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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狱中惊魂,重生晨光
明清年间大成漕运河畔——
铁锈和腐肉的味道钻进鼻腔,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带刺的冰碴。
郝邦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沉,身体早已麻木,只有十指传来的剧痛还在提醒他——那十根指甲,三天前被铁钳生生拔掉时,狱卒狞笑的脸在火把映照下扭曲如鬼。诏狱的地砖常年浸着血水,冰冷刺骨,此刻却成了他唯一能感受到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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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书办,还不画押?”
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不耐烦的倦意。是那个姓钱的狱吏,前世最后几个月,郝邦几乎能背出他每一句话的语气。
画押?
郝邦想笑,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他的下巴在第一次刑讯时就被卸掉了,后来接上,又卸掉,反复三次,如今已无法正常开合。那份供状上写着他如何勾结河匪、私放走私船、贪墨漕银三万两——每一项都是死罪,每一项他都未曾做过。
但他知道,画不画押,结局都一样。
胭脂河的水太深,深到需要无数条人命去填。他郝邦,漕运司一个无根无基的九品书办,就是被选中的那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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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了。”钱狱吏的声音渐远,“上头说了,熬不过今夜就报个病毙。周主事那边打点好了,不会有人追究。”
脚步声消失在甬道尽头。
黑暗重新笼罩。
郝邦睁着眼,盯着头顶那片永远看不清的黑暗。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一年前,他满怀憧憬调入漕运司,以为能在这掌管帝国命脉的衙门里一展抱负。上司周世仁笑容和蔼,同僚表面客气,他埋头誊录账册,核对漕粮数目,兢兢业业,直到那艘载着禁运货物的船在胭脂河码头被截获。
账册上,他的笔迹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证人指认,他收过不该收的银钱。
同僚作证,他私下打探过不该知道的航线。
一环扣一环,天衣无缝。
最后被扔进这诏狱,他才明白,从踏进漕运司那天起,他就已经是一枚被标记的棋子。只等时机一到,便要弃掉,用他的命去堵某个窟窿,去平某位大人的怒火,去成全某条利益链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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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吗?
当然恨。
但比恨更深的,是无力。他像一只误入蛛网的飞虫,挣扎得越狠,缠绕的丝线就越紧,直到被吸干血肉,只剩空壳。
意识开始涣散。
也好……就这样结束吧。若有来世,绝不再入官场,绝不再信人心,绝不再……
“郝邦?郝邦!”
声音忽然变得清晰,带着熟悉的假意关切。
郝邦猛地睁眼。
刺目的晨光从雕花木窗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着墨香和淡淡的霉味,混合着窗外隐约传来的码头号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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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趴在一张硬木桌案上。
手臂下压着的,是一叠尚未誊录的漕粮入库单。右手边,砚台里的墨汁还未干透,毛笔搁在笔山上,笔尖的狼毫微微开叉——这是他用了三个月的那支笔,前世离京前弄丢了,还心疼了好一阵。
“发什么呆呢?”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笑意,“莫不是昨夜没睡好?”
郝邦缓缓抬起头。
一张圆胖的脸映入眼帘——四十许岁,面皮白净,嘴角永远挂着三分笑,眼睛眯成两条缝,却总让人觉得那缝隙里藏着什么。周世仁,漕运司主事,他的直属上司。
前世,就是这个人,亲手将那份做过手脚的账册递到他面前,温言说:“郝书办,这份急用,劳你加个班。”
然后,他的命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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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周主事。”郝邦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不是装的,是身体本能地在抗拒——抗拒这张脸,抗拒这个场景,抗拒这间他坐了整整一年、最终却成为葬身之地的书办房。
“瞧瞧,脸都白了。”周世仁笑眯眯地走近,手里捧着一本蓝皮账册,“可是身子不适?若实在撑不住,我准你半日假。”
假慈悲。
郝邦垂下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也让他确认——这不是梦,不是死前的幻象。掌心的触感真实,桌案的木纹清晰,窗外吹进来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他后颈时激起一片细小的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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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生了。
回到了胭脂河案爆发前一年,回到了他刚调入漕运司三个月、还对一切充满天真幻想的时刻。
“多谢主事关怀。”郝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挤出一个符合“二十二岁、初入衙门、胆小谨慎”该有的笑容,“只是昨夜看书晚了些,不妨事。”
“年轻人,用功是好事,但也得爱惜身子。”周世仁将账册放在他桌上,动作轻柔得像在放什么易碎的珍宝,“这份是上月码头杂项收支的汇总,司丞大人催着要,你文笔好,字也工整,誊录一份清本,明日一早给我。”
蓝皮账册,封面上用朱笔写着“漕运司码头杂项·永昌十七年八月”。
郝邦的瞳孔微微一缩。
