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说那姑娘柔弱不能自理,所以必须娶她为妻,那我这个在边关替你挡过三刀六箭的原配,是不是该自裁谢罪?”
沈昭宁的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让满座宾客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将军霍长渊站在厅中,身侧是一位纤弱得仿佛风吹就倒的白衣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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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眉头微蹙,看向沈昭宁的目光带着几分不耐:“昭宁,你我本是父母之命,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阿柔自幼失怙,体弱多病,若无人照料,她活不过这个冬天。”
“哦?”沈昭宁慢慢站起身,她身上还穿着素白的孝服——三日前,她那在战场上为救霍长渊而死的父亲,刚刚下葬,“所以将军的意思是,我父亲用命保下的女婿,如今要去保别的女人活过冬天?”
“沈昭宁!”霍长渊脸色一沉。
“将军不必动怒。”那名叫阿柔的女子慌忙拉住霍长渊的袖子,声音娇弱,“都是阿柔不好,阿柔不该跟着将军回来。姐姐若是容不下我,阿柔这就走——”
她说着便要往外冲,才迈出一步,身子便软软地往下倒。
霍长渊眼疾手快扶住她,看向沈昭宁的目光已是冰冷:“你满意了?”
她笑得很轻,很淡,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满座宾客窃窃私语,有惋惜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看好戏的。
“沈家姑娘也真是可怜,父亲刚战死,这婚约就要被退。”
“可怜什么?霍将军战功赫赫,娶个侧室怎么了?她这般善妒,将来进了将军府也是家宅不宁。”
“听说霍将军带回来的这位姑娘,是先帝朝忠臣之后,满门忠烈,只剩这么一根独苗。”
“那沈家算什么?暴发户罢了。”
沈昭宁听着这些议论,指尖微微发颤。
她想起三年前,霍长渊还只是个五品校尉时,跪在她父亲面前,信誓旦旦地说:“沈将军,我霍长渊此生定不负令嫒,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她想起两年前,她在边关军营里,亲手为他缝补战袍,他在烛火下握着她的手说:“昭宁,等天下太平了,我带你去看江南的烟雨。”
她想起一年前,敌军夜袭,她女扮男装替他传令,被流矢射中肩膀,他红着眼眶说:“从今往后,我这条命是你的。”
可现在呢?
“沈昭宁。”霍长渊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我婚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如今伯父不在了,这婚事——”
“霍长渊。”沈昭宁打断他,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大门方向。
那里,一名内侍手持拂尘,正快步走进来。
满座皆惊,纷纷跪地。
沈昭宁缓缓跪下,眼角余光瞥见霍长渊扶着那阿柔也跪了下来,阿柔的身子几乎要靠在他身上才勉强撑住。
内侍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大厅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远将军霍长渊,战功卓著,忠勇可嘉,今特赐婚于忠烈之后苏氏阿柔,择日完婚。原定与沈氏昭宁之婚约,着即解除。钦此。”
满堂哗然。
霍长渊叩首谢恩,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沈昭宁。
沈昭宁跪得笔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内侍收起圣旨,笑眯眯地看着霍长渊:“霍将军,恭喜啊。陛下说了,苏姑娘是忠烈之后,往后便由将军好生照料。至于沈姑娘——”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道圣旨。
“沈昭宁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昭宁,系出名门,柔嘉淑顺,性行温良,克娴内则,着即入宫伴驾,封为贵人,择日迎入宫中。钦此。”
这一下,满座真正是鸦雀无声。
霍长渊霍然抬头,脸色骤变。
沈昭宁也怔住了。
入宫?贵人?
她与皇帝从未谋面,为何——
“沈贵人,接旨吧。”内侍笑吟吟地看着她。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叩首:“臣女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站起身,双手接过圣旨。
霍长渊终于忍不住开口:“李公公,这——”
“霍将军。”李公公打断他,笑得意味深长,“陛下说了,沈将军为国捐躯,其女不可委屈。将军既然心有所属,陛下便为沈贵人另择良配。怎么,将军有异议?”
霍长渊脸色铁青,却说不出话来。
他身侧的阿柔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道:“将军,别说了……”
沈昭宁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她走到霍长渊面前,站定。
霍长渊看着她,眼底有一瞬间的复杂。
“霍长渊。”沈昭宁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知道我父亲临死前说什么吗?”
霍长渊浑身一震。
“他说,”沈昭宁一字一句,“‘告诉长渊,我不后悔。让他好好待你。’”
她说完,退后一步,扬声道:“霍将军,恭喜你觅得佳人。三年婚约,今日了结。从今往后,你我陌路。”
她转身,对李公公道:“公公,请回禀陛下,臣女三日之后,入宫谢恩。”
“等等。”
霍长渊忽然上前一步,拦住她的去路。
沈昭宁抬眼看他。
“你……”霍长渊喉结滚动,似乎有很多话要说,最终只挤出一句,“你愿意入宫?”
沈昭宁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陌生。
“将军以为,我有选择的余地吗?”
霍长渊哑然。
沈昭宁绕过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霍长渊,我父亲死在战场上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他一定想看看,他拼死保下的女婿,会怎么对他的女儿。”
她推开门,迈步出去。
身后,霍长渊的脸色惨白如纸。
阿柔追出来两步,又怯怯地退回去,小声道:“将军,将军你怎么了?你别吓阿柔……”
沈昭宁没有回头。
她走过长长的回廊,走过那些窃窃私语的宾客,走出将军府的大门。
门外,她的贴身丫鬟青荷正焦急地等着。
“小姐!”青荷迎上来,眼眶通红,“奴婢听说了,那霍长渊简直不是人!老爷才刚走,他就——”
“青荷。”沈昭宁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回去收拾东西。”
“小姐?”青荷愣了愣,“收拾东西做什么?您要去哪儿?”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入宫。”
“入宫?!”青荷惊叫,“小姐,您怎么能入宫?那宫里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啊!而且陛下他——他怎么会突然下旨让您入宫?这里面一定有蹊跷!”
她想起三年前,父亲曾带她参加过一回宫宴。宴席上,她无意间撞见一个年轻男子在梅树下饮酒,那人抬眼看她,目光幽深如潭。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当今陛下,彼时还是不受宠的七皇子。
她以为那只是偶然。
可现在想来,那真的是偶然吗?
“小姐?”青荷见她不说话,急得直跺脚,“您倒是说句话呀!”
