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聊城市东阿县的历史脉络与人文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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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写在前面

写东阿，要先明白一件事：这是一座被黄河水患撵着搬了七次家的县城，也是一座两千多年从未改过名字的古县。从秦朝设县到现在，东阿的县城在阿城待过，在谷城待过，在东阿镇待过，直到1947年才在铜城落脚。两千多年的时间里，它像黄河里的一艘船，水涨船高，水退船行，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日子，也载着仓颉的传说、曹植的诗篇、于慎行的文章、李子光的骨气。

这篇文章不写虚的，只把东阿的真实过往，一桩桩、一件件，说清楚。

二、千年古县的几次“搬家”

1. 最早的根在阿城

东阿春秋时叫“柯”，是齐国的边邑。秦朝统一天下设郡县，正式有了东阿县这个名字，县治在今天的阳谷县阿城镇。这一待就是六百多年。北魏郦道元写《水经注》，提到阿城有口大井，“其巨若轮，深六七丈，岁常煮胶，以供天府”，这就是后来闻名天下的阿胶的源头。直到南北朝刘宋时期，东阿才短暂并入谷城，后来又复置。那会儿的县城在今东阿县鱼山镇郎营村附近，考古发现那里有座城，用了483年。

2. 被水撵着跑的县城

北宋开宝二年，黄河发大水，县城待不住了，往东南搬到南谷镇。没几年，太平兴国二年，水又来了，再迁到大髻山下的利仁镇。这地方今天在东平湖里，已经沉在水底。金天会十一年，大髻山突发洪水，县城又被冲毁，县令耿居正带着百姓迁到济水西岸的北新桥镇——就是今天鱼山镇的旧城村。那座镇子当年繁华得很，“人杂五音、货聚百郡”，苏东坡还给镇里的禅院写过记。

明洪武八年，知县朱真看黄河水患实在躲不过，干脆把县城迁到谷城旧址，也就是今天的平阴县东阿镇。这次安稳了，一待就是近六百年。

3. 终于在铜城落脚

1947年冬天，解放战争正打得激烈，东阿县机关迁到黄河北岸的铜城镇。两年后，1949年8月，区划大调整，原属东阿黄河以东的村镇划给阳谷，平阴、聊城的一部分划进来，茌平与东阿交界的村子以赵牛河为界分开，这才有了今天的东阿县境。

如今东阿729平方公里，常住人口34万多，下辖铜城、新城两个街道，姜楼、刘集、鱼山、大桥、牛角店、姚寨、高集、陈集八个镇，还有一个省级经济开发区。

三、这片土地上的人和事

1. 仓颉：造字圣人的长眠之地

在王宗汤村东北角，有一处高岗，当地人叫“仓王坟”。2001年，考古队来这里勘探，发现地底下埋着一座大遗址，南北430米，东西230米，面积近10万平方米，文化层厚达2.5米。最核心的地方是一座大墓，南北35米，东西30米，占地一千多平方米。出土的陶片，有龙山文化的黑陶，也有汉代的灰陶。

这就是仓颉墓。明代于慎行编的《兖州府志》里写得清楚：“仓颉故居在城西北三十里，有墓、有寺。”清道光五年，知县李贤书按县志记载重修了仓颉墓和仓圣祠，还写了篇记文。古籍里说仓颉“四目灵光”“生而能书”，他造字的时候“天雨粟，鬼夜哭”——老天爷担心人有了文字就不种地，赶紧下了一场粟米；鬼怕被文字弹劾，夜里嚎啕大哭。这些当然是传说，但仓颉作为中华文字的始祖，被这片土地敬奉了几千年，不是假的。

2. 曹植：在鱼山听见梵音的人

太和三年，曹植被封为东阿王。这是他生命最后四年待的地方。鱼山西麓有他的墓，1996年被国务院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当地流传着三个故事。一个是“鱼山闻梵”：曹植登鱼山，忽然听到空中传来美妙的音乐，他便记下曲调，依《太子瑞应本起经》填词，创制了中国最早的佛教音乐“鱼山梵呗”。如今日本佛教界还有人来鱼山参拜，称曹植为日本佛乐的鼻祖。

