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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再伺候你们一大家子”我递上和离书,带着棺材本住进庵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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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国公府上下叫我活菩萨。

菩萨供奉了四十年,他们便压榨了四十年。

六十岁这年,我递上和离书。

老国公当我是赌气,继子笑我老糊涂。

他们不知道,我那口楠木棺材里装的不全是银票。

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宫牌。

那是三十年前,亡国那夜,摄政王塞进我手里的。

他说,娘娘,等着我来接你。



1

递上和离书那天,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老国公周衍接过那张纸,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没说话。

我站在堂中,手拢在袖笼里,暖炉早就不热了。这座府邸每一块砖都在偷走我的热气,四十年,偷得干干净净。

“夫人,”他把和离书轻轻放回托盘,甚至笑了笑,“快六十的人了,使什么性子。”

继子周砚在旁边翻账本,头都没抬:“母亲缺银子使了?账上支五千两,别冻着。”

我说不缺。

他便不再应声。

那日我从正堂走回自己的院子,四十步。

第一任国公夫人死在产床上,周衍续弦,十里红妆抬我进门。先帝赐婚,皇后亲添妆,满京城都说这是天家恩典。

如今先帝死了,皇后死了,国也亡了。

剩我一人。

我进屋,丫鬟们围着炭盆嗑瓜子。见了我也不起身,只把瓜子皮往盆里拨了拨,火星子噼啪响。

“夫人,晚膳摆哪儿?”

我说不用摆,我不饿。

推开内室的门,我那口楠木棺材搁在窗边,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

棺材是十年前打的。那年周衍纳了第七房妾,继子周砚当众说,母亲,您也该给新人腾地方了。

我没哭,第二天就去城外定了一口棺材。

楠木,金丝纹,板厚三寸。

棺材铺老板认出我是国公夫人,吓得跪下。我说你起来,我只问你,这棺材能躺多久。

他说千年不腐。

我付了全款。

十年过去,棺材里没装死人,装的是我的嫁妆。

不,不是全部嫁妆。

大部分早被搬空了。

周砚五岁丧母,八岁丧父——他生父是我丈夫的亲兄长。兄嫂死绝,侄子过继到嫡母名下,占的是嫡长子的位。

周衍没亏待过这侄子,比亲生的还亲。

亲生的早夭,两岁没了,那以后周砚就是国公府唯一的少主。

他不叫我母亲,叫夫人。

起初我还以为这孩子认生,后来才明白,他眼里从没有过我。

二十六岁那年,周砚娶妻,搬空了库房一半的黄花梨。

三十二岁那年,他生意折本,动了我陪嫁的二百顷良田地契。

四十五岁那年,他捧一个戏子,把我那套价值连城的翡翠头面偷出去送人。

每一回周衍都沉默。

沉默就是默许。

四十年,我活成了国公府的一件家具。

此刻我打开棺材,把最后几样东西放进去。

一只玉镯,成色普通,是先母留下的念想。

一副金护甲,太后所赐,亡国那夜我戴在手上。

还有一块宫牌。

青玉,正面刻着内廷禁军的纹样,背面刻一个字——

沉。

三十年了,字迹已经磨平许多。

我用指腹摩挲着那道刻痕,窗外雪越下越大。

“夫人,”贴身丫鬟春缕推门进来,看见棺材,吓得倒退一步,“您、您这是……”

她是这府里唯一还肯叫我一声“您”的人,十七岁,刚买进来三年。

我说你去慈安庵跑一趟,问问净慧师太,隔壁那间净室还空不空。

春缕眼眶红了:“夫人,您别……”

“去问。”

她走了。

我把宫牌贴身收好,盖上棺材盖。

2

慈安庵在城南,原是前朝公主清修之所。

亡国那年,公主一根白绫吊死在佛堂,庵里就换了新住持。

净慧师太收我一千两香油钱,把最东边那间净室租给我。

“施主求什么?”她问。

我说求清净。

她看我一眼,没再问。

腊月十六,我搬进了慈安庵。

搬家的排场比我想的大。

不是因为国公府给我体面——恰恰相反,国公府没有一个人来送。

是满京城的闲人。

夫人出家,和离,带着棺材住进庵堂。

这新闻够茶馆说三个月。

我坐在骡车里,隔着布帘听见外头嘈杂。

“……听说净身出户?”

“哪能呢,人家带的是棺材。”

“啧啧,国公府这是要把人逼死。”

我没掀帘子。

骡车在庵门口停下,春缕扶我下来。

净慧师太已在檐下等着,见我下车,目光落在我身后那口红木箱子——不是棺材,棺材另放,这是日常用物。

“施主想好了?”