就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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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他熬了整夜誊录,交上去时周世仁还夸他认真。三个月后,第一批走私船被查,都察院来人调账,这份“清本”就成了铁证——上面多了三笔根本不存在的“河道疏通费”,共计八百两,领款人签字处,是他的笔迹。
他辩解,说原账册上根本没有这些条目。
可原账册“不慎遗失”了。
他喊冤,说签字是伪造的。
可笔迹鉴定“确系本人所写”。
现在,这本催命符又来了,以同样温和的方式,递到了他面前。
“主事放心,属下一定尽快完成。”郝邦伸手接过账册,指尖触到封皮时,一阵冰凉的战栗从脊椎窜上来。但他脸上笑容未变,甚至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惶恐——前世他就是这样反应的,因为周世仁很少亲自给他派活,这让他误以为是上司的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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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干。”周世仁拍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咱们漕运司虽说是清水衙门,但只要踏实肯干,总有出头之日。你还年轻,前途无量啊。”
说完,他背着手,踱着方步离开了书办房。
门被轻轻带上。
郝邦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格移到他手背上,暖洋洋的,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他慢慢翻开账册,一页一页看过去——码头力夫的工钱、船只停泊费、仓库租赁、杂役伙食……条目清晰,数额工整,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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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完全一样。
前世他接到账册时已是午后,匆匆翻看后就埋头誊录,根本没时间细究。但现在,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记忆。
郝邦的目光停在第七页。
那里记录着八月十五那天的“节庆犒赏”,共支银五十两,用于购买酒肉分发给当晚值守的力夫和衙役。领款人签字是码头管事钱有财,监支人是周世仁。
这笔钱,有问题。
郝邦闭上眼,前世零碎的记忆碎片在脑中拼接——半年后,河工帮有人闹事,状告码头克扣工钱,其中就提到“中秋那晚说好的酒肉,到最后每人只分到半个硬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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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这事被压下去了,但现在想来,那五十两银子,恐怕大半进了某些人的口袋。
而这,只是冰山一角。
漕运司掌管着贯穿南北的胭脂河漕运,每年经手的粮米、税银、各类物资价值千万两。码头每天吞吐数百艘船,其中有多少是正经漕粮,有多少夹带私货,有多少干脆就是挂着漕运旗号的走私船?
郝邦不知道全部答案,但他知道结局——一年后,胭脂河走私案爆发,从漕运司到户部,从地方到京城,牵扯出上百名官员,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抄家的抄家。而作为“首犯”之一的他,在诏狱里被折磨了八个月,最后像条野狗一样死在那个寒冷的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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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再走老路。”郝邦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合上账册,没有立刻动笔。
而是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书办房在漕运司衙门的西侧,二楼,窗外能看到小半个码头。此刻正是上午最繁忙的时候,大小船只挤在河面上,力夫们喊着号子装卸货物,监工的衙役拎着鞭子来回巡视,一切井然有序,一片盛世气象。
可郝邦知道,这平静水面下,暗流早已汹涌。
周世仁背后是谁?三皇子?还是户部某位大人?亦或是宫里的某位公公?
钱管事手里有多少条人命?
那些每晚悄悄靠岸又悄悄离港的“黑船”,运的是什么?盐?铁?还是……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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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个问题在脑中盘旋,但郝邦没有慌乱。相反,一种奇异的冷静渐渐笼罩了他——那是死过一次的人才有的冷静。当你知道最坏的结果是什么,并且已经亲身经历过之后,恐惧就会变成一种可操控的工具。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硬碰硬。
他只是一个九品书办,无背景,无人脉,无武力。贸然揭发?死路一条。消极逃避?周世仁有一百种方法让他“自愿”接下脏活。攀附权贵?他连衙门口往哪边开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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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优势,是记忆。
他知道未来一年会发生什么,知道哪些人会死,哪些人会升,知道哪些秘密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暴露。
这就够了。
郝邦回到桌前,重新翻开账册。他没有像前世那样立刻开始誊录,而是拿出一张空白的草纸,开始逐条分析。
- 五十两节庆犒赏——可以查,但暂时不能动。这笔钱数额不大,动了打草惊蛇。
- 码头仓库租赁费——前世记得有间三号仓常年空置,却每月照付租金,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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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只停泊记录——哪些船频繁夜间靠岸?哪些船吃水深度与申报货量不符?