沈昭宁收回思绪,淡淡道:“回家。”
马车辚辚而行,穿过长街,停在沈府门前。
沈府门楣上还挂着白幡,那是为父亲悬挂的。门房老刘迎上来,看见沈昭宁的脸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沈昭宁径直走进府中,穿过前厅,来到父亲生前的书房。
她推开门,走进去。
书房里一切如旧,案上还摊着父亲未写完的兵书批注。她走到书架前,在第三排第七本书后面摸索了片刻,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道暗门。
青荷惊得瞪大了眼睛:“小姐,这——”
沈昭宁没有解释,径直走进暗门。
暗门后是一间密室,不大,只有十来平。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中人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眉眼与沈昭宁有六七分相似。
那是她的母亲,在她五岁那年便过世了。
画像下方,是一张长案,案上放着一个檀木盒子。
沈昭宁走过去,打开盒子。
盒子里是一枚玉佩,一封信,还有一块令牌。
她先拿起那枚玉佩。
玉佩是羊脂玉雕成的,正面刻着一个“沈”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边关沈家,世代忠烈。
这是沈家的传家之物。
她又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写着:昭宁亲启。
是父亲的字迹。
她拆开信,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信不长,她却看了很久很久。
青荷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沈昭宁放下信,拿起那块令牌。
令牌是玄铁铸成的,正面刻着一个字:影。
“影……”她喃喃自语。
父亲在信中说,沈家世代镇守边关,但还有另一重身份,从未对外人言。
影卫。
不是普通的影卫,而是直属于历代帝王的暗卫之首。
沈家历代家主,都是影卫统领,掌天下情报,握暗杀之权。
到了父亲这一代,因与先帝情同手足,先帝临终前,将一道密旨交给了父亲。
密旨的内容,父亲没有在信中说明,只告诉她:若有一日,她遇到无法解决的危机,便拿着这块令牌,去城东的如意坊。
那里,有沈家世代经营的暗桩。
沈昭宁握着令牌,手指微微发颤。
她想起父亲生前的种种异常——有时深夜外出,有时一连数日不见踪影,有时身上带着伤回来,却只说是练兵时不小心。
她从未追问过。
因为父亲说,有些事,不知道反而安全。
可现在,她必须知道了。
“青荷。”她抬起头。
“奴婢在。”
“你去一趟城东,找一家叫如意坊的铺子。”沈昭宁将令牌收进袖中,“告诉掌柜的,就说沈家老宅的梅花开了,请他送一坛梅花酿来。”
青荷虽不明白,但郑重地点头:“奴婢这就去。”
青荷走后,沈昭宁又看了一遍父亲的信。
信的末尾,父亲写道:
“昭宁吾儿,为父此生最大憾事,便是未能亲眼见你出嫁。但为父更愿你此生,不必依靠任何人,不必委屈任何事。若有一日,你觉得这世间容不下你,便去找那枚令牌的主人。他会告诉你,你是谁。”
那枚令牌的主人?
沈昭宁蹙眉。
父亲说的,是谁?
她正思索间,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沈昭宁!你给我出来!”
是霍长渊的声音。
沈昭宁眸光微沉,将令牌和信收好,走出密室,关上暗门,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出书房。
院子里,霍长渊正被几个家丁拦着,他一身戎装,显然是刚从将军府直接赶过来的。
看见沈昭宁,他一把推开家丁,大步上前。
“沈昭宁!”
沈昭宁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将军擅闯民宅,所为何事?”
“你……”霍长渊被她这淡漠的目光刺得心里一痛,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你不能入宫。”
沈昭宁挑眉:“为何?”
“因为——”霍长渊咬牙,“因为陛下他……他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娶你,一定有别的目的!”
沈昭宁笑了。
“将军是以什么身份来劝我?”她问,“前未婚夫?还是即将迎娶别人的新郎官?”
霍长渊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沈昭宁绕过他,往正厅走。
霍长渊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昭宁,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你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宫里是什么地方?你什么都不懂,进去怎么活?”
沈昭宁低头,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曾经为她挡过刀。
那只手,曾经握着她,说此生不负。
如今,这只手抓着她的手腕,却是为了阻止她入宫。
“放手。”她说。
“昭宁——”
“我说,放手。”
霍长渊看着她冰冷的眼神,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沈昭宁退后一步,与他保持距离。
“霍长渊,”她说,“你我之间,从你带那个女人回来那一刻起,就已经结束了。我要入宫,我要嫁谁,都与你无关。”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沈昭宁打断他,“你若真觉得对我有愧,就别再来打扰我。你若真为我好,就该明白,我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你。”
霍长渊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圣旨到——”
沈昭宁眉心微蹙。
又来?
李公公笑吟吟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抬着箱笼的内侍。
“沈贵人,陛下口谕。”李公公站定,清了清嗓子,“陛下说,贵人三日后方入宫,这几日恐有人叨扰,特赐禁军二十名,守卫沈府。另赐金银绸缎若干,为贵人添置妆奁。”
沈昭宁垂眸:“臣女谢恩。”
李公公笑着扶起她,压低声音道:“贵人不必多礼。陛下还说了,贵人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禁军去办。若有谁敢来闹事——”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霍长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打出去便是。”
霍长渊脸色铁青,却不敢发作。
李公公走后,二十名禁军迅速接管了沈府的防卫。
霍长渊站在院子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昭宁看着他:“将军还不走?”
霍长渊死死盯着她,半晌,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认识陛下?”
沈昭宁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将军这话何意?”
“三年前的宫宴,”霍长渊一字一句,“我听说,你在御花园里,单独见过一个人。”
沈昭宁瞳孔微缩。
原来,他那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是。”她坦然承认,“我见过一个人。但我不知道那是陛下。”
霍长渊冷笑:“你不知道?那为何陛下偏偏在这时候下旨纳你入宫?沈昭宁,你是不是早就攀上了高枝,所以这些年一直在骗我?”
沈昭宁看着他,目光渐渐变得陌生。
“霍长渊,”她轻声道,“原来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霍长渊一噎。
“你走吧。”沈昭宁转身,“从今往后,你我相见,便是路人。”
霍长渊追上去两步,却被禁军拦下。
“霍将军,”禁军队长面无表情,“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擅闯沈府。请回。”
霍长渊看着沈昭宁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双拳紧握,青筋暴起。
良久,他转身,大步离去。
回廊尽头,沈昭宁停下脚步。
青荷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那里等着她。
“小姐,”青荷压低声音,“奴婢去了如意坊,把话传给了掌柜。掌柜的说,今夜子时,请小姐去一趟。”
沈昭宁点头。
夜色渐深。
子时,沈昭宁换上夜行衣,避开禁军的视线,从后门悄悄离开。
如意坊是一家不起眼的小铺子,白天卖些杂货,夜里便关了门。
沈昭宁敲了三下门,停顿片刻,又敲了两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门内,看见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小姐,请。”
沈昭宁走进去,老者关了门,引着她穿过铺子,来到后院。
后院有一间密室,密室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那是三个中年人,两男一女,都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但目光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小姐。”三人齐齐行礼。
沈昭宁抬手:“不必多礼。父亲的信,我看过了。我想知道,沈家暗卫,如今还剩多少人?”
