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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胡力 武汉大学硕士研究生
“要是能退休就好了,一辈子都在干,年轻时候为了子女成家,老了还要养自己和照顾孙子女”这句朴实的话,道出了无数农村老人的心声,对于他们而言,“退休”二字终究是遥不可及。
G村位于四川西南部山区,群山环绕,交通不便,房屋分布零散,到市区开车需要1.5小时,共7个村民小组,户籍总人口1549人,60岁以上老人共307人,其中60-69岁152人,70-79岁122人,80-89岁26人,90岁以上7人,3人不能自理。村中甚至乡上没有任何养老机构,老人生活以独居为主,空巢率66.07%,最新一次享受最低生活保障名单中60岁以上老人有13人,五保户19人。在该村60岁以上的老人98%以上都在从事不同程度、种类的劳动,只有不到2%的人过上了所谓的“退休”生活。G村老人的养老现状,归根结底是低成本维持与低满足度并存,而这一状态,也折射出以G村为代表的诸多农村养老的现实问题。
整体而言,G村老人身体状况较差,药物开支较大;收入来源少,经济状况差,子女现金支持少,在家子女实物支持较多;还由于青壮年外出务工较多,子女线上联系较多,线下探望少,精神文化缺失。这些问题相互交织,让老人们不得不一直坚持在流动的岗位上,无从谈及“退休”。
一、老人基本生活情况
1.慢性病缠身,医药开支成为长期负担
G村60岁及以上老人当中,普遍患有高血压、腰椎间盘突出、骨质增生、痛风、糖尿病等慢性病,需要长期服用药物进行缓解和维持,在不住院和未出现意外事故的情况下,一位老人平均每人每年药物花费在1000-2000元左右。
2.收入来源少,家庭支持有限
该村98%以上老人靠自己务农的玉米、水稻等粮食作物,以及砂仁、黄姜、油菜等经济作物售卖后作为日常开支维持生活,子女不给固定生活费,只有过节过年给一些钱,但也负责老人的电费、电话费、医保和人情费用,部分老人自己用养老金缴纳医保。本次走访中,仅有三户老人能够获得子女支付的固定生活费:其中一户的两个老人要求大女和三儿每年给老人2500元,二儿给老人4000元,共9000元作为生活费(不包括过节、过年红包),另外两户老人则是子女主动给老人每月500元作为生活费;其次,农村60以上老人的养老金每月只有200元左右,因缴费金额和年份不同,略有差异。此外,了解到80岁以上老人每月多加40元,90岁以上老人每月多加100元,五保户每人每月845元,低保根据最低生活线的差异各有不同,大致每人每月630元左右(低保的评定是变化的)。
3.低满足度和强自我剥削劳动
在访谈中,老人都表示在不出现重大疾病和大开支的情况下不想给子女增添麻烦,“只要能够劳动、能自理,都要干活,子女也不容易,要给他们减少压力。”本村老人生活状况主要是独居或和配偶生活在一起,只有不到5%的老人和在家子女生活在一起。在家生活的老人,都在通过务农种玉米、水稻等用于自己吃,以及喂养鸡鸭鹅、猪等畜禽换取零花钱,甚至还要给回家子女准备一些。即使是跟着子女一起生活,劳动力下降或半自理的老人也一直在帮忙照顾孙辈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农活。
4.政策兜底的基层反馈:特殊群体引发的村民朴素困惑
在谈及经济收入方面,村中不少老人对某些五保、低保老人存在抱怨情绪“他们这些人什么都不干,还每个月拿那么多国家的钱,我们干活那么辛苦,一个月才200”。事实上,老人们提到的抱怨仅仅是针对少数特殊个案,大部分五保户、低保户也只是政策性补贴叠加基础养老金,并非如村民所想的“宽裕”。以村中五保户老人Y为代表,75岁的他独自生活,可享受五保户每月845元补贴,独生子女每年1.2万元补贴,绝育手术后遗症每年3120元补贴,再加上每月200元左右的基础养老金,每年最少收入有27660元,平均每月2305元(其他老年人基本上每月只有养老金200元左右),且其医保一直由民政部门统一缴纳,这一待遇或收入水平在G村老年人群体当中确实属于较高水平。再加上老人Y一直没有进行劳动,村民难免对其产生抱怨和不满。但客观来看,这类特殊老人的高待遇,是政策标准与历史条件综合作用的结果,相关补贴名单和文件均进行了公示,并不存在村民担忧的不公平和黑幕。村民之所以不满,本质还是源于农村经济收入来源单一,老人们勤勤恳恳劳动和收入不成正比,这种朴素的情绪,从侧面印证了国家养老兜底政策的重要性,也反映出乡村养老保障的整体水平有待提升。