我想了想,说四十年前就该想好。

师太没接话,只侧身让路。

净室很小,一床一桌一蒲团,窗外有株老腊梅,正开着一树碎金。

我坐在窗边,第一次听见这座庵堂真正的安静。

没有丫鬟嗑瓜子的声音,没有妾室指桑骂槐的酸话,没有周砚翻账本的哗啦声,也没有周衍沉默时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

只有腊梅的香气,一寸一寸落在我膝上。

第三天傍晚,春缕从府里回来,脸色发白。

“夫人,老国公来了。”

我没动。

“在庵门外,跪着。”

我还是没动。

净慧师太进来,神色淡淡:“施主,外头那位跪了半个时辰了,山门口围了一百多号人。贫尼这小庙,经不起施主们这般做法。”

我这才起身。

走出山门时,雪又落下来。

周衍跪在雪地里。

他老了。

六十有七的人,头发全白了,身板却依旧挺直。国公爷跪尼姑庵,这姿态做给满京城看。

身后围观的百姓鸦雀无声,就等他这位正妻开口。

周衍开口了。

“夫人,”他说,“府里乱了。你不在,没人管得住。”

我站在石阶上,低头看他。

“账房亏空三万两。下人们偷东西。砚儿媳妇闹和离。你回来管家,要什么都给你。”

雪落在他眉间,化成水,顺着脸颊淌下来,像泪。

他说这话时没看我,看的是我脚边的青石板。

我说国公爷,我已经不是你的夫人了。

他霍然抬头。

“四十年夫妻,你就这般绝情?”

我问他,四十年,你有哪一年当我是妻?

他答不出。

我转身往里走。

他在身后喊我。

“阿蘅!”

阿蘅。

多少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我停步,没回头。

“你……你带走的那口棺材,里面装的什么?”

我没回答。

进了山门,跨过门槛,净慧师太站在影壁后,低眉垂目。

“施主,”她说,“方才那话,贫尼不该听。”

我说师太听见什么了?

她沉默片刻。

“听见施主在笑。”

3

周衍在山门外跪足一个时辰。

净慧师太由着他跪,横竖大雪天,跪不死人。

后来是周砚来了,把养父从雪地里搀起来。

隔着墙,我听见周砚的声音。

“父亲,何苦。”

周衍没有说话。

脚步声远了。

那天夜里,我坐在蒲团上,对着那一树腊梅,忽然想起一些旧事。

三十一年前,先帝驾崩,六岁的幼主登基。

摄政王萧沉,在先帝灵前发下重誓:幼主亲政之日,他交还兵权,归隐林泉。

太后——先帝的皇后,幼主的生母——隔着垂帘说,王叔忠义,哀家记下了。

我是太后身边的女官。

那一年,我二十四岁,守寡三年。

亡夫是个小京官,成亲两年便病死了,没有子嗣。婆家容不下我,太后怜我孤苦,召入宫中做了个掌事女官。

萧沉不常入宫。

摄政王太忙,前朝有削藩的烂摊子,边关有鞑靼叩边,朝中还有一拨拨不服幼主的老臣。

我只远远见过他几回。

第一回是太后的千秋节,他进宫贺寿,隔着大殿上百位命妇贵女,我捧着托盘低头侍立,只看见他腰带上那块青玉佩。

第二回是幼主生辰,他在文华殿逗小皇帝放纸鸢,我和宫女们从廊下经过,被笑声引得侧目。那日春光明媚,他穿一身玄色常服,纸鸢飞得极高,线握在幼主手中,他扶着幼主的肩。

第三回,是亡国那夜。

那时我不知道那是亡国。

只听见宫门外喊杀声震天,太后把我从暖阁里推出来。

“走,”她说,“走啊——”

我抱着宫牌,被禁军簇拥着往外跑。

甬道上的宫灯一盏盏灭了,身后火光冲天。我回头,太后的寝殿已经烧起来,她没出来。

我摔了一跤,禁军七零八落,喊杀声越来越近。

有人从火光里走出来。

玄色披风上全是血,手里提着剑。

我认出那张脸,认出那枚青玉佩。

萧沉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

“太后呢?”

我说太后在寝殿里,没出来。

他沉默一瞬,收了剑。

“你叫什么?”