那女子率先开口:“回小姐,边关有三百暗卫,京中有五十,各地州府加起来约有两百。都是世代忠于沈家的死士。”
沈昭宁点点头:“我要你们做一件事。”
“小姐请吩咐。”
“查一个人。”沈昭宁一字一句,“当今天子,萧景琰。”
三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那老者开口:“小姐,老奴斗胆问一句,您查陛下,是为何故?”
沈昭宁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父亲信中提过一个人,说若有一日我走投无路,便去找那人。我怀疑,那人就是陛下。”
三人大惊。
那女子忍不住问:“小姐,您的意思是……老爷和陛下之间,有旧?”
沈昭宁摇头:“我不知道。所以我要查。还有一件事——”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放在桌上。
“这玉佩,是我沈家传家之物。可我父亲在信中说,这玉佩的真正主人,不是我沈家。”
老者接过玉佩,仔细端详,忽然脸色大变。
“这……这是……”
“是什么?”
老者深吸一口气,看向沈昭宁的目光变得极其复杂。
“小姐,这玉佩,是先帝的随身之物。”
沈昭宁瞳孔骤缩。
先帝的随身之物?怎么会成了沈家的传家之物?
老者继续道:“先帝在位时,曾有一块从不离身的玉佩,据说是在他登基那年,一位很重要的人送给他的。后来先帝驾崩,这玉佩便不知所踪。没想到……”
沈昭宁握着玉佩,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父亲说,这玉佩的主人,会告诉她,她是谁。
难道说,她的身世,与先帝有关?
那当今天子萧景琰,又知道多少?
“小姐,”那女子低声道,“还有一件事,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今日在将军府传旨的李公公,是陛下身边最信任的人。可属下查到,李公公在传旨之前,曾秘密去过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城外的皇觉寺。他去见了住持,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女子看着沈昭宁,一字一句道:“他说,‘二十年了,该接回来了’。”
沈昭宁心中剧震。
二十年……
她今年,正好二十岁。
密室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昭宁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那枚玉佩,指节泛白。
“二十年……”她喃喃重复,目光落在玉佩上那枚“沈”字上,“李公公说的,是我?”
那老者沉吟片刻,沉声道:“小姐,有些话,老奴本不该说。但既然事已至此,老奴不能再瞒您。”
沈昭宁抬眼看他:“你说。”
老者深吸一口气:“小姐可知道,您的母亲,是怎么去世的?”
沈昭宁眉心微蹙:“母亲是病逝的。父亲说,我五岁那年,母亲染了风寒,药石无医——”
“不对。”老者打断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色,“夫人不是病逝的。”
沈昭宁浑身一震。
那女子也愣住了:“刘叔,您说什么?”
老者缓缓跪了下来,另外两人对视一眼,也跟着跪下。
“小姐,”老者额头触地,“老奴有罪。这些年,老奴一直瞒着您。夫人的死,另有隐情。”
沈昭宁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扶住桌沿,声音发紧:“你说清楚。”
老者抬起头,眼眶泛红:“夫人不是病逝的,她是……被人害死的。”
“什么?!”
沈昭宁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那女子眼疾手快扶住她:“小姐!”
沈昭宁推开她,死死盯着老者:“被谁害死的?”
老者咬牙:“先帝。”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密室中炸响。
沈昭宁脸色惨白:“你说什么?先帝?我母亲和先帝有什么仇怨,他要害死我母亲?”
“不是仇怨。”老者苦笑,“是因为……先帝爱慕夫人。”
沈昭宁呆住了。
那女子忍不住问:“刘叔,您在说什么?夫人和先帝……”
“夫人未出阁时,是先帝的青梅竹马。”老者缓缓道来,“先帝还是皇子时,便对夫人情根深种。可夫人心中只有老爷,不顾先帝挽留,执意嫁入沈家。先帝登基后,仍念念不忘,曾多次召夫人入宫。夫人为避嫌,称病不出。直到那一年——”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那一年,老爷奉旨出征,夫人独自在京。先帝借故召夫人入宫,说是商议边关之事。夫人不得不去。可那一去,便再也没能回来。”
沈昭宁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却感觉不到疼。
“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夫人突发急病,不治身亡。”老者眼眶通红,“老爷赶回来时,只见到夫人最后一面。夫人临终前,只留下了一句话——”
“她说,‘告诉宁儿,娘对不起她’。”
沈昭宁身子一晃,终于撑不住,跌坐在椅子上。
她想起母亲模糊的面容,想起那温柔的声音,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说“宁儿乖,娘亲睡一会儿就好”。
原来,那不是病。
那是谋杀。
“先帝为何要杀我母亲?”她声音嘶哑,“他既然爱慕我母亲,为何要杀她?”
老者摇头:“具体缘由,老奴也不知晓。只知道从那以后,老爷便接了影卫统领之位,对先帝死心塌地。先帝临终前,将一道密旨单独交给老爷,旁人一概不知。而后,老爷便带着小姐,守在这京中,再不提当年之事。”
沈昭宁闭上眼睛,脑海中一片混乱。
母亲是被先帝害死的,父亲却为先帝卖命到死。
这中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那枚玉佩呢?”她忽然睁眼,“你说这是先帝的随身之物,为何会在我沈家?”
老者看向那玉佩,神色复杂:“这玉佩,是先帝登基那年,夫人送给他的贺礼。夫人说,愿这玉佩,替她陪着先帝,保佑先帝江山永固。先帝贴身戴了二十年,直到驾崩前,才将这玉佩还给了老爷。”
沈昭宁握着玉佩,只觉得烫手。
母亲送给先帝的玉佩,先帝戴了二十年,临终前还给父亲,父亲又留给她。
这玉佩里,到底藏着什么?
“小姐,”那女子低声问,“您还要查陛下吗?”
