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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里的“马”
杨金志
引 子马年说马,从何说起?首先,马是十二生肖乃至所有动物里,跟人类关系最为特殊的动物之一。我们常说,某某动物是人类的朋友。但是,细细想来,真正堪称“人类朋友”的动物,寥寥可数。十二生肖里,有的根本不是人类的朋友,而是人类的敌人,譬如老鼠、毒蛇;有的似乎不屑于跟人类交朋友,譬如老虎;还有的,虽然也是人类驯化的动物,但是距离做朋友的资格还有点差距,譬如猪牛羊鸡。最为接近马的地位的,该是狗了吧?人们常说效“犬马之劳”嘛。没错,狗忠诚、护主,也有一定的能力,但是狗与人的关系,少了些平等性,更多的是从属性。而马,不一样。它虽然也是人类驯化的动物,但是,它几乎与人类是平起平坐的。马与人之间,不是你属于我,也不是我属于你,更多的是互相需要,互相依靠。我们已经无法确切考证,人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驯化马的,最早是在什么地方驯化马的,但是,我们可以明确的是,马对各个重要的文明体系,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马,是改变和决定人类历史的重要变量。究其原因,在于马有力量,也有灵性——能将这二者结合起来的动物,几乎只有马。![]()
2026年2月20日,拉萨市北郊赛马场举行了民族传统马术表演暨民族赛马活动(新华社记者 丁增尼达 摄)在历史长河里,马曾是人类的战略武器、战略储备,足以决定一个族群、一个政权的生死存亡。在中华文明史上,春秋战国时期,“千乘之国”“万乘之国”是大国的标配,所谓“乘”,就是马拉战车,秦始皇兵马俑出土的铜车马,就是历史的真实再现。而战国、西汉时期的匈奴,善于骑射,常常达到“万骑”,各国都要修筑长城防御。“乘”是人在木上,引申为人在车上,持戈战斗;“骑”则是一人一马,人与马更加结合为一体,战斗力也因此倍增。为此,赵武灵王学习匈奴胡服骑射,也一度成就霸业。后来,因为骑乘的需要,人们渐渐发明和完善了马镫,从而更加解放骑兵的双手——不要以为一项发明是一夜之间诞生的,它往往经历了很长时间的演化、完善和定型。很多历史名人,都跟马有着密切关联。《史记·大宛列传》记载,汉武帝听说西域大宛(在今中亚地区)有“汗血宝马”,“多善马,马汗血,其先天马子也”,于是派宠妃李夫人的哥哥李广利讨伐大宛贰师城,历经千辛万苦获胜,“汉军取其善马数十匹,中马以下牡牝三千余匹”,因为良马也是战略资源。据说,汉武帝还为此作了两首《天马歌》,“天马徕,从西极,涉流沙,九夷服”。李白也根据这个典故写过《天马歌》,“天马来出月支窟,背为虎文龙翼骨”。其他的历史名人中,西楚霸王有乌骓马,吕布有赤兔马,刘备有的卢马,李世民有昭陵六骏……我曾在西安碑林博物馆看到昭陵六骏中的四骏(其他两骏流失海外),多匹战马身中数箭依然遒劲有力,令人大为震撼。一个帝王为自己的战马塑像立碑,这不仅是朋友,更是生死之交。
游客在西安碑林博物馆北区场馆参观昭陵六骏石雕(新华社记者 李一博 摄)白 马《诗经》里涉及马的诗篇特别多,我粗略估算了一下,不少于三分之一。不少诗篇里,还出现了各个品种、花色马匹的特有名称,这些文字大多有一个“马”的偏旁,譬如与“奇迹”谐音的“骐”“骥”。越是对人类重要、贴近生活的事物,人们越是要做细致的分类、赋予专门的名称,这是出于实际需要。如今,这些带有“马”字旁的文字,很多已经是生僻字,因为它们退出了日常生活的舞台。我最想推荐的,是《诗经·小雅》中的《白驹》:
皎皎白驹,食我场苗。 絷之维之,以永今朝。 所谓伊人,于焉逍遥? 皎皎白驹,食我场藿。 絷之维之,以永今夕。 所谓伊人,于焉嘉客? 皎皎白驹,贲然来思。 尔公尔侯,逸豫无期? 慎尔优游,勉尔遁思。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 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这首诗,想表达的是对朋友最热烈的欢迎、最强烈的思念。为了表达这种心情,使用了“赋比兴”的手法,而用来“比兴”的事物,就是朋友的那匹小白马。“皎皎白驹,食我场苗”,“皎皎白驹,食我场藿”,洁白无瑕的小马驹呀,请你来吃我家草场里的青苗呀——这种“卑微”的态度,跟当今撸猫撸狗人士有得一拼,不怕你吃我家的好东西,就怕你不肯屈尊来我家。“絷之维之,以永今朝”“絷之维之,以永今夕”,把你的小马驹拴起来,看你还想往哪儿走,今晚就得留在我们家做客!这几句诗,很有点淘气的味道。由马及人,这就开始了,“所谓伊人,于焉逍遥”“所谓伊人,于焉嘉客”,好朋友呀好朋友,你就尽情地在我这儿潇洒吧,你就尽情地在我这儿乐呵吧!我想,如此真挚热烈的情感,可以是兄弟之间,是姐妹之间,也可以是情侣之间。“所谓伊人”“所谓佳人”,在《诗经》里往往就是情深似海。
《大叔于田》 叔于田,乘乘马。 执辔如组,两骖如舞。 叔在薮,火烈具举。 襢裼暴虎,献于公所。 将叔勿狃,戒其伤女。 叔于田,乘乘黄。 两服上襄,两骖雁行。 叔在薮,火烈具扬。 叔善射忌,又良御忌。 抑罄控忌,抑纵送忌。 叔于田,乘乘鸨。 两服齐首,两骖如手。 叔在薮,火烈具阜。 叔马慢忌,叔发罕忌。 抑释掤忌,抑鬯弓忌。“大叔于田”,不是大叔在田里干活。在古代,按照伯、仲、叔的排序,“叔”指兄弟中的老三,“大叔”就是邻家三哥;“田”,不是种田,而是打猎,也就是畋猎。三哥是邻家小妹的暗恋对象,他出门打猎,小妹倚在门边默默行注目礼:“叔于田,乘乘马”,三哥驾驭着四匹马拉着的大车,简直太酷啦!“执辔如组,两骖如舞”,三哥策动着缰绳,动作如此丝滑,就像舞动着绸带;两旁的边马在三哥的驾驭下,跑动就像在跳舞,令人想到“盛装舞步”。“叔于田,乘乘黄。两服上襄,两骖雁行”“叔于田,乘乘鸨。两服齐首,两骖如手”,也都是差不多的意思。你看,三哥的英明神武,主要得靠骏马衬托。
《清人》 清人在彭,驷介旁旁。 二矛重英,河上乎翱翔。 清人在消,驷介麃麃。 二矛重乔,河上乎逍遥。 清人在轴,驷介陶陶。 左旋右抽,中军作好。这里的清人,当然不是指清朝人。诗中的清、彭、消、轴,都是郑国的城池。你也许注意到了诗中的“驷”字,没错,就是“驷马难追”的“驷”。春秋战国时期,战争的主要形态还是“乘”,就是马拉战车,而“驷马”就是四匹马拉的战车,属于很高的等级——周天子也只有“六驾”。驷马战车上,站立着威武壮硕的清人,他手持红缨枪(“二矛重英”),在黄河边上往来驰骋。这首诗里,尤为生动的是这么一句:“左旋右抽,中军作好。”高速奔驰的战车上,一般人是很难站稳的,而我们的清人战士呢,左砍右劈,稳稳当当,如入无人之境。整支军队里,就数你最帅!这,就是《诗经》里的白马与王子。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原载《新华每日电讯》2026年2月13日第12版)
作者:杨金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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