我说阿蘅。

他从腰间解下那块青玉佩,塞进我手里。

背面刻着一个“沉”字。

他说,娘娘,等着我来接你。

我说我不是娘娘,我只是女官。

他没听见。

他已经转身走了,背影没入火光里。

那一夜,京城破了。

幼主死于乱军之中,摄政王萧沉率残部退守西北,从此再没有回来。

新朝定鼎,我是前朝旧宫人,本该发配浣衣局。

是周衍娶了我。

他说这是先帝遗诏未及赐婚,他是国公,娶个前朝女官不犯忌讳。

后来我渐渐明白,他娶的不是我,是摄政王塞进我手里的那块宫牌。

他在等萧沉回来。

等了三十年。

萧沉没有回来。

4

周衍在山门外跪过那一回,京城风向变了。

先前说我是弃妇的人,现在改口说我是烈妇。

说国公府欺人太甚,说老国公迟来的深情比草贱,说继子周砚迟早遭报应。

这些话春缕说给我听,我嗯一声,继续抄经。

正月十五,庵里来了客。

周砚的夫人钱氏,带着两个丫鬟,抬了四色礼盒进来。

她比我更像个弃妇。

三十出头的人,鬓边已见了白发,脂粉盖不住眼底的淤青。

“母亲,”她朝我行礼,“媳妇来看看您。”

我说你坐,我这里没有茶。

她说不必茶,坐坐就走。

她坐了半个时辰,东拉西扯府里的事,账房亏空,下人偷懒,周砚夜不归宿。

我没应声。

临走时她忽然拉住我的手。

“母亲,”她压低声音,“他找过您吗?”

我问谁。

她摇头,不说,上了轿子走了。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把那块宫牌又摸出来看。

三十年,萧沉若活着,也该年近七十。

他若死了,便是真的死了。

他若活着,为什么不回来?

正月十九,春缕从府里回来,脸色比上回还白。

“夫人,”她抖着声儿,“出事了。”

我说什么事。

“昨夜……昨夜大爷没回府。”

大爷是周砚。

“今早有人来报信,说在城南一间私宅里找到了。”

她说不下去了。

我说你直说。

春缕跪下去,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大爷死了。”

我没动。

“死在一间禅房里。”

她不敢看我。

“那间禅房……是、是您的。”

窗外腊梅的香气忽然浓得呛人。

我闭了闭眼,听见自己声音很平。

“知道了。”

春缕还跪着。

“夫人,衙门要来问话,您、您……”

我说你来。

她膝行上前。

我俯身,把那只成色普通的玉镯从腕上褪下来,放进她手心。

“回府去吧。”

“夫人!”

“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了。”

她攥着镯子,泪流满面,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我坐在蒲团上,面对那一树腊梅,敲木鱼。

一下。

两下。

三下。

脚步声从山门一路进来,沉重,密集。

门被推开时,我没回头。

夕阳从背后照进来,将那道影子拖得很长。

他开口。

声音比三十年前苍老,低哑,却还是那个音色。

“师太。”

木鱼停了。

他走到我身后三步远,停下。

窗外腊梅的香气和三十年前那夜的火光忽然叠在一起。

他说——

“开个价。”

2

我没有回头。

木鱼槌悬在半空,三寸。

他的影子斜铺在地上,拖过蒲团边缘,拖过经卷一角,拖到我膝边那道青砖缝。

三十年。

这道影子学会等待了。

当年他转身没入火光,从不等。

“师太。”他又唤一声。

我敲下那槌。

笃。

“施主认错人了。”

身后静了一息。

“阿蘅。”

木鱼槌落下去,没起来。

夕阳正沉进腊梅枝桠间,把满树碎金照成将熄的炭。他的影子纹丝不动,像钉进砖缝的铁楔。

我背对他,把宫牌拢进袖中。

“庵堂无姓。贫尼法号净真。”

他不再唤。

却也没走。

净慧师太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在我门外停住。

“施主,”师太声音平静,“本庵清修之地,外客不可擅闯禅房。”

他答:“我是外客。”

师太不语。

他续道:“三十年前不是。”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

腊梅的香气冷下来。

我听见他的脚步——不是往外,是往里。

一步。

两步。

第三步停在我身后一尺。

“娘娘,”他说,“我来迟了。”

我闭上眼。

三十年前那夜的火光又烧起来,太后的寝殿、甬道上横陈的宫灯、头顶烧断的横梁砸下来时那一阵滚烫的风。

他从火光里走出来,玄色披风全是血。

他把宫牌塞进我手里。

他说,等着我来接你。

三十年。

我等来的是和离书、楠木棺、慈安庵东净室三尺蒲团。

我等来的是他站在我背后,唤我娘娘。

“施主。”

我睁眼,木鱼槌重新抬起。

笃。

“前朝已亡三十年。”

笃。

“贫尼从未见过什么娘娘。”

身后沉默。

然后他绕过蒲团,走到我面前。

我看清他的脸。

老了。

鬓边全白,眉骨那道旧疤更深,从眉心斜劈进左眉梢——三十年前没有这道疤。那时他提着剑从火光里走来,脸上一滴血都没沾。

他身上不再是玄色戎服,是件半旧的墨青鹤氅,料子名贵,边角却磨出些微白痕。

三十年西北风沙,磨的。

他低头看我。

“你恨我。”

不是问。

我说施主,贫尼六十一了。

他不接话。

“六十一岁剃度出家,带着棺材住进庵堂。”他声音很低,“国公府欺你至此。”