沈昭宁沉默良久,缓缓起身。
“查。”她说,“既然我母亲和先帝有旧,那当今陛下不可能不知道。我要知道,他下旨纳我入宫,到底是为什么。”
她看向老者:“刘叔,你在京中多年,可知道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者沉吟片刻:“陛下登基三年,行事狠辣,手腕强硬。先帝有九子,活到成年的有五人。陛下排行第七,本是最没有希望继承大统的。可短短三年间,他连除四个兄弟,坐稳了龙椅。此人城府极深,心思难测。”
“那他可有弱点?”
老者想了想:“若说弱点,倒有一个。”
“什么?”
“陛下登基后,曾秘密派人寻找一个人。找了三年,至今没有下落。”
沈昭宁眉心一动:“找谁?”
老者摇头:“不知。只知道那人若是女子,年龄当在二十上下。若是男子,年龄也相仿。陛下曾亲口对李公公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二十上下。
沈昭宁心中一跳。
和她一样的年纪。
“还有一件事,”老者继续道,“三年前的宫宴,陛下曾在御花园单独见过一个人。那之后,陛下便时常出神,有几次,李公公听见他在梦中喊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老者看着沈昭宁,一字一句:“宁儿。”
宁儿。
那是母亲唤她的名字。
可陛下,怎么会知道?
密室中再次陷入寂静。
良久,沈昭宁开口:“我要见一个人。”
“谁?”
“李公公。”
老者一愣:“小姐要见李公公?这——”
“他不是说,二十年了,该接回来了吗?”沈昭宁眸光幽深,“那我就去问问他,要接的人,到底是谁。”
“可李公公是陛下的人,小姐贸然去问,只怕——”
“我不贸然去。”沈昭宁打断他,“你帮我传个话,就说沈家老宅的梅花开了,问他有没有空,来喝一杯梅花酿。”
老者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
如意坊传话的暗号,用在李公公身上。
这是要试探李公公,是否知道沈家的底细。
“老奴这就去办。”
沈昭宁点点头,看向那女子:“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躬身:“属下影七,是京中暗卫的统领。”
“影七,”沈昭宁道,“我要你查清楚,三年前宫宴那天,我在御花园见过陛下之后,陛下都做了些什么。还有,我母亲当年入宫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能查到多少,就查多少。”
“属下遵命。”
沈昭宁又看向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男子:“你呢?”
中年男子抱拳:“属下影三,负责边关暗卫。小姐有何吩咐?”
“边关那边,可有异常?”
影三沉吟片刻:“回小姐,边关最近确实有些不太平。北狄蠢蠢欲动,有集结兵马之势。霍将军突然回京,只怕也与此事有关。”
霍长渊。
沈昭宁眸光微冷。
她差点忘了,霍长渊是边关守将,没有圣旨,不得擅离职守。可他突然带着那个女人回京,还闹出退婚的动静,皇帝不仅没治他的罪,反而赐婚。
这中间,到底有什么交易?
“还有一件事,”影三继续道,“霍将军带回来的那个苏阿柔,属下派人查过她的底细。”
“如何?”
“她说她是忠烈之后,苏家满门忠烈,只剩她一根独苗。可属下查到的消息是,苏家确实满门忠烈,也确实只剩一根独苗——但那根独苗,是个男子,今年二十有三,在边关从军。根本没有什么苏阿柔。”
沈昭宁眼神一凛。
不是忠烈之后?
那她是谁?
“霍长渊知道吗?”
“属下不知。但据边关传来的消息,霍将军遇见这苏阿柔时,她正被几个地痞欺负,霍将军救下她后,她便一路跟着霍将军,说是无家可归。霍将军心软,便收留了她。”
心软。
沈昭宁冷笑。
霍长渊确实是心软之人,当年在边关,他救过无数流民,收留过无数孤儿。
可他的心软,从来只对别人。
对她,只有一次又一次的辜负。
“继续查。”她说,“我要知道这苏阿柔的真实身份。”
“是。”
安排好一切,沈昭宁离开如意坊,趁着夜色返回沈府。
她刚翻过后墙,便察觉到不对。
院子里有人。
她身形一顿,隐在暗处,凝神细听。
“沈贵人不在府中?”一个尖细的嗓音响起。
是李公公。
他怎么来了?
守院的禁军队长恭敬道:“回公公,沈贵人已经歇下了。公公若有要事,明日再来?”
李公公笑了笑:“咱家倒没什么要事,只是陛下口谕,想请沈贵人明日进宫一趟,叙叙旧。既然贵人歇下了,那咱家明日再来传旨便是。”
他说着,转身要走。
沈昭宁想了想,从暗处走出来。
“李公公留步。”
李公公回头,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堆起笑脸:“哎哟,沈贵人没歇着?那敢情好。陛下口谕,请贵人明日进宫一叙。”
沈昭宁走到他面前,行了一礼:“臣女接旨。不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李公公笑眯眯地打量着她:“这个嘛,咱家也不清楚。陛下只说,想和贵人叙叙旧。对了,陛下还让咱家带一句话给贵人。”
李公公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陛下说,御花园的梅花开了,问贵人还记不记得,三年前那株梅树下,有人问过贵人一句话。”
沈昭宁心头一震。
三年前,御花园,梅树下。
那个人问她:“姑娘可曾见过,比梅花更美的风景?”
她当时随口答:“边关的雪,比梅花美。”
那人笑了笑,说:“好,朕记住了。”
朕。
那时候,他便已经表明了身份。
可她当时没往心里去。
“贵人?”李公公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沈昭宁敛下眸光:“臣女记得。请公公回禀陛下,明日臣女一定准时进宫。”
李公公笑着点头:“那咱家就回去复命了。贵人好生歇着,明日见。”
他走后,沈昭宁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青荷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小声道:“小姐,您真要进宫?”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抬头,看着夜空中的那轮残月。
明日进宫,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是一个皇帝对臣女的好奇,还是……
一个找了“宁儿”三年的人,终于等到了答案?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宫里的马车便到了沈府门前。
沈昭宁穿着素雅的衣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而行,穿过长街,驶入宫门。
这是她第二次进宫。
第一次是三年前的宫宴,她跟着父亲,走马观花地看了些热闹。
这一次,她是被皇帝单独召见。
马车停在一处偏殿前,李公公亲自迎上来,引着她往里走。
“陛下在御花园等着贵人,请随咱家来。”
御花园。
又是御花园。
穿过长长的回廊,走过几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满园梅花,开得正好。
李公公停下脚步:“贵人请,陛下就在前面。”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独自往前走。
梅林深处,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一个玄衣男子坐在石凳上,手中握着一只酒盏,正看着面前的梅树出神。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深邃,眸光幽深如潭。明明是二十多岁的年纪,身上却有一种历经沧桑的沉静。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眉眼间,像是要透过她,看见另一个人。
“你来了。”他说。
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沈昭宁跪下:“臣女沈昭宁,参见陛下。”
“起来。”萧景琰抬手,“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
沈昭宁起身,站在原地,与他对视。
萧景琰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沈昭宁依言坐下。
萧景琰给她倒了一盏酒,推到面前:“尝尝。这是朕特意让人备的梅花酿。”
沈昭宁垂眸,看着那盏酒,没有动。
萧景琰也不恼,自顾自地喝了一口,道:“朕听说,沈家老宅的梅花也开了。昨日,你让人去如意坊,要了一坛梅花酿。”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萧景琰看着她微微变化的脸色,忽然笑了。
“别紧张。”他说,“朕要是想害你,你活不到今天。”
沈昭宁抬眸看他:“那陛下召臣女进宫,所为何事?”
