆的物品就是这条红色三角裤衩。因为,这一仗我市50岁以上活着的人,全知道。那年,张岳的爸爸一定是本命年,否则一个大男人穿什么红色三角裤衩啊?

这100多号红卫兵看见这场景,先是楞了一楞。没想到张家父子俩已经在这里等他们了。

“崽子们,怎么来的怎么滚回去”张岳爸爸在屋顶上说

“今天就是要抄你的家”这回领头的红卫兵年龄更大,气势也更盛。

说着,领头的红卫兵解下了腰上的武装带,身后的红卫兵们也下了自行车,举起了手中的角钢,凳子腿,菜刀。

“操你妈”,张家父子先后跳下了房,和这群红卫兵的距离不到一米。

这时,红卫兵才发现,张岳的爸爸连鞋都没穿。

“让开!”领头的红卫兵喊。

“儿子,他那条武装带不错,给我抢过来”张岳的爸爸没答话,淡淡的跟他儿子说了一句。

然后只听见“啊”的一声,张飞手起柴刀落,一刀砍中了领头的红卫兵的右臂,武装带,落在了地上,张飞顺手捡了起来。

红卫兵们呆住了,他们本来100多号人是来抄家的,可居然在一瞬间变成了弱者,领头的居然在转眼间被人缴了械。半分钟过去,没一个人敢动手。

“儿子,给我砍”张岳的爸爸吼道

只见这父子二人杀入了红卫兵中间,如入无人之境,红卫兵们什么时候见过这阵势,各个手都软,拼命的想往后退,而胡同比较窄,在前面的想往后跑跑都跑不掉。这父子二人有如切菜一样把这群乌合之众砍的狼哭鬼嚎。红卫兵中,没一个人敢还手,全被这气势和杀气所压倒。

二狗听说:当老鼠见了凶猛的猫以后通常都是放弃抵抗,连跑都不敢跑,浑身抽搐,只等着被吃。

三分钟后,胡同里的角钢和凳子腿满地都是。人,只剩下毫发无损的张家父子。

朝阳升起,一缕阳光照在张岳爸爸那只穿着一条红色三角裤衩的瘦骨嶙峋的身上,暖暖的。

据事后不完全统计,起码有40多个红卫兵在这仗中受了不同程度的伤,虽然致命的没有。从那以后,我市的抄家和武斗少了很多。有人说,这是红卫兵们被张家吓破胆了。

在那个荒唐的年代,或许只有真正的斗士才能抵挡住那群根本不知道革命为何物却被“革命”冲昏了头脑的红卫兵小将们。如果当时中国多一些像张岳的爸爸那样的猛士,或许,文化大革命对中国社会的危害程度会小一些。

这一仗,可能是张岳爸爸人生中的第一次打架,也是最后一次。因为从这以后谁敢惹他?再者说,前文提到张岳爸爸人很仁义,从不欺负人。

这也是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张飞的第一次打架,也是最后一次打架。因为恢复高考以后,张飞就考上了南开大学(要么就是天津大学,二狗没考证)法律系,目前是某省高法的一名法官。

但这父子俩不用遗憾以后没机会显露身手,没参与这次打架的张岳,在80年代替他们都打了,而且完全是青出于蓝。显然,遗传基因在起作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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