我说这是我与周家的事。

“你是我的妻。”

木鱼槌停住。

我抬头。

“三十年前,”我说,“你没有回来。”

他瞳孔骤缩。

“幼主崩逝,太后殉国。我率残部退守西北,收拢流民,屯田养兵。”他语速极快,像压了三十年的话终于找到裂隙,“头三年鞑靼年年叩边,不敢撤。第五年西北大旱,开仓赈灾,军中无粮。第十年新朝招安,降则封侯,不降则剿——”

他停住。

我没问。

他不必说。

他若降了,便是新朝的臣。

他若没降,早该是一堆枯骨。

“第十二年,”他说,“我遣人入京打探你的下落。”

窗外起了风,腊梅枝轻晃,碎金似的花瓣落在窗台上。

“那人回报,说你已嫁入国公府,为继室,夫妻和睦。”

他垂眼,眉骨那道疤在暮色里泛着微白。

“我想你有了归宿。”

我笑了一下。

不是净慧师太听见的那种笑。

是另一种。

“施主的人,”我说,“有没有打听到国公府继室姓甚名谁?”

他抬眸。

“姓林。”

“我姓沈。”

风忽然停了。

他的目光钉在我脸上,一寸一寸碾过眉眼、鬓发、唇角那道四十年前就长全的细纹。

“先太后身边的女官,”他声音发涩,“沈蘅。”

我没应声。

他阖眼。

原来那探子回报的林氏,是周衍后来续娶的第三任继室。

那女人进门三年便病死了,死后周家再没提过她的名讳。

世人只知国公府有一位老继室,活菩萨般供奉四十年。

无人问过菩萨姓什么。

“周衍娶的是我。”我说,“不是你的宫牌。”

他睁眼。

我迎上他目光。

“那块牌,我藏了三十年。”

袖中宫牌贴着手腕,青玉冰凉。

“他翻遍整座国公府也没找到。”

他看着我。

暮色从他背后涌进来,一寸一寸淹没他的眉眼。

“周砚,”他忽然说,“不是我杀的。”

我没接话。

他凝视我。

“你信不信?”

腊梅香气丝丝缕缕,缠在木鱼槌上。

我说施主。

他说嗯。

“你方才问贫尼开什么价。”

他脊背微绷。

我指向窗外。

“慈安庵后山有块空地,开春要种新茶树。施主若有余力,捐三百斤茶苗便是。”

他没动。

“周砚的事,自有京兆府查办。”

我低头,木鱼槌重新落下。

笃。

“施主请回。”

他站着。

许久。

然后他从腕上褪下一串念珠,放在经卷旁。

不是佛珠。

是青玉。

十八颗,大小形状不一,边缘磨得圆润,是经年累月摩挲的痕迹。

“西北苦寒,”他说,“无以为念。”

他转身。

墨青鹤氅衣角从蒲团边擦过,带起一缕微凉的风。

脚步声穿过小院,穿过廊下,穿过山门。

净慧师太在门外站了很久。

久到夜露凝上腊梅枝。

“施主,”她隔着门扉,“那三百斤茶苗,贫尼代庵里收下了。”

我应一声。

夜风入窗,经卷被掀起一页。

念珠静静躺在“如是我闻”四个字上。

3

京兆府来问话是三日后。

主簿姓孙,四十来岁,生一张极和气的圆脸,问的却不是和气话。

“正月十八戌时三刻至亥时整,师太身在何处?”

蒲团上。

“可有人证?”

贫尼诵经,不需人证。

孙主簿搁下笔。

“师太,周砚死在慈安庵东净室,床底。那间净室,是您名下。”

我说贫尼知道。

他等我下文。

我没有下文。

他换了个问法。

“师太与周砚,可有旧怨?”

我念一声佛号。

孙主簿的圆脸挤出一个苦笑。

“师太,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老国公递了状子,说您……说您携恨出家,早有预谋。”

我问他,老国公原话如何。

他顿了顿。

“老国公说,您搬进庵堂那日带了一口楠木棺材。棺材里装着什么,他不肯讲,只说您这四十年受了天大的委屈。”

委屈。

这个词在舌尖滚了一滚,没有味道。

“贫尼没有杀周砚。”

孙主簿盯着我。

“师太可知,周砚死时手里攥着什么?”