二、农村老人难享“退休”生活的背后原因
G村老人始终“闲不下来”,并非他们不愿意享受清闲的晚年,而是现实所迫。既有客观的经济收入来源少,子女负担重,也源于精神文化生活缺失,需要寻找情感寄托,更与乡村代际关系的现实困境密切相关。
1.精神文化娱乐生活缺失
当被问及劳动之外的生活时,G村老人们的回答高度一致:看电视、沿着公路散步和邻居聊天等,只有少部分离村委会近的老人去跳广场舞和三五好友打牌。G村在2025年成立了老年协会,老人秉持自愿入会的原则缴纳20元入会费即可加入协会,在村书记组织下开展了几次线下活动,但是效果不佳。据村干部所说,无法开展活动的原因在于一方面缺乏资金支持无法购买相关的活动物资,另一方面在于场地有限,没有可提供的固定场地用于开展活动。此外,由于村庄位于山区,房屋分散,老年人行动不便,离村委会距离远,参加集体活动积极性差,场地、交通等客观条件也不支持。在村老人还在照顾孙辈的较少,孙辈基本上都已经毕业工作或外出求学,他们心里面呈现出一种失落的感觉,情感输出找不到对象和寄托。子女外出务工占大部分,只有少部分在村里做小生意、务农或在附近打零工照顾老人。外出务工子女以线上电话联系为主,特别是孙辈离开后,子女线上电话联系也减少,线下基本上只有过年时看望,老人只能通过劳动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这也体现在走访过程中,老人对笔者的到来表现出极高的热情和欢迎。
2.子女发展受限,强代际剥削进一步打碎老人“退休”梦
当被问到老人为什么花甲之年还在坚持劳动时,老人说得最多的就是“自己不干,子女也没钱给我们,我们也理解他们负担重,想要尽量给他们减少压力”,此次走访发现,G村老人子女大多是初中毕业就外出务工,由于缺乏专业技能和学历,大多从事技术要求、可替代性强的行业,工资待遇较低,稳定性较差。这些子女不仅要承担自身的务工房租、生活开支,还要抚养下一代,面对接踵而至的花费早已独木难支,几乎没有多余的资金给家中老人生活费,只能勉强维持自己小家庭的运转。更有甚者,在当地年轻人结婚越来越困难的情况下,还要为子女准备结婚可能需要的彩礼、车房等费用。特别是在老人一旦失去自理能力的情况下,老人的子女就不得不选择回家照顾老人,这将进一步加重小家庭的负担,阻碍家庭再生产。
面对子女的现实困境,老人们只能选择默默无闻扛起生活的重担,通过自我剥削式的劳动来维持自己的低满足度养老生活,以此减轻子女的经济负担。这种看似自愿的付出,实则是乡村代际关系当中无奈的强代际剥削,而最终承担这份压力的,还是应该安享晚年的农村老人。
三、农村老人的“退休”梦,需要被看见和重视
本次返乡走访G村老人,看见了步履蹒跚却仍在走向田地的背影,第一次对家乡老人生活状况有了真切、深刻的认识。G村老人无法过上安享晚年的“退休”生活,并不是个例,而是诸多中西部乡村养老现状的缩影,这是老人现实的无奈,也是时代向前发展亟待关注的乡村发展问题。
客观上来看,年龄偏大导致老人无法外出务工,在村务农收入只能勉强维持在村的生活,再加上子女负担较重无法提供生活费或实物支持,老人没有多余的经济收入用于更加轻松愉快的养老生活;主观而言,G村老年人低满足度的养老生活需求本质上一方面来自对子女困境的关爱,理解子女负担较重,无法提供生活费,另一方面来自整体的环境氛围,“身边人都是这样子过的,我也能够过”的想法,让他们承受了低水平的养老状态。
精神文化层面的缺失,使得农村老人生活失去了关键的色彩。农村文化娱乐基础设施建设程度差,也没有资金用于开展老年人相关的精神文化活动。老人在孙辈离开身边后,子女线上联系不多、线下看望少,没有情感倾诉对象,只能选择通过低成本的劳动转移空缺的精神文化需求。长期的低水平物质和文化养老生活是老人的无奈选择,也是时代发展过程中的现实状况,农村老人能够忍受,却不代表他们的困境不需要被重视。
农村老人用一辈子的劳动,撑起了小家庭的发展,推动了乡村的建设发展,他们值得拥有一个清闲、愉快、温暖的晚年生活。让农村老年人拥有“退休”的选择权,不再成为被忽视的角落,需要国家进一步完善养老兜底政策,推动乡村基础设施和文化建设,更需要进一步引起整个社会对农村老年人群体的关注和关心。
马上要“退休”的农村老人,他们没有“退休”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2026年2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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