萧景琰放下酒盏,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未动。
良久,他开口:
“昭宁,你可知道,你长得像谁?”
沈昭宁心头一跳。
像谁?
像母亲。
可她不能说。
“臣女不知。”
萧景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像朕的母后。”
沈昭宁愣住了。
先皇后?
她从未见过先皇后,只知道先皇后在萧景琰十岁那年便过世了。
“陛下的母后……”她斟酌着开口,“臣女怎敢与先皇后相比?”
萧景琰没有回答,反而问:“你父亲临终前,可曾给你留了什么话?”
沈昭宁心头警铃大作。
他知道什么?
“父亲……”她慢慢道,“父亲只让臣女好好活着,别委屈自己。”
萧景琰看着她,目光幽深。
“就这些?”
沈昭宁抿唇:“就这些。”
萧景琰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你还是和当年一样,”他说,“明明心里有事,面上却一点不露。”
沈昭宁垂眸:“臣女不知陛下在说什么。”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一株梅树下,伸手折下一枝梅花。
“三年前,朕在这梅树下问过你一句话,”他转过身,看着她,“你可还记得,朕问的是什么?”
沈昭宁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问臣女,可曾见过比梅花更美的风景。”
“你怎么答的?”
“臣女说,边关的雪,比梅花美。”
萧景琰点点头,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朕今日再问你一句,”他说,“你可知道,那之后,朕派人去边关查了你的底细,查到了什么?”
沈昭宁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臣女不知。”
萧景琰俯下身,与她平视。
“朕查到,”他一字一句,“你根本不是在边关长大的。你五岁之前,一直住在京中。五岁那年,你母亲过世,你才跟着你父亲去了边关。”
沈昭宁抿唇不语。
“朕还查到,”萧景琰继续道,“你母亲过世那天,正好是朕的母后过世那天。同一天,同一时辰,同一时刻。”
同一时刻?
“更巧的是,”萧景琰的声音低沉下来,“朕的母后临终前,一直在喊一个名字。那个名字是——宁儿。”
沈昭宁浑身冰凉。
“而你母亲,”萧景琰看着她,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透,“也叫宁儿。闺名,沈宁。”
沈昭宁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萧景琰直起身,退后一步。
“昭宁,”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母亲和朕的母后,为什么会在同一天过世?她们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沈昭宁手指微微发颤。
她想过。
从昨晚开始,她就一直在想。
可答案太可怕,她不敢想。
萧景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他说,“朕本不想这么早告诉你。可昨日李公公去如意坊,回来告诉朕,你已经去查了。那朕便不再瞒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石桌上。
“这是朕的母后临终前,写给朕的信。你自己看吧。”
沈昭宁伸出手,拿起那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上面是娟秀的字迹:吾儿景琰亲启。
她抽出信纸,一字一句看下去。
信中说,先皇后有一个妹妹,小她三岁,名唤沈宁。因宫中争斗,妹妹自幼被送出宫,托付给一户沈姓人家抚养。后来妹妹长大成人,嫁给了沈家将军,生下一女,取名昭宁。
先皇后说,她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与妹妹相认。她求皇帝,若有一日,妹妹的女儿有难,请皇帝务必护她周全。
信的末尾,先皇后写道:
“吾儿,若有一日,你见到那个叫昭宁的孩子,替母后告诉她,她姨母一直念着她。还有,让她小心一个人——”
“小心谁?”沈昭宁抬头。
萧景琰看着她,一字一句:
“先帝。”
沈昭宁握着信纸的手猛地收紧。
先帝。
要害她的人,是先帝?
“母后信中说,”萧景琰的声音低沉,“先帝一直知道她的妹妹流落在外,也曾派人去找。但母后藏得深,先帝找了多年,也没找到。直到那一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梅树上,像是在回忆什么。
“那一年,母后病重。先帝来探望时,无意间看见母后枕下藏着一幅小像。那画像上的女子,与母后生得一模一样。先帝追问,母后不得已,说了实情。”
沈昭宁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然后呢?”
“然后,”萧景琰转过头看她,“先帝便派人去了边关,找到了你母亲。他以母后病重、想见妹妹最后一面为由,召你母亲入宫。”
沈昭宁闭上眼睛。
她可以想象,母亲接到圣旨时的心情。
一面是思念多年的姐姐,一面是危险的皇宫。
可那是圣旨,她不能违抗。
“你母亲入宫后,”萧景琰继续道,“先帝便将她软禁了起来。他不让她见母后,只一遍遍地问她,愿不愿意留下来。”
“留下来?”沈昭宁睁眼,“留做什么?”
“先帝说,他可以封她为妃,让她享尽荣华富贵。只要她愿意。”
沈昭宁浑身发冷。
那是她的母亲。
是先皇后的妹妹。
是先帝的小姨子。
可先帝,竟然想让她做妃子?
“我母亲……”
“你母亲拒绝了。”萧景琰道,“她说,她此生只爱沈将军一人,宁死也不会改嫁。”
沈昭宁眼眶泛红。
母亲……
“先帝恼羞成怒,”萧景琰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说,既然你母亲不识抬举,那便谁也别想得到。他让人在你母亲的饮食中下了毒,然后对外宣称,她是突发急病而死。”
沈昭宁身子一晃,险些从石凳上跌下来。
萧景琰眼疾手快扶住她,却又在下一秒松开手,退后一步,与她保持距离。
“母后得知消息后,”他继续道,“悲痛欲绝。她拖着病体去见先帝,质问他为何如此狠心。先帝说,他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母后当场气得吐血,三日后,便随你母亲去了。”
沈昭宁眼泪夺眶而出。
原来,她的母亲和姨母,是这样死的。
同一天,同一刻。
一个被害死,一个被气死。
而凶手,是同一个人。
她的父亲,效忠了一辈子的人。
“那枚玉佩,”她声音沙哑,“是先帝戴了二十年的那枚?”