我没问。

他自顾说下去。

“半块玉佩。青玉,成色极老,缺了一半。”

他观察我的神情。

“仵作说,那玉佩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另一半,不知所踪。”

袖中宫牌纹丝不动。

我说施主辛苦了。

孙主簿起身,揖了一礼。

“师太,下官还会再来。”

他走到门边,忽然回头。

“老国公这几日病倒了。周砚一死,府里再无承嗣之人。他跪在祠堂里说,这是报应。”

他顿了顿。

“下官不知他指的是什么。”

我合上经卷。

“施主不必知道。”

他叹一口气,走了。

春缕没有回来。

那日我把玉镯给了她,她便再没来过慈安庵。

倒是钱氏又来了一回。

这回没有丫鬟,没有礼盒,独自一人从后山小路绕进来,发髻散乱,眼底淤青变成了眼角一道新鲜血痕。

“母亲,”她直挺挺跪在我面前,“您收留我。”

我说我这里只有蒲团。

她说蒲团也好。

我没扶她。

她跪着,把自己这十几年的话倒了个干净。

周砚怎么在外头养外室,怎么把她的嫁妆一笔笔挪用,怎么在她生下死胎那夜喝得烂醉踹开产房的门。

“他死了,”她抬起头,脸上没有泪,“我该高兴。”

我看着她。

“可我怕。”

我问怕什么。

她攥紧衣襟。

“那夜他在外头喝酒,我在府里,哪里都没去。可人人都觉得是我。”

她惨笑。

“老国公跪您那天,我回去问他,您跪夫人,是真心后悔,还是做给外人看。他说,你懂什么,那女人手里有东西。”

她盯着我。

“母亲,您手里有什么?”

腊梅将谢未谢,香气淡得像水。

我说你该回去了。

她没动。

“周砚死的那夜,”她压低声音,“有人看见庵里进来一个人。”

我抬眸。

“亥时初,后角门,穿玄色斗篷。”

她等我开口。

我没开口。

她等了很久,终于起身。

走到门边,她停步。

“母亲,”她没回头,“您保重。”

她的背影消失在腊梅枝后。

那夜风大。

我坐在蒲团上,把袖中宫牌取出来,搁在念珠旁。

十八颗青玉念珠,一块青玉宫牌。

月光从窗纸渗进来,淌过玉上刻痕。

沉。

三十年。

我在这间净室等过一个人。

今夜终于等到了凶案、疑犯、京兆府的问讯、旧人跪在山门外问“开个价”。

腊梅将尽。

开春要种新茶树了。

四更天,山门被人拍响。

不是拍。

是砸。

净慧师太的脚步声从禅房匆匆穿过,拔开门闩。

夜风灌进来。

我听见师太的声音。

“施主,庵堂清修之地——”

“我找她。”

是周衍。

不是跪在山门外的周衍,不是病倒在祠堂的周衍。

是另一种声音。

像砂石磨过刀锋。

脚步声穿过院子,穿过廊下,停在我门外。

门没闩。

他推开了。

老国公周衍站在门槛外。

三天不见,他老了十岁。

丧子之痛——养子,也是子。

他扶着门框,目光越过我,落在那张矮几上。

青玉念珠。

青玉宫牌。

月光把它们照成两汪凝住的水。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这是……”

“萧沉的念珠。”我说。

他身子晃了一下。

“宫牌……”

“也是萧沉的。”

他扶着门框的手青筋暴起。

“三十年,”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找这块牌,三十年。”

我说我知道。

他霍然抬头。

“你知道?”

他的声音劈裂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娶你?你知道先帝临终托付了什么?你知道萧沉退守西北那年派人入京,找的根本不是——”

他骤然住口。

夜风穿堂。

腊梅最后几朵花被吹落,碎在他脚边。

我看着他的眼睛。

“找的不是林氏,”我说,“是我。”

他没有否认。

我等了三十年。

今夜终于等到他亲口说破。

“先帝托付你什么?”

他不答。

“太后临终托付你什么?”

他偏过头,喉结滚动。

我站起来。

蒲团挪开半尺,木鱼槌搁下,经卷合拢。

六十一岁,我在这个夜里第一次逼近了这个男人。

“周衍。”

他肩头一震。

四十年来,我第一次直呼其名。

“太后殉国那夜,你不在宫中。”

他死死盯着地面。

“你在哪里?”

月光忽然暗下去。

云遮住了半边天。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浮上来,像溺水的人吐出的最后一口气。

“我在宫门外。”

“等着。”

他闭上眼。

“等着萧沉败死,等着幼主崩逝,等着太后——”

他没说完。

我等了半晌。

他始终没有说下去。

我替他补完。

“等着太后殉国。”

他没有反驳。

窗外腊梅枝咔嚓一声断了。

不知是风,还是栖息的老鸦。

“先帝临终,”周衍的声音变成砂石,“召我榻前。”

他仍然没看我。

“他说,王叔萧沉兵权在握,幼主年幼,恐有异心。若他安分守己便罢,若有异动……”

他停住。

我替他说。

“便诛之。”

他点头。

“太后呢?”

他沉默。

“太后知不知情?”

