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的西门外,练祁河像一匹被流水洗亮的白绢,从宋时的“练圻”流到今天。南宋诗人吴惟信写《泊舟练祁》,说“片帆屡卷暂停船,东望微茫接巨川。几簇人家烟水外,数声渔唱夕阳边”,正是这条母亲河的样子——它孕育了嘉定最早的练祁市,后来成了嘉定镇,傍河的西大街,是“嘉定之根”。
西大街早在南北朝梁天监年间就有了,明清时店铺挤着店铺,南来北往的商人都往这儿跑。现在走在西大街上,还能看到陶氏住宅的水磨青砖——那是实业家陶继渊的房子,里面铺着英国花砖,柚木地板;还有折漕报功祠的老碑,记着乾隆年间钱桂发赈饥的事。项泾西侧的西溪草堂,粉墙黛瓦,是练祁黄氏家族的聚居地。
黄氏是嘉定的文化世家,明末黄继春从浦东高桥搬到西门练祁河边,故称“练祁黄氏”。家族一开始做沙船运输,把腌腊油饼运到山东,后来开南北货行,还做酿造业。晖吉酱园的飞鹰牌酱油,用本地大豆晒足日子,1911年都灵世博会拿了金奖;1915年巴拿马世博会的金蝶牌白玫瑰酒,用糯米、高粱和玫瑰花酿制,味道醇正,卖去上海、北京甚至东南亚。
嘉庆九年,黄氏三兄弟把祖宅改成宗祠,占地一亩三分,有享堂、学吃亏室。七世孙黄钟写《学吃亏记》,说“人能持此三字符,天下无难处之事”——“学吃亏”是黄氏的家训,要积德行善。宗祠还有421亩义田,租金维持日常开销,族里订了规条,春秋两季祭祖先,规矩严整。
黄氏的文脉比生意更绵长。七世孙黄钟师从乾嘉学派的钱大昕,懂天文地理,还主持修过孔庙;八世孙黄汝成一辈子注释顾炎武的《日知录》,找了96家评释,自己写了170多条注释,现在通行的《日知录》就是他编的版本。九世孙黄宗起是举人,在震川书院当主讲30年,教出许多学生;十世孙黄世荣1901年在家办“中英普通学社”——这是现在普通小学的前身,还办了嘉定第一张报纸《嘉定旬报》,捐200亩田赡养族里的穷人。
普通小学原来叫练西小学,是黄世荣办的私立学校,后来改成炼红小学。校址其实是护国寺——小时候在炼红小学读书,一二年级办公室前有两个石鼓凳,是护国寺的老柱础;走下石头台阶到操场,原来那是护国寺的大殿。学校门口的弹硌路叫恒孚路,是嘉定第一条以“路”命名的路。食堂的杨师傅每周蒸淡馒头,用面粉、发酵粉和点糖精,大蒸笼一掀,香得满街都闻得到,放学回家蘸着外婆的红腐乳吃,那味儿一辈子忘不了。
西大街能留住,多亏了陶继明。他是西门本地人,家在练祁河边,西首是纪念抗清志士侯峒曾、黄淳耀的侯黄桥。小时候听长辈讲他们的气节故事,知道西大街是嘉定的根。2001年旧城改造时,他挨家挨户摸底,找出护国寺遗址、西溪草堂、顾维钧故居、晖吉酱园这些文化遗存,在会上大声疾呼“不能拆,拆了嘉定就没根了”。后来西大街在2005年成了上海市历史风貌保护区,现在修复项目启动,千年护国寺要重建,一批名人宅第也将修葺。
陶继明还辩正过老民谣——原来传“叫化嘉定”,他考证其实是“教化嘉定”,因为嘉定崇文重教。他写了《疁城漫笔》,编了280万字的《嘉定碑刻集》、《嘉定李流芳全集》,把嘉定的历史都写进书里。
现在普通小学的学生当起了嘉定博物馆的志愿者,像陈宇娇,小学就开始讲孔庙的故事:“嘉定孔庙始建于南宋嘉定十二年,是教化嘉定的源头。”现在她工作了还在讲,细致的讲解里藏着对家乡的热爱。徐寅忆是交大文学博士,在讲解中把梁启超给黄守孚的题字和黄氏家族的故事结合起来——黄守孚是黄世荣的儿子,后来接任普通小学校长。
练祁河的水还在流,西大街的弹硌路被踩得发亮,西溪草堂的门环留着旧痕。黄氏家族的文脉,像晖吉酱油的香,越陈越浓;像练祁河的水,一直流下去,流进嘉定人的日子里。巷口的老人们还在讲黄汝成注书的事,普通小学的志愿者还在讲孔庙的故事,西溪草堂的风里,仿佛还飘着当年的酱油香、馒头香,还有黄氏家族的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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