萧景琰点头。
“我父亲说,是先帝临终前还给他的。”沈昭宁握紧玉佩,“先帝为什么要还?”
萧景琰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先帝临终前,悔了。”
沈昭宁冷笑:“悔了?他害死两条人命,一句悔了,就能抵消?”
“抵消不了。”萧景琰看着她,“所以朕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找你。”
“你找我做什么?”
萧景琰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父亲临终前,有没有告诉你,先帝留给他的那道密旨,内容是什么?”
沈昭宁摇头:“没有。父亲只说,若有一日我遇到无法解决的危机,便拿着令牌去如意坊。”
萧景琰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放在石桌上。
“这是朕登基后,在先帝的密匣里找到的。”他说,“你先看看。”
沈昭宁接过,展开。
密旨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朕崩后,着七皇子萧景琰继位。另,沈氏昭宁,系朕与沈宁之女,当封为公主,享皇室尊荣。若景琰有意,可纳为后。钦此。”
沈昭宁整个人都僵住了。
朕与沈宁之女?
她是先帝的女儿?
不,不可能!
她明明是沈将军的女儿,她叫了二十年父亲的人,是沈将军!
“这不可能!”她霍然抬头,盯着萧景琰,“我父亲——沈将军,他是我父亲!他亲口告诉我的!”
萧景琰看着她激动的神色,眸光微暗。
“你先别急,”他说,“这密旨,朕也不信。所以朕派人去查了。”
“查到了什么?”
萧景琰沉默片刻,缓缓道:“查到的结果,和你父亲留给你的信,差不多。”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母亲入宫那段时间,确实……被先帝强占过。”
沈昭宁脸色惨白。
“可你母亲宁死不从,”萧景琰道,“先帝用沈将军的性命威胁她,她才不得不委身。后来,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不知这孩子是先帝的,还是沈将军的。”
所以,她可能是先帝的女儿,也可能是沈将军的女儿。
“先帝以为你是他的骨肉,”萧景琰道,“所以他临终前写下这道密旨,要朕封你为公主。可沈将军——”
他顿了顿,“沈将军至死,都把你当亲生女儿。他在你母亲坟前发过誓,此生绝不让你知道真相。”
沈昭宁眼泪无声滑落。
父亲……
她叫了二十年父亲的人,那个教她骑马射箭、给她讲边关故事、临死前还惦记着她婚事的人,不是她的生父。
可他对她的爱,是真的。
“昭宁。”萧景琰的声音响起。
沈昭宁睁开眼,看着他。
萧景琰的目光很复杂,有怜悯,有愧疚,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朕告诉你这些,”他说,“不是想让你难过。而是想让你知道,你身上流着谁的血,与谁有仇,又与谁有亲。”
他走近一步,站在她面前。
“你母亲的仇,朕替你记着。先帝虽然已死,但他做的恶,朕会一件件清算。那些当年参与害你母亲的人,朕已经查出来了,只等你一句话。”
沈昭宁抬眸看他:“谁?”
“太后的娘家,周家。”
沈昭宁眉心一凛。
太后,是先帝的继后,也是萧景琰的嫡母。但她不是萧景琰的生母,萧景琰的生母是先皇后。
“当年给你母亲下毒的,是太后宫中的掌事宫女。”萧景琰道,“那宫女,是周家送进宫的。先帝虽然起了杀心,但真正动手的,是周家的人。”
沈昭宁握紧双拳。
周家。
她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萧景琰看着她,“朕召你入宫,封你为贵人,不是因为那道密旨。”
沈昭宁一愣:“那是为什么?”
萧景琰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可知道,朕为什么找你三年?”
沈昭宁摇头。
萧景琰看着她,目光幽深如潭。
“因为三年前的宫宴,”他一字一句,“朕在梅树下看见你时,便知道,朕这辈子,非你不可。”
他说什么?
“朕那时不知道你是谁,”萧景琰继续道,“只知道你穿着沈家的衣裳,应该是沈将军的女儿。朕本想等宫宴结束后,让人去打听你的情况。可那晚,母后宫中起火,朕赶去救火,等回来时,你已经走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刻进心里。
“后来朕派人去沈家打听,却听说你跟着沈将军去了边关。朕本想下旨召你回来,可那时候朕刚登基,朝局不稳,周家虎视眈眈,朕不敢轻举妄动,怕连累你。”
“这一等,就是三年。”
沈昭宁听着他的话,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原来,他找她,不是因为先帝的密旨,不是因为她是先帝的女儿,而是因为——
他喜欢她?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不是觉得朕很可笑?”他说,“堂堂天子,对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子念念不忘三年。说出来,谁信?”
沈昭宁沉默片刻,缓缓道:“臣女没有觉得陛下可笑。”
“那你怎么想?”
沈昭宁看着他,认真道:“臣女在想,陛下说的,是真是假。”
萧景琰挑眉:“你不信朕?”
沈昭宁摇头:“不是不信。而是……臣女不敢相信。”
她顿了顿,继续道:“臣女被退婚那天,霍长渊说,他对臣女并无男女之情,他与臣女,只是父母之命。臣女信了,所以臣女放手。可臣女放手之后,他却又追出来,说不能看着臣女入宫,说陛下娶臣女一定有别的目的。”
她看着萧景琰,一字一句:“陛下,臣女不想再被人骗了。”
萧景琰沉默地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
“好,”他说,“那朕就让你亲眼看看,朕是不是在骗你。”
他转身,走到梅林边缘,对守在远处的李公公道:“去,把周家那几个人的供状拿来。”
李公公应声而去。
片刻后,他捧着一个檀木盒子回来。
萧景琰接过盒子,递给沈昭宁。
“这是周家参与谋害你母亲的证据,还有那几个人的供状。你自己看。”
沈昭宁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文书,有太后的懿旨抄本,有周家往来的信件,有掌事宫女的供词。
她一页页翻下去,越看,心中越冷。
原来,母亲死得那样惨。
原来,那些人那样狠。
“还有一个人,”萧景琰道,“你应该见见。”
他挥了挥手,李公公退下,片刻后,带上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那老妇人穿着粗布衣裳,神色憔悴,看见沈昭宁,身子一颤,跪了下来。
“奴婢……奴婢叩见贵人。”
沈昭宁看着她:“你是谁?”