他沉默更久。

然后说:“知情。”

原来如此。

太后把我从寝殿推出来那夜,不是让我逃生。

是让我带出那枚宫牌。

那是萧沉入宫觐见的信物。

她要萧沉知道,她到死都在等他来。

可他没有来。

他来迟了。

周衍说,他等了一夜,没有等到萧沉败死的消息。

等来的是萧沉护着幼主杀出重围、退守西北。

等来的是太后焚宫、幼主崩逝、前朝倾覆。

等来的是他从宫门外起身,拍去膝上尘土,回府续弦。

娶的是太后身边最后一个女官。

娶的是萧沉亲手塞进宫牌的女人。

他以为那女人知道萧沉的下落。

他不知道那女人什么都不知道。

他等萧沉回来,等了三十年。

今夜他终于明白,萧沉回来了。

却是来问他养子的命案。

周衍扶着门框,慢慢滑跪下去。

六十七岁的老国公,今冬第二次跪在我面前。

“阿蘅。”

他第一次唤我的名。

“周砚不是我杀的。”

我没低头看他。

“但我知道是谁杀的。”

他的声音像从胸腔里剜出来的。

“你想瞒。”

不是问。

他没有否认。

“周砚手里那半块玉佩,”他哑声,“是萧沉的信物。”

月光破云而出。

他跪在满地碎腊梅里,白发凌乱。

“三十年前,萧沉的人入京,不只打探你的下落。”

他抬头。

“还带来一句话。”

我等。

“他说,待他归来之日,前朝旧臣,凡背主求荣者——”

他喉间哽住。

“——一个不留。”

夜风呜咽着穿过廊下。

我低头,看着这个跪了两次的男人。

第一回是演给满京城看。

这一回是演给谁看?

他自己也不知道。

“周衍,”我说,“你来晚了。”

他肩头剧震。

“周砚死在我床底,你今夜才来问那块宫牌的下落。”

“你不问这三十年我过得好不好。”

“不问和离书上我写了什么。”

“你只问萧沉回没回来。”

我俯身。

从他膝边拾起一朵碾碎了的腊梅。

“施主。”

他听见这两个字,整个人像被抽去脊骨。

“贫尼已非周家妇。”

我把碎花拢进掌心。

“前朝旧事,也与贫尼无涉。”

他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至于周砚,”我说,“京兆府自有公断。”

他跪在原地。

月光从他肩头滑落,碎了一地。

我转身,走回蒲团边。

木鱼槌拾起。

笃。

他什么时候走的,我没有回头。

腊梅终于谢尽了。

四更的梆子从山门外隐隐传来,一声,两声,三声。

我低头。

青玉念珠静静卧在经卷上。

十八颗。

我数了一遍。

又数一遍。

烛火跳了一下。

窗纸泛青。

我将宫牌收回袖中,念珠搁进匣内。

天亮时净慧师太来敲门。

“施主,”她说,“前头有位客,说是来捐茶苗的。”

我抬眸。

“三百斤,一早就送到了。押车的人说,还有句话要带给您。”

我没应声。

她等我片刻,续道。

“那人说:‘西北新茶,今年头采。师太若尝着好,明年再来捐。’”

茶苗。

不是念珠,不是宫牌,不是开价。

是茶苗。

我开口。

“种哪儿?”

净慧师太的眉梢微微扬起。

“后山那片空地,施主忘了?”

我没忘。

我起身,推门。

晨光扑面而来。

正月将尽,风中还带着雪意,却已不是腊月那种刺骨的寒。

后山空地上,三百斤茶苗码得整整齐齐。

根须裹着湿泥,枝叶剪得齐整,每一株都带着西北高原的霜色。

我站在地头。

净慧师太在身后问:“施主,何时下种?”

我说今日。

她应一声,转身去唤庵中众人。

我独自站在那片空地边缘。

朝阳从东山头跃出来,把一垄垄新翻的泥土照成暖褐色。

茶苗的影子短短地拖在土垄上。

一行,又一行。

我弯腰。

指尖触到最边上一株茶苗的叶片。

霜色化在指腹。

身后山门外,隐隐传来马蹄声。

由远及近。

由疾转缓。

停住。

我没有回头。

马蹄声歇在山门外。

净慧师太的脚步声从廊下穿过,拔闩,开门。

晨光里有人低语,听不真切。

我直起腰。

茶苗叶片上的霜化尽了,水痕渗进指腹纹路里。

脚步穿过山门,穿过院子,停在后山空地边缘。

不是一个人。

“沈氏。”

这声音我认得。

京兆府孙主簿。

我转身。

他还是那张和气圆脸,今日却没带笑。

身后跟着四个差役,腰侧佩刀,刀鞘撞在束带上,闷响。

“师太,”孙主簿拱手,“下官又来叨扰。”

我未应声。

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身后三百株茶苗上。

“西北茶苗,”他说,“这个时节运进京,脚程不慢。”

我说庵里开春要种茶。

他点点头。

“押车的人,师太可认得?”

