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夜又没忍住,去扒了暗七的衣服。
当然,这话说出来有辱我大邺嫡长公主的威仪。所以在外人面前,我依旧是那个端方自持、清冷孤高的凤熙公主,连裙角都不会多晃动半分。
可暗七不知道,每次他值夜的时候,我殿内的烛火总要“不小心”烧得太旺,总要“凑巧”热得我不得不解开外衫,总要“恰好”被他眼角的余光扫到。
他那双眼睛生得极好。
明明是暗卫,却偏偏生了一双含着光的桃花眼。平日里总是垂着,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像一只被驯服的、乖顺的狼。可我知道,那眼睛抬起来的时候有多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极深的黑,像是藏着整个暗夜的星子。
此刻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地面,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公主……”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我倚在软榻上,外衫松松垮垮挂在肩头,露出一截锁骨。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我半边身子都笼在昏黄的光里。
“本宫热。”我说得理直气壮,“你去把窗子打开。”
他僵了一瞬,到底不敢违逆我的命令,起身去开窗。他走路的姿态极稳,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似的,落地无声。这是暗卫的习惯,可我看得更多的,是他肩背的线条——宽肩窄腰,脊背挺直,走动时腰腹间的力量隐约可见,隔着那身玄色的暗卫服,也能叫人想入非非。
他回来的时候,依旧垂着眼,在我榻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三步。永远是三步。
这是暗卫与主子之间最标准的距离,恭敬,疏离,不敢逾越半步。
可我不想让他站那么远。
“过来。”我懒洋洋地开口。
他僵住。
“公主……”
“本宫说,过来。”
他抿了抿唇,往前挪了一步。
两步。
我几乎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不对,是真的能听见。这殿内太静了,静得我能清清楚楚地分辨出他胸腔里擂鼓一般的响动。
咚咚,咚咚。
我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再近些。”
他不动了。
那双垂着的眼睛终于抬起来,极快地扫了我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可就是那一眼,我看见了——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深得像一口井,暗得像是要吞没人。
“公主,”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逾矩了。”
逾矩。
我忽然想笑。
他跟我谈逾矩。
十年前我从死人堆里把他捡回来的时候,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皮肉,却死死攥着一块干硬的馒头,像是攥着什么稀世珍宝。
我问他是谁家的孩子。
他跪在地上,不答话,只是把那只馒头往身后藏了藏,像是怕我抢。
我身边的宫女气得要骂他不知好歹,被我拦住了。
“没关系,”我蹲下身,与他平视,“你不说就算了。饿不饿?我让人给你煮碗面吃。”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感激,没有怯懦,甚至没有害怕。只有一片死寂的、枯井一样的黑。
可就是那双眼睛,在看见我的那一刻,忽然颤了颤。
像是枯井里落进了一滴水。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蹲下来跟他说话。
他记事起就在乞丐堆里打滚,被人当狗一样踢来踢去,被人骂贱种、骂杂碎,被人用石头砸得头破血流,只因为他抢了富户扔出来的半个馒头。
那个馒头他藏了三天,饿得啃树皮都没舍得吃。
因为他妹妹病了。
他妹妹比他小三岁,瘦得皮包骨头,发着高烧,嘴里一直喊饿。他好不容易抢到半个馒头,想留着给她,可她没等到。
他妹妹死的那天,他正被几个乞丐按在泥地里打。他们抢走了他的馒头,踩进泥里,碾碎,然后吐了口唾沫在他脸上。
“贱种也配吃东西?”
他趴在泥地里,看着那只被踩烂的馒头,忽然就不想活了。
那天晚上他爬去城外的乱葬岗,想死在他妹妹旁边。他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被人扒走了身上唯一一件破衣裳,光着身子蜷在土坑里,小小的,像一只被人丢弃的猫。
他把自己那件更破的衣裳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然后躺在她旁边,等死。
就是我遇见他的那天。
我从城外进香回来,路过乱葬岗的时候,听见了什么声音。
那声音极轻,像是风声,又像是鸟叫。可我的马车停下来,我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我看见他了。
他趴在一个小女孩身边,脸埋在她肩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在哭。
没有声音的哭。
我不知道自己那时候为什么会下车。大概是那个画面太让人难过了——两个孩子,一个死了,一个快死了,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我走过去,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还活着吗?”
他猛地回头。
那双眼睛红得厉害,肿得像两颗核桃,可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我被他看得一愣。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是谁?”
“我?”我想了想,“我是公主。”
他愣住了,像是听不懂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我又说:“你要不要跟我走?我那里有吃的,还有干净的衣服。”
他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女孩。
“能……带她一起吗?”
“她死了。”
他抿了抿唇,眼眶又红了,可依旧没有哭。
“我知道。”他说,“可是……可是她是我妹妹。”
我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我说,“我把她好好安葬。”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后来的事,整个大邺都知道——凤熙公主捡了个小乞丐回去当暗卫,养了十年,养出了个名震京城的暗卫统领。
可没人知道,他从乱葬岗跟我回来的那天晚上,一个人躲在柴房里,把我给他的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舔了三遍。
也没人知道,他吃完那碗面之后,跪在地上给我磕了三个头,磕得额头都破了皮,鲜血直流。
他说:“公主,我这条命以后是您的。”
那时候他八岁。
瘦得脱了相,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摸了摸他的头。
“我不要你的命。”我说,“你自己的命,自己留着。”
他愣住了,像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着谁。
“公……公主。”
我回头。
他跪在柴房的稻草堆里,仰着脸看我。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纸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又瘦又小。
“我……”他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口。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
“睡吧。”我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他点点头。
我走出柴房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声音。
像是风。
又像是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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