他写写画画,将可疑之处一一标记。这不是为了立刻举报,而是为了建立自己的“信息库”。在漕运司这种地方,信息就是命。谁知道哪天,某条不起眼的线索就能救自己一命,或者……要别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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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日头已近正中。
书办房里其他几个同僚陆续回来,互相打着招呼。郝邦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几张熟悉的脸——胖乎乎的李书办,总是抱怨俸禄太少;瘦高的赵书办,喜欢吹嘘自己认识某位大人;还有坐在角落的王书办,沉默寡言,但前世郝邦入狱后,只有他偷偷往狱里送过两次吃食。
“郝邦,周主事那账册誊完了?”李书办凑过来,瞥了眼他桌上,“哟,还在看呢?那种杂项账,随便抄抄就行了,何必费神。”
“李兄说的是。”郝邦笑着应和,手下却将草纸翻了个面,“只是怕出错,多看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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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就是认真。”李书办摇摇头,坐回自己位置,很快响起嗑瓜子的声音。
郝邦低下头,继续他的工作。
但这一次,他真正开始誊录了。笔尖落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工整清晰,和前世一模一样——包括那三笔根本不存在的“河道疏通费”。
是的,他决定原样誊录。
但不是因为傻,而是因为他需要这份“罪证”留在周世仁手里。只有让周世仁觉得一切尽在掌握,觉得他郝邦还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蠢货,他才有周旋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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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三笔假账……
郝邦笔下不停,脑中却已闪过三四个应对方案。最稳妥的一种,是在交账之前,在原账册的对应位置做点手脚——不用太明显,只要留下一点日后可以证明“此处曾被篡改”的痕迹就行。
这需要技巧,也需要时机。
他耐心地写着,一字不错。阳光从桌案这头移到那头,砚台里的墨添了三次,窗外码头的喧嚣渐渐平息,换成晚归船只的零星汽笛。
终于,在日落前,他誊完了最后一页。
郝邦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他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无误,然后将清本和原账册并排放好。按照流程,他应该现在就把清本交给周世仁,原账册放回档案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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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有动。
而是拿起原账册,一页一页地,从后往前慢慢翻。
这是他的习惯——前世养成的,在狱里那八个月,他无数次回忆自己经手过的每一份文书,试图找出破绽。现在这习惯派上了用场。
账册很厚,近两百页。翻到大约三分之一处时,郝邦的手指顿住了。
那里,在两页纸的夹缝里,露出一角淡黄色的纸边。
不显眼,如果不是刻意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郝邦的心跳漏了一拍。前世,他誊录时完全没有发现这个。是周世仁放的?还是别人?目的又是什么?
他用指甲轻轻挑出那张纸。
很小,约两指宽,三指长,质地普通,像是从什么簿子上随手撕下来的。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今夜子时,码头三号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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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墨迹很新,应该是不久前才写下的。
郝邦盯着这七个字,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码头三号仓——就是那间常年空置却月月付租金的仓库。
子时——宵禁之后,码头最安静也最危险的时刻。
而这张纸条,出现在这本即将成为他“罪证”的账册里。
是陷阱吗?
周世仁想试探他?看他会不会好奇,会不会去,然后就有理由说他“行为鬼祟”“私会可疑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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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说……这张纸条根本不是周世仁放的?
郝邦的脑子飞速运转。前世,直到入狱,他都不知道三号仓到底藏着什么。只隐约听说,那里偶尔会有“贵客”出入,但具体是谁,做什么,无人知晓。
现在,一张神秘的纸条,一个诡异的时间地点,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
去,还是不去?
- 如果去,可能正中圈套。
- 如果不去,可能错过关键信息——这张纸条出现在账册里,绝不是偶然。它可能关系到胭脂河走私案的核心,甚至可能关系到他前世的死因。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
书办房里,同僚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李书办走时还招呼他:“郝邦,不走啊?再晚可就赶不上饭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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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走,李兄先请。”郝邦笑着回应。
等人走光,他独自坐在渐暗的房间里,手指摩挲着那张薄薄的纸条。粗糙的纸面摩擦着指尖,带来真实的触感。
最终,他将纸条小心折好,塞进贴身的内袋。
然后,他拿起誊录好的清本,走向周世仁的值房。敲门,进去,恭敬地呈上账册,听周世仁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告退,离开衙门。
走在昏暗路灯下的漕运河码头道上,郝邦的脚步不疾不徐,和任何一个下值的小吏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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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跳动。
今夜子时。
码头三号仓。
无论那里等着他的是什么,他都必须去。因为重生一次,不是为了重复前世的悲剧,而是为了掀翻这张吞噬了无数人性命的棋盘。
而这张突如其来的纸条,或许就是破局的第一枚棋子。
[后续看第二章],隔日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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