老妇人低着头,声音发颤:“奴婢是……是当年给夫人下毒的人。”
她猛地看向萧景琰。
萧景琰面无表情:“说下去。”
老妇人颤抖着,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原来,她是太后宫中的掌事宫女,奉太后之命,在沈宁的饮食中下毒。那毒是慢性的,连下三日,便会让人看起来像是突发急病而死。
“奴婢……奴婢也不想,”老妇人哭道,“可太后的命令,奴婢不敢不从。她说,若奴婢不做,就杀了奴婢全家。奴婢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沈昭宁冷冷地看着她:“那我母亲就有办法了?”
老妇人哑口无言。
沈昭宁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可知,我母亲死时,我只有五岁。”
老妇人颤抖着,不敢抬头。
“你可知,我父亲赶回来时,只见到我母亲最后一面。他抱着我母亲的尸身,三天三夜没合眼。”
老妇人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你可知,这二十年,我父亲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把我拉扯大。他临死前,还在念叨着我母亲的名字。”
沈昭宁的声音越来越冷,冷得像冰。
“你的一条命,够赔吗?”
老妇人猛地抬头,满脸惊恐:“贵人饶命!贵人饶命!奴婢只是奉命行事,真正害夫人的是太后,是周家!求贵人明鉴!”
沈昭宁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老妇人浑身发冷。
“你放心,”沈昭宁说,“我不会杀你。”
老妇人一愣,随即面露喜色:“多谢贵人,多谢——”
“我会让你活着,”沈昭宁打断她,“活着亲眼看见,周家是怎么覆灭的。活着亲眼看见,太后是怎么死的。活着,日日夜夜,想起我母亲临终前的样子。”
老妇人脸色惨白,软倒在地。
萧景琰挥了挥手,李公公把人带了下去。
梅林中恢复了寂静。
沈昭宁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萧景琰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良久,沈昭宁开口。
“陛下。”
“嗯?”
“您让臣女入宫,是要臣女亲手报仇吗?”
萧景琰看着她,目光认真。
“朕让你入宫,是因为朕想娶你。”他说,“报仇,是附带的。你若不想动手,朕替你杀。你若想亲手杀,朕给你递刀。”
沈昭宁怔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幽深的眼眸,看着他认真的神色,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是皇帝。
是那个传闻中杀伐果断、手腕狠辣的皇帝。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却像是一个普通的男子,在对心爱的女子许诺。
萧景琰忽然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昭宁,”他说,“朕知道,你现在很难相信任何人。但朕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等。等你愿意相信朕的那一天。”
沈昭宁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若臣女一直不相信呢?”
萧景琰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却也带着一丝坚定。
“那朕就一直等。”
他说,“反正朕已经等了三年,再等三年,三十年,也无妨。”
沈昭宁心头一颤。
这个男人……
她垂下眼眸,遮住眼中的情绪。
“陛下,”她说,“臣女有一事想问。”
“你说。”
“那苏阿柔,是什么人?”
萧景琰挑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昭宁抬眸看他:“臣女觉得,她有问题。”
萧景琰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愧是沈将军的女儿,”他说,“直觉很准。”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苏阿柔,是周家的人。”
“周家?”
“对。”萧景琰道,“周家见霍长渊战功赫赫,想拉拢他,便派了个女子去接近他。那女子自称苏阿柔,编了个忠烈之后的身世,果然骗过了霍长渊。”
沈昭宁皱眉:“霍长渊不知道?”
“他若知道,就不会带她回京了。”萧景琰冷笑,“周家这一招,倒是高明。用一个女人,把一个手握兵权的大将军,绑上了他们的船。”
沈昭宁沉默片刻,忽然问:“那陛下为何还要给他们赐婚?”
“因为朕想看看,霍长渊到底值不值得你托付终身。”
沈昭宁一愣。
“朕派人查过你们的事,”萧景琰道,“知道他是你父亲亲自挑选的女婿,知道你为他挡过刀,知道他曾经对你发过誓。朕想知道,这样一个男人,会不会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背弃他的誓言。”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结果,他让朕很失望。”
沈昭宁垂下眼眸。
霍长渊……
她曾经,是真的想过,要和他过一辈子的。
“所以陛下才下旨退婚?”她问。
萧景琰点头:“对。朕不能让你嫁给这样一个男人。”
“那陛下又下旨让臣女入宫?”
“因为朕想娶你。”
他说,“不是因为你是先帝的女儿,不是因为那道密旨,只因为你是沈昭宁。是那个在梅树下,对朕说边关的雪比梅花美的姑娘。”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是藏着无数秘密。可此刻,那些秘密都褪去了,只剩下真诚。
“陛下,”她轻声道,“臣女可以相信你吗?”
萧景琰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很稳,让人莫名心安。
“你可以慢慢试,”他说,“试一辈子。”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好,”她说,“那臣女就试试。”
萧景琰也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还有一道圣旨,朕还没宣。”
沈昭宁一愣:“什么圣旨?”
萧景琰从袖中取出一道圣旨,递给她。
“你自己看。”
沈昭宁展开,只见上面写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昭宁,系出忠烈之门,柔嘉淑顺,克娴内则,着即册封为皇后,择日举行大典。钦此。”
皇后?
不是贵人,是皇后?
“陛下——”
“朕说过,”萧景琰打断她,“朕要娶你。不是纳妃,是娶你做朕的皇后。”
沈昭宁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景琰看着她呆愣的样子,忽然笑了。
“怎么?不愿意?”
沈昭宁摇头:“不是不愿意,只是……”
“只是什么?”
沈昭宁看着他,认真道:“只是臣女觉得,太快了。”
萧景琰挑眉:“快?”
“对。”沈昭宁道,“臣女昨日才被退婚,今日就封后,外人会怎么议论?”
萧景琰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屑。
“朕管他们怎么议论。”他说,“朕要娶谁,是朕的事。”
沈昭宁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男人,是真的在乎她。
“不过,”萧景琰忽然话锋一转,“你说得也有道理。太快了,你会不适应。”
他把圣旨收起来,道:“那朕就先封你为贵妃,等过些日子,再册封皇后。这样,你也有时间慢慢适应。”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问:“陛下就不怕臣女是别有用心?”
萧景琰笑了。
“你若别有用心,”他说,“那朕就陪你演戏。反正朕有的是时间,陪你演一辈子。”
“陛下,”她说,“臣女有一事相求。”
“臣女想见一个人。”
“霍长渊。”
萧景琰挑眉:“见他做什么?”