一个是“杂技之祖”：曹植不但写诗，还擅长“跳丸击剑”。1951年他的墓里出土了一枚花石球，考证就是他玩杂技的道具。解放前东阿有个“东盛马戏班”，行里人常说：“跑马卖解上大杆，跳丸地圈流星鞭，走江行会保平安，莫忘先拜曹子建。”

还有一个“渔姑救曹”：说曹植初到东阿时病倒，一位叫渔姑的姑娘为他治病。康复后他去鱼山寻访，才发现渔姑是山顶庙里的神仙。这故事透着老百姓对这位落魄王子的怜惜。

3. 于慎行：万历皇帝的老师

明代东阿镇（旧县治）出过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于慎行。他官至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是万历皇帝的老师。《明史》说他“学有原委，贯穿百家”。他主编的《东阿县志》和《兖州府志》，被史学界公认为最完整的志书。如今东阿镇还有他的故居“阁老府”，大门楹联写着“黄阁调元”“谷城世家”。

4. 张迁：东汉的清官廉吏

东汉灵帝时，陈留人张迁任穀城长。史书记载他“重民事，矜狱囚，存恤高年，路不拾遗”。黄巾起义时，全县靠他保全。后来他调任汤阴令，下属和百姓给他立了一块碑，就是现存泰山岱庙的《张迁碑》。这块碑是汉代书法名品，也是一千八百年前老百姓对好官的记忆。

5. 枣祗：屯田制的主持者

三国时，颍川人枣祗任东阿令。他是曹操屯田制的主要推行者，让连年战乱后的北方恢复生产，为曹魏政权打下经济基础。

6. 张本与张逵：明代“穷尚书”

明代东阿出了两位清廉的高官。张本官至兵部尚书，因为太穷，成祖皇帝赐宴时，别人得银器，只给他一个瓦鼎，说：“卿号穷张，银器无所用也。”张本叩头谢恩。张逵官至户部尚书，少年时母亲病重想吃藤花，他深夜进山采花遇虎，哭着祷告：“但得此菜奉母，即死无憾矣。”老虎竟然离去。成祖后来评价他：“持廉守正者，惟逵一人。”

7. 刘约一家：一门三进士

苫山刘氏是明代东阿的名门。刘约任河南参政，年轻时订婚，未婚妻突然双目失明，女方主动退婚。刘约却说：“女瞽即弃不取，假使男瞽，女家亦不字耶？”坚持完婚。妻子后来眼睛奇迹般复明，生下四个儿子，两个中了进士。长子刘田任户部员外郎，性格刚烈，刘瑾派宦官来他的地盘刺探，他竟然把钦差扔进监狱。次子刘隅任都察院副都御史，因平寇有功，皇帝赐给“白金文绮”。

8. 李子光：硬骨头的抗日英雄

王庄村有个贫苦农家，1911年生下一个男孩，取名李怀明。1934年他当小学教师时，给自己改名“李子光”，立志为天下劳苦大众“发光”。1938年入党，1940年任东阿县第五区抗日政府民政助理员。他活动的区域横跨黄河两岸，炮楼密集，是日伪军重点控制的地区。

他在沿黄村庄发展党员20多名，建立党支部，利用集市庙会宣传抗日，夜间组织向敌伪据点喊话。大汉奸刘绪安悬赏：“谁要是逮住李子光，他的身子有多重，就给多重的金票。”

1945年3月15日，李子光在后张道口交待工作时被汉奸告密被捕。敌人用尽酷刑，他只说一句话：“我绝不丧失一个共产党员的气节，要和他们针锋相对，让这伙汉奸见识见识，怎样才算得上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3月18日凌晨，他被杀害，年仅34岁。

