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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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张熟悉的脸
医院的消毒水味儿,浓得化不开。
我坐在产科候诊区的蓝色塑料椅上,手心全是汗。手里的挂号单被捏得有些发软,上面“早孕门诊”四个字,看得我眼睛发酸。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大腹便便的孕妇被丈夫小心搀着,有年轻女孩红着眼圈低头快走,空气里飘着细碎的交谈声、婴儿偶尔的啼哭,还有叫号系统冷冰冰的电子音。
“请A034号,林晚,到3诊室就诊。”
机械的女声报出我的名字。我猛地一激灵,深吸了口气,站起来。腿有点软,不知道是坐久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3诊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我敲了敲。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干练的女声。
我推门进去。诊室不大,窗户开着半扇,早春的风带着点凉意吹进来,稀释了些许药水味。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背对着门,正在电脑前敲打着什么,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
“坐。”她没回头,手指还在键盘上跳动。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病历本和挂号单放在桌上。心跳得厉害,擂鼓似的,几乎要撞出胸腔。这是决定性的时刻,确认那个在我身体里悄悄生长了快两个月的小东西,是不是真的存在。
医生转过了身。
时间在那一刻,好像被冻住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诊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马路上模糊的车流声。
这张脸……太熟悉了。圆润的脸颊,笑起来有浅浅梨涡,只是此刻那嘴角紧紧抿着。那双眼睛,我曾经在很多个家庭聚餐上见过,带着点俏皮和亲近,叫我“晚晚姐”。现在,这双眼睛里全是猝不及防的震惊,瞳孔微微放大,拿着鼠标的手指僵在半空。
沈琳。
沈浩的妹妹。我的前小姑子。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千算万算,算不到会在这里,在这种时候,撞上她。这座城市好几家三甲医院,我特意选了离公司和住处都远、据说人也不太多的这家,怎么偏偏就……
沈琳的目光极其迅速地扫过我,扫过我尚且平坦的小腹,又落回我脸上。她的震惊只维持了短短一两秒,职业素养让她强行压下了翻腾的情绪,但那双眼睛里的波澜却怎么都藏不住。她喉头动了一下,拿起我的病历本,翻开。动作有些僵硬。
“林晚?”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一种极力维持的平静。
“……是。”我的声音有点干。
她看了一眼基本信息,又抬眼看了看我,视线相触的瞬间,我立刻避开了。空气稠得让人呼吸困难。
“哪里不舒服?”她开始按流程问诊,语气恢复了专业,但语速比正常稍快。
“我……月经推迟了,自己测了试纸,是阳性。”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指甲却悄悄掐进了掌心。
“上次月经什么时候?”
我报了个日期。她低头在病历上记录,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响。
“第一次怀孕?”
“……嗯。”
“结婚了吗?”她问得很自然,像问每一个普通病人。
我沉默了。大概有两三秒,诊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声响。我知道这个问题逃不过,可当它真的从沈琳嘴里问出来,还是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了一下。
“没有。”我听见自己说。
她写字的笔停住了。笔尖顿在纸上,留下一个越来越深的墨点。她没抬头,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定在病历本的那行字上。然后,她慢慢抬起头,看向我。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关切,有疑问,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让我几乎坐不住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她用一种压得极低、仿佛怕被门外人听去,却又字字清晰的声音问:
“我哥知道吗?”
时间往回倒两个多月,春节刚过完。
那是我和沈浩分手的日子。没有争吵,没有撕破脸,甚至没什么像样的告别。就在他租的那间小公寓里,我把我留下的几件衣服、洗漱用品塞进一个帆布袋,他坐在客厅那张有点塌陷的沙发上看手机,头也没抬。
“我走了。”我拎着袋子站在玄关。
“嗯。”他应了一声,手指还在屏幕上滑动。
门关上的时候,有点重。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照着我脚下磨得发白的水泥台阶。心里空落落的,但奇怪的是,并不怎么疼,只是木。像冻久了,感觉都麻木了。
我和沈浩,在一起四年。从二十四到二十八,最好的年纪。我们是大学校友,不同系,在一次同乡会上认识。他追的我,送早餐,等在图书馆楼下,下雨天撑一把伞。他长得不错,人也踏实,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图纸,收入不算高但稳定。我那时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普普通通。两家都是小地方出来的,门当户对,所有人都觉得我们顺理成章就该结婚。
问题出在他妈,我曾经的准婆婆,王巧英女士身上。
恋爱第三年,开始谈婚论嫁。王阿姨对我别的都还满意,唯有一点,拐弯抹角提了好几次:你们年纪都不小了,结了婚赶紧要孩子,趁我身体还行,能帮你们带。
起初我没在意,笑着应承。后来发现,她是认真的。每次家庭聚会,话题最后总能绕到“早点生”上面。她甚至开始打听我父母的健康状况,问我小时候容不容易生病,话里话外,掂量的是我作为“生育载体”的资质。
矛盾爆发在一次周末聚餐。沈浩出差,沈琳还没到,就我和王阿姨在厨房忙活。她一边剥蒜,一边状似闲聊:“晚晚啊,我听说现在好多年轻女孩子,工作压力大,身体都搞坏了,怀不上。你们公司体检,妇科那些项目都正常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硌着了。放下手里的菜,转头看她:“阿姨,我身体挺好的,每年体检都正常。”
“哦,正常就好,正常就好。”她点点头,眼神却在我脸上身上扫了一圈,慢悠悠地说,“不过光体检也看不出全部。我认识个老中医,专看不孕不育的,特别灵。要不,改天我带你去看看?调理调理,以后怀上了也稳当。”
血一下子涌到头顶。那是一种被冒犯、被物化的强烈羞辱感。我还没嫁进你们沈家呢,你就默认我不能生?还得看中医“调理”?