沈昭宁抬眸看他,目光清冷。
“臣女想亲口告诉他,”她说,“他选的那个女人,是什么人。”
萧景琰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好,”他说,“朕陪你一起去。”
第二日,将军府。
霍长渊坐在正厅中,手中握着一只酒盏,目光怔怔地看着门外。
他已经这样坐了一夜。
昨日,他去了沈府,想见沈昭宁,却被禁军拦在门外。他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说,沈昭宁进了宫,一直到天黑才出来。
出来时,是陛下亲自送她到宫门口。
他不知道他们在宫里说了什么,只知道沈昭宁出来时,眼眶微红,却神色平静。
他从未见过她那样的神情。
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决定了什么。
“将军。”
苏阿柔端着一盅汤,袅袅婷婷地走进来,“将军一夜未睡,阿柔给您熬了参汤,您喝一点吧。”
霍长渊回神,看她一眼,接过汤盅,却没有喝。
“阿柔,”他忽然开口,“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阿柔脸色微变,随即露出委屈的神色:“将军,您这是什么意思?阿柔的身世,早就告诉过您了。阿柔是苏家的女儿,苏家满门忠烈,只剩阿柔一人——”
“苏家确实满门忠烈,”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但苏家的女儿,早就在十年前死了。”
霍长渊霍然抬头。
沈昭宁站在门口,一身素雅的衣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她身后,跟着一身便装的萧景琰。
霍长渊瞳孔骤缩。
“陛下?”
萧景琰淡淡点头,没有多言,只看向身侧的沈昭宁:“说吧。”
沈昭宁走进厅中,目光落在苏阿柔脸上。
苏阿柔脸色惨白,身子微微发抖,却强撑着道:“沈姑娘,您说什么?阿柔听不懂。”
“听不懂?”沈昭宁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讽刺,“那我再说清楚一点。苏家满门忠烈,战死沙场,只留下一个遗腹子。那个孩子,是个男孩,今年二十有三,如今在边关从军。而你——”
她上下打量着苏阿柔,“你一个弱女子,是怎么冒充苏家女儿的?”
苏阿柔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
霍长渊脸色铁青,盯着苏阿柔:“她说的是真的?”
“将军,不是的,将军!”苏阿柔扑上去抓住他的袖子,“阿柔真的是苏家的女儿,阿柔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污蔑阿柔,将军您要相信阿柔啊!”
霍长渊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心中已经信了八成。
他甩开她的手,冷冷道:“你若真是苏家女儿,为何不敢让人去查?”
苏阿柔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沈昭宁看着她,忽然道:“你不必装了。周家派你来接近霍长渊,目的是什么,我已经查清楚了。”
苏阿柔浑身一震。
她怎么会知道周家?
“周家想拉拢霍长渊,”沈昭宁继续道,“派一个女子来接近他,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可他们没想到的是,你竟然动了真情。”
苏阿柔脸色惨白,嘴唇颤抖。
“你喜欢上霍长渊了,对不对?”沈昭宁看着她,“所以你没有按照周家的吩咐,只在边关陪他几个月就找机会脱身,而是跟着他回了京。你以为,只要你嫁给他,周家就会放过你?你错了。”
苏阿柔身子一软,跪倒在地。
霍长渊看着她,目光复杂。
这个女人,骗了他这么久。
可此刻看着她绝望的样子,他却生不起气来。
“沈姑娘,”苏阿柔忽然抬头,看着沈昭宁,“您什么都知道,那您知道,阿柔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沈昭宁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阿柔惨然一笑:“阿柔不是周家的人,阿柔只是周家养的一条狗。从小被卖进周府,学那些勾引男人的手段。阿柔不想的,可阿柔没得选。”
她看向霍长渊,眼泪滑落。
“将军,阿柔骗了您,阿柔该死。可阿柔对您的心,是真的。阿柔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人,像您这样对阿柔好。阿柔想,就算只能陪您几个月,阿柔也知足了。”
霍长渊闭上眼,没有说话。
苏阿柔看向沈昭宁,忽然磕头。
“沈姑娘,阿柔知道,阿柔对不起您。可阿柔求您,不要杀将军,将军他是真心爱过您的,他只是被阿柔骗了——”
“够了。”沈昭宁打断她,目光平静,“我不会杀他。也不会杀你。”
苏阿柔一愣。
沈昭宁看向萧景琰。
萧景琰淡淡开口:“周家很快就要覆灭了。你若愿意,可以指证周家。朕可以免你一死,给你一个新身份,让你重新做人。”
苏阿柔呆住了。
重新做人?
她这样的人,还能重新做人吗?
“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沈昭宁看着她,忽然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
苏阿柔摇头。
沈昭宁蹲下身,与她平视。
“因为你刚才,求我别杀霍长渊。”她说,“你骗了他,但你真心待他。这一点,值得我给你一个机会。”
苏阿柔眼眶泛红,泪水夺眶而出。
“多谢沈姑娘……多谢陛下……”
她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沈昭宁站起身,看向霍长渊。
霍长渊也在看她,目光复杂。
“霍将军,”沈昭宁打断他,“我来,不是为了和你叙旧。我只是来告诉你真相,让你知道,你选的那个女人,是什么人。”
霍长渊脸色一僵。
“至于你和她的事,”沈昭宁继续道,“与我无关。你想娶她,还是想赶她走,都是你的事。”
霍长渊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昭宁转身,往外走。
“昭宁!”霍长渊追上去两步,“你……你还会再嫁吗?”
沈昭宁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那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会。”她说。
霍长渊脸色一白:“嫁谁?”
沈昭宁没有回答,只是看向门外的萧景琰。
萧景琰走上前,握住她的手。
“你们——”
“霍将军,”萧景琰看着他,目光淡漠,“朕已经下旨,册封昭宁为贵妃。等时机成熟,朕会册封她为皇后。”
霍长渊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要做皇后?
“不……”他喃喃道,“你不能嫁给他,他是皇帝,他有三宫六院,他不会只爱你一个——”
“霍长渊。”沈昭宁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霍长渊看着她。
沈昭宁一字一句道:“他会不会只爱我一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不会在我父亲刚死的时候,带一个女人回来,逼我退婚。”
霍长渊脸色惨白。
“他也不会,”沈昭宁继续道,“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背弃他发过的誓言。”
霍长渊身子一晃,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而我,”沈昭宁看着他,“曾经以为你会。所以我等了你三年,为你挡过刀,替你受过伤。可我等来的,是你带着另一个女人,站在我面前,说父母之命不算什么。”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
“霍长渊,你输了。不是输给他,是输给你自己。”
她转身,与萧景琰并肩离去。
霍长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久久未动。
苏阿柔跪在地上,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中五味杂陈。
“将军……”
霍长渊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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