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家门的那一刻,熟悉的当归鸡汤香扑面而来,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拂去我满身的旅途尘埃。
“回来啦?”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笑容在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
“妈,我回来了。”
简单五个字,却让我喉头一紧。出差两周,跑了三个城市,开了八场会,说了无数句“您好”“谢谢”“合作愉快”,只有这一句,是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的。
行李还没放下,母亲已经端来一碗汤:“快喝,刚炖好的,你在外面肯定吃不好。”
瓷碗温热,汤色清亮,几颗枸杞像红宝石般沉在碗底。我低头喝了一口,那股熟悉的、带着药香的甘甜顺着喉咙滑下,瞬间暖遍了全身。
这就是回家的意义吧——无论走了多远,总有一个人,用一锅汤等着你。
“这次出差顺利吗?”母亲在我对面坐下,目光细细地描摹我的脸,“瘦了。”
“哪有,还胖了两斤呢。”我笑着撒谎。
其实我知道,母亲的眼睛是世界上最精密的仪器。我眼底的疲惫,嘴角的紧绷,甚至发梢的干枯,都逃不过她的审视。在她面前,所有的伪装都会自动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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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餐桌摆得满满当当。清蒸鱼、红烧肉、炒青菜,还有我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每一道都是记忆中的味道,每一口都吃得出时间的厚度。
“慢慢吃,别噎着。”母亲不停地给我夹菜,自己的碗却几乎没动。
小时候总觉得母亲唠叨,现在却觉得,能被这样唠叨着,是世上最奢侈的幸福。那些“天冷加衣”“按时吃饭”“早点睡觉”的叮嘱,是穿越千山万水也不会失真的牵挂。
饭后,我抢着洗碗。母亲站在厨房门口,像往常一样“监工”。
“这次能待几天?”她问。
“三天,后天下午的飞机。”
空气安静了几秒。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却重重地砸在我心上。
这些年,我像一只候鸟,在家和远方之间来回迁徙。母亲是我的原点,也是我的归处。可是,我停留的时间,总是太短,太仓促。
收拾完厨房,母亲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我从小到大的照片。
“你看,这是你三岁的时候,非要抱着那只破玩具熊睡觉。”她指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眼里有光。
我们一张张翻看,时光在指尖倒流。那个摔倒了会大哭着找妈妈的小男孩,那个青春期别扭着不肯牵母亲手的少年,那个第一次离家上大学在车站红了眼眶的青年……原来,我都曾是母亲镜头里最珍贵的风景。
“时间过得真快。”母亲摩挲着照片,“一转眼,我的小男孩都长这么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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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住她的手。那双曾经柔软细腻的手,如今布满岁月的痕迹,关节微微变形,皮肤起了褶皱。可是,它依然温暖,依然有力,依然是我记忆中最安全的港湾。
夜深了,母亲坚持要给我铺床。她从衣柜深处拿出晒过的被子,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
“知道你要回来,特意晒了两天。”她弯腰铺床单,动作有些迟缓。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光,忽然想起龙应台《目送》里的那句话:“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可是母亲,我多希望,我能常常转身,让你看见我回家的笑脸。
第二天早晨,我是被厨房的声响唤醒的。母亲在包饺子,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
“怎么不多睡会儿?”她回头看我,“饺子快好了,你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
我洗了把脸,在她身边坐下,学着她的样子包饺子。我的手法笨拙,饺子歪歪扭扭地躺在案板上,和母亲那些饱满如元宝的饺子形成鲜明对比。
“妈,我包的怎么这么丑?”
“丑点怕什么,自己吃的,实在。”母亲笑了,“你小时候也这样,包得乱七八糟,还非要自己煮,结果煮成了一锅片汤。”
我们都笑了。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面粉飞舞的空气里,画出道道金色的光柱。这一刻,时光温柔得不像话。
三天时间,短得像一声叹息。
临走那天,母亲早早起来,把我的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自家晒的柿饼、腌的咸菜、炸的肉酱,甚至还有两罐她亲手炒的茶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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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买不到这个味道。”她一边塞一边念叨,“记得按时吃饭,别老点外卖,不健康。”
我不住地点头,生怕一开口,声音会颤抖。
出租车来了。母亲送我到门口,像过去无数个离家的时刻一样,替我整了整衣领。
“到了给妈打个电话。”
“嗯。”
“工作别太拼,身体要紧。”
“知道。”
“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我顿了顿:“下个月,一定。”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绽放的菊花:“好,妈等你。”
车开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母亲一直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街角。
我摇下车窗,让风吹干眼角的湿润。忽然想起网上看过的一句话:“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是啊,无论飞得多高多远,总有一根线,系在母亲手里。那根线叫牵挂,叫思念,叫一碗永远温热的汤,叫一声永远有回应的“妈,我回来了”。
打开背包,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塞进了一个保温杯。拧开,当归鸡汤的香气袅袅升起,氤氲了整个车厢。
我喝了一口,还是那个温度,刚刚好,暖到心里。
原来,母爱就是这样一种存在——它不问你飞得高不高,只问你累不累;不看你成就大小,只盼你平安健康。它沉默如大地,却支撑着我们所有的飞翔。
飞机冲上云霄,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轻轻说:“妈,等我下次回家。”
那时,我还要喝您炖的汤,听您的唠叨,做您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因为我知道,这世上最滋润的,不是山珍海味,不是功成名就,而是推开家门时,那一声带着笑意的:
“回来啦?”
而我还能回答:
“妈,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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