“贫尼未见。”

“昨夜进城,今晨卸货,”他似自言自语,“时辰对得上。”

我没问什么时辰。

他也没解释。

晨风从后山缺口灌进来,茶苗幼嫩的叶片齐齐伏低一瞬,又立起。

孙主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

“昨夜四更,老国公周衍回府途中遇刺。”

他念。

“胸前一刀,入腹三寸,未及心脉。人抬回国公府时还有气息,大夫施针止血,至今昏迷。”

他抬眼看我。

“老国公随身的玉佩被人掰断,半块落在轿中。”

他顿一顿。

“另半块,不知所踪。”

风停了。

茶苗纹丝不动。

我把沾着泥土的手收进袖中。

“施主,”我说,“京兆府办案,不必向庵中尼姑通报。”

孙主簿把纸慢慢折起。

“师太,”他说,“周砚死时攥着半块断玉。周衍遇刺,轿中落下半块断玉。”

他把两张纸并排托在掌心。

“断口吻合。”

晨光从纸背透过来。

两枚断玉的轮廓拼成完整一块。

“三十年前的旧物,”孙主簿声音平平,“内廷禁军纹样,背面刻字——”

他停住。

我等。

他终究没有把那字念出口。

“师太,”他收了纸,“下官今日来,不是拿人。”

我看着他。

“昨夜押车送茶苗的人,下官扣在府衙。他什么都不肯讲,只求见您一面。”

他等我答复。

茶苗的影子从土垄这边挪到那边。

“那人叫什么?”

孙主簿说:“他不报名姓。只说——”

他顿一顿。

“只说他是西北来的。”

西北。

十八颗青玉念珠静静躺在禅房匣内。

我从袖中抽出手。

“贫尼不便入府衙。”

孙主簿没有意外。

“师太的意思,下官明白。”

他转身,对身后差役低语几句。

差役领命去了。

他就站在茶苗地头,负手望那三百株尚未落土的嫩苗。

“西北茶,”他忽然说,“比江南种耐寒,只是头三年不结果。要等。”

我未应。

他自顾续道:“种茶的人要有耐心。”

晨光渐渐亮起来。

净慧师太不知何时已退到廊下,垂目拨着念珠。

孙主簿的背影一动不动。

他在等什么,我不知道。

茶苗在等什么,我知道。

土已经翻好,垄已经打成,只待一瓢水、一铲土。

可押车的人关在府衙大牢里。

这茶今日种不下去。

脚步声从山门一路疾行。

不是差役。

是春缕。

十七岁的丫头跑散了发髻,满面泪痕,一头扑跪在我脚边。

“夫人——”

她喊的是旧称。

我低头看她。

那日褪给她的玉镯还戴在她腕上,成色普通,衬着她冻红的手腕。

“夫人,”她仰起脸,“国公爷醒了。”

周衍醒了。

孙主簿身形微动,未转身。

春缕攥着我衣角,指节发白。

“他、他说——”

她哽得说不下去。

我弯腰,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她攀着我的手臂,像溺水的人攀住浮木。

“他说,周砚不是您杀的。”

她终于哭出声。

“他说……他什么都知道……让您别……”

她没说完。

孙主簿回过身。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低头看春缕。

“老国公还说什么?”

春缕抽噎着。

“他说……他欠您四十年。”

风从后山缺口涌来,三百株茶苗齐齐伏低。

孙主簿沉默。

我把春缕的手从臂上轻轻拨开。

“回去吧。”

她泪眼望着我。

“夫人,您不回去看看他?”

我看着茶苗。

“贫尼已非周家妇。”

她跪着没动。

孙主簿开口。

“师太,”他说,“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我没应。

他续道:“押车那人,下官不能一直扣着。京兆府无凭无据,扣不过三日。”

他等我。

我等茶苗。

“师太若肯移步府衙,见他一面,或可问出些端倪。”他声音平平,“此人昨夜送茶,今晨周衍遇刺。即便不是凶手,也必知内情。”

我开口。

“施主是要贫尼去劝供。”

他默认。

“那人什么都不肯说,只求见您。”

他顿一顿。

“连姓甚名谁都不肯吐。押在牢里一夜,水米未进,再不问出口供,上头便要治下官办案不力。”

孙主簿的圆脸终于露出一点疲态。

“师太,”他说,“下官也知道为难您。”

茶苗静静立在晨光里。

我低头。

春缕还跪在地上,泪痕已干,只怔怔望着我。

我想起三年前她刚买进来那日,站在正堂角落,手足无措,连茶盏都不敢端。

我问她几岁。

她说十四。

我说我这里没什么规矩,你自在些。

她眼眶就红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被亲叔父卖进府的。父母双亡,叔父赌输了钱,拿她抵债。

她在这世上没有亲人了。

此刻她跪在我脚边,腕上戴着我给的那只玉镯。

成色普通。

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念想。

我母亲死那年我十六岁,她咽气前把这只镯子褪下来套进我腕上,说阿蘅,娘没什么留给你。

三十四年前的事了。

如今我把这镯子给了春缕。

她当命根子一样戴着。

“起来。”我说。

她乖乖站起。

“夫人……”

“不是夫人了。”

她抿唇,半晌,低低唤一声。

“姑姑。”

我未应。

也未否认。

孙主簿静候一旁。

我望向那三百株茶苗。

土垄已经打好。

只差一瓢水。

“差役何在?”

孙主簿微怔,旋即扬手。

廊下一名差役快步上前。

“带这位姑娘去府衙大牢,替贫尼送一餐饭。”

春缕睁大眼。

“姑姑,您……”

我看着茶苗。

“你去见他。”

“见谁?”

“送茶的人。”

春缕攥紧袖口。

“我、我要跟他说什么?”

晨光爬过土垄,爬上我指尖。

“问他——”

我顿一顿。

茶苗的影子短短地拖在地上。

“问他,西北今年的雪,化没化。”

春缕去了。

孙主簿没走。

他站在茶苗地头,望着远处山脊。

“师太,”他忽然开口,“下官入京兆府十五年,办过大小案三百余件。”

他未回头。

“有些案子,证据俱全,凶手却找不到。”

风静了。

“有些案子,没有证据,人人知道是谁做的。”

他转过身。

“周砚之死,周衍遇刺,断玉两枚,三十年前旧物。”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

“下官查不到凶手。”

我没说话。

“下官只查得到一个人。”

他没问。

我也没答。

孙主簿长长呼出一口气。

“那人今晨押茶入京,昨夜周衍遇刺。”他低声道,“可那人是萧沉的旧部,三十年前随摄政王退守西北,从未归降新朝。”

他顿一顿。

“这样的人,若想杀周衍,不会让他活着抬回国公府。”

我垂眸。

孙主簿声音平平。

“所以下官斗胆猜想——昨夜那一刀,不是要杀他。”

他看我。

“是要取他半块玉佩。”

茶苗静立。

“三十年前,萧沉赠周衍半块宫牌,以此为信,约他待归之日清算旧账。”孙主簿语速极缓,“可周衍没有赴约。”

他停住。

我等他说完。

“周衍也没有毁掉那半块玉。”

他声音很低。

“他藏了三十年。”

风从山外涌来。

“昨夜那人取了玉去,却没有杀他。”孙主簿凝视我,“师太,这是为什么?”

我开口。

“施主是问贫尼。”

他默认。

“还是问西北来客。”

他沉默一瞬。

“问师太。”

茶苗叶尖轻轻晃动。

我没有回答。

春缕回来时已近午时。

她跑散了第二次发髻,脸颊泛红,不知是疾走还是别的。

“姑姑,”她喘着气,“我、我见到了。”

我递给她一盏温水。

她捧着,没喝。

“他……”她斟酌着词句,“他穿一身旧棉袍,襟口磨破了。牢里阴冷,他也没要被子。”

“他说什么?”

春缕抬眼。

“他问,茶苗种下了吗?”

我未答。

她续道:“我说还没,等您去种。”

“他听了,笑了一下。”

春缕低下头。

“他说,西北今年的雪,化得早。惊蛰没过,地就开了。”

她顿一顿。

“他还说——”

她抿唇。

“他说,王爷等了三十年,不怕再等一场雪。”

王爷。

萧沉。

三十年。

西北的雪。

我望着窗外。

腊梅谢尽了,枝头光秃秃的,横斜在青灰天幕上。

“还说什么?”

春缕摇头。

“他不肯再说。饭倒是吃了。”

她声音轻下去。

“吃得很快,像是怕耽误工夫。”

我点头。

她等半晌。

“姑姑,他……他会死吗?”

我看着她。

“孙主簿说,扣不过三日。”

她眼睛亮了一瞬。

“三日后他就出来了?”

我没答。

三日后,他会不会出来,取决于这三日内周衍是死是活,取决于京兆府能不能找到真凶,取决于那两枚断玉拼成的旧案有没有人认领。

这些,春缕不必知道。

“你回房歇息。”

她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

“姑姑,”她说,“他吃饭前,把手洗干净了。”

我没应声。

她走了。

禅房静下来。

茶苗还在地里。

土垄还空着。

我从匣中取出那十八颗青玉念珠。

一颗一颗,数过。

不是数,是摩挲。

西北风沙三十年,把这些玉磨得这样圆润。

圆润到没有棱角。

圆润到像是原本