8月24日，东阿县抗日民主政府在黄屯开追悼会，把他安葬在香山脚下。如今东阿县第三实验小学黄屯校区有“子光品牌”，开展子光基金、子光希望之星、子光读书节活动，让英烈的精神传下去。

四、这里的文化味儿

1. 阿胶：从古井里熬出的国宝

阿胶因取古阿井水熬制得名，北魏《水经注》就有记载。1952年，山东东阿阿胶厂建厂，是新中国最早的阿胶生产企业。如今东阿是全国最大的阿胶生产基地，阿胶制作技艺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每年冬至，东阿都要办“冬至阿胶汲水炼胶祭告大典”，从2007年到今年，已经办了十六届。“东阿阿胶世界”2023年入选山东省非遗旅游体验基地。

2. 杂技与武术：曹植传下来的本事

东阿是“中国杂技之乡”。除了曹植的传说，这里还有实实在在的非遗：东阿二郎拳、东阿大红拳入选市级非遗，二郎拳研究会还是省级非遗传承教育实践基地。“打造黄河运河武术文化”被评为2020年度山东省非遗保护十大亮点工作。

3. 非遗家底

全县挖掘整理非遗项目115项，其中国家级2项（东阿阿胶制作技艺、鱼山梵呗），省级7项，市级33项。传统医药类6项，传统音乐类1项，传统体育类6项，民间文学类4项（凤凰山传说、曹植传说等），传统技艺类3项。第八批县级非遗又新增了7项，包括“冬至东阿阿胶汲水炼胶祭告大典”。

4. 文化遗迹

境内有大汶口文化、龙山文化遗址，有仓颉墓、曹植墓、邓庙石刻造像、梵呗寺、静觉寺。永济桥在旧东阿镇浪溪河上，明弘治年间建的，桥栏望柱有石狮七对、石猴一对，是明代石雕精品，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海会寺在阿城镇，清康熙年间建，占地近百亩，是华北五大寺院之一，山东省文物保护单位。

五、今日东阿一瞥

如今的东阿，总面积729平方公里，常住人口34.1万。城市名片不少：中国阿胶之乡、中国喜鹊之乡、中国杂技之乡、中国黄河鲤鱼之都、中国油用牡丹之乡。

荣誉称号也挂了一墙：中国康养产业可持续发展能力百强县、全国消费品工业“三品”战略示范城市、全省医养结合高质量发展创新引领县、国家园林县城、国家级生态示范区、全国绿化模范县、中国最具幸福感百佳县市、中国城市品牌形象百优县市、中国绿色名县、国家水土保持示范县。

2025年，县里深耕文化服务沃土：送戏下乡430多场，依托图书馆、文化馆搞活动440多场，春晚、“四季村晚”、消夏文化艺术节、全民歌唱大赛等重点活动30多场。艾山黄河大集、音乐节、丰收节、乡村采摘节，一个接一个。还办了黄河微马、首届自行车骑游，打造“跟着赛事去旅行”品牌。

县里还建了8处城市书房，15分钟就能走到一个阅读圈。2024年，陈氏太极拳被认定为县级非遗，公益培训班培训学员一千多人。

茄李村是个文体“明星村”，村民不到一千人，却有十几支文艺队伍。村里有“四季村晚”，每次三十多个节目。84岁的孙苓运是年纪最大的演员，他指着演员身上传了一百多年的戏服说：“我们村还受邀去外村演出呢。”

六、写在最后

从秦朝设县到现在，两千多年过去了。黄河还在流，只是不再泛滥。阿胶还在熬，只是从手工变成了工厂。仓颉墓前添了新碑，曹植墓边来了游客，李子光的名字刻进了学校的德育课。

东阿的历史，是搬了七次家也要把县名守住的执着，是“穷尚书”也不贪一分钱的清白，是“硬骨头”到死也不低头的骨气，是把老辈传下来的手艺、故事、拳脚，一代代往下传的本分。

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处遗址、每一个传说、每一个人物，都实实在在。不虚，不假，不浮，不夸。

这就是东阿——黄河拐弯处，一座千年古县留给人间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