我忍住气,尽量让声音平稳:“阿姨,真不用。我和沈浩还没结婚,孩子的事不着急。”
“怎么不着急!”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沈浩都二十了!你也二十了!最佳生育年龄就那么几年,错过就晚了!你看对门老张家的儿媳妇,结婚三年肚子没动静,后来查出来是输卵管堵塞,治了好几年,钱花了无数,最后还是离了!女人啊,不能生,在婆家就直不起腰!”
“阿姨!”我打断她,声音有点抖,“首先,我身体没问题。其次,就算真有问题,能不能生,什么时候生,也是我和沈浩两个人的事。最后,女人活着不是为了在婆家‘直起腰’的!”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完了。果然,王阿姨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把手里的蒜往盆里一扔:“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还不是为你们好?还没过门呢,就这么跟长辈说话?沈浩真是把你惯坏了!”
那顿饭自然不欢而散。沈浩回来,我跟他复述了整个过程。他皱着眉,半天才说:“我妈就那样,老一辈思想,你别往心里去。她也是着急抱孙子。”
“她是着急抱孙子,还是着急验证我这个‘儿媳’合不合格?”我看着他,“沈浩,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不能生,你妈是不是就不会同意我们结婚?你呢?你怎么想?”
他沉默了。那沉默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我心里那点残存的指望。
“你看,你犹豫了。”我笑了一下,眼泪差点掉下来,“沈浩,我们要结婚,是要组成一个新家,不是我要加入你们沈家,更不是要去完成你妈下达的‘生育指标’。如果你连这点都搞不清楚,如果我们未来的生活,永远要活在你妈对孙子的期盼和指手画脚下,那这婚,结了也没意思。”
我们陷入了冷战。或者说,是我单方面陷入了绝望。王阿姨那边没消停,听说又给沈浩安排了几场相亲,虽然沈浩没去,但态度暧昧。我和沈浩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分手前一周。我在沈浩手机里(我知道这不对,但我当时鬼使神差),看到他和他妈的聊天记录。王阿姨发了一长串语音,我点开,她那极具辨识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儿子,妈跟你说实话,林晚那姑娘,心气太高,不服管。上次为生孩子的事就敢跟我顶嘴,这要是过了门,还得了?妈是过来人,看人准。她那个身板,看着就不像好生养的。你刘姨介绍那个小学老师,我看了照片,屁股大,好生儿子,家里父母都是退休教师,明事理。你抽空见见,比较比较,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沈浩的回复很短:“妈,你别瞎操心了。”
没有反驳,没有维护我,甚至没有对他妈那套“屁股大好生养”的荒谬言论表示任何异议。只是不痛不痒的一句“别瞎操心”。
那一刻,我的心彻底凉了。不是愤怒,是彻骨的寒冷和清醒。我看到了未来几十年可能的生活图景:无休止的催生,生了女儿可能还要继续追儿子,育儿理念冲突,婆媳矛盾,而我的丈夫,永远只会和稀泥,或者沉默。
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分手比我想象的容易。提出来的时候,沈浩有些错愕,但并没有激烈挽留。他或许也累了,或许在他心里,天平早已倾斜。四年感情,最后只用了一个下午和几个编织袋,就收拾干净了。
我以为我和沈家,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直到验孕棒上出现清晰的两道杠。
直到我坐在医院里,对面是穿着白大褂的沈琳。
沈琳那句“我哥知道吗”,像颗石子投进死水,激起的涟漪让我浑身发冷。
我摇了摇头,声音干涩:“不知道。我们分手了,你知道的。”
沈琳抿紧了嘴唇,那模样像极了沈浩遇到难题时的表情。她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诊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风声、远处的车声都被隔绝在外。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没头没尾,但我知道她在问什么。
“按末次月经算,七周左右。”我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应该是分手前……那几天。”
沈琳猛地抬眼,看向我,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分手前那几天……这意味着什么,我们俩心知肚明。孩子是在关系存续期间有的,从法律和情理上,沈浩都是孩子的父亲。
“你打算怎么办?”她的声音更沉了。
“我……”我吸了口气,挺直脊背,“我要这个孩子。”
沈琳的眉头紧紧拧了起来。“林晚姐,”她换了个称呼,语气里带上了熟悉的、属于家人的不赞同和焦虑,“你考虑清楚了吗?单身妈妈,没那么容易。社会的眼光,经济压力,一个人带孩子……”
“我知道。”我打断她,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用痛感让自己保持镇定,“我都想过。但这是我的孩子,我有工作,能养活他。我不需要依靠谁。”
“那我哥呢?”沈琳追问,“他是孩子的父亲,他有知情权,也有责任!”
“然后呢?”我反问她,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一点,“告诉他,让他知道,然后呢?让他妈也知道?沈琳,你比我更清楚你妈会是什么反应。她会让我打掉,还是会因为‘终于有孙子了’而勉强接受我?就算接受,往后日子怎么过?你哥他又会怎么做?是站出来承担,还是继续听他妈的?”
我一连串的问句砸过去,沈琳哑口无言。她脸上闪过一丝狼狈和无奈,那是她对自家母亲和兄长同样深刻的了解所带来的无力感。
她不再看我,低头快速地在病历上写着什么,笔尖划得飞快,几乎要戳破纸背。开了几张检查单,B超、抽血、验尿。她把单子递给我,动作有些重。
“先去缴费,然后做检查。B超在二楼,抽血在一楼。”她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冰冷,“结果出来拿回来给我看。”
我接过那一叠纸,站起来。
“沈琳。”走到门口,我停住脚步,没回头,“今天碰到我的事,能先别告诉你哥……和你妈吗?”
身后很久没有声音。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准备拉开门的时候,才听到她极轻、极复杂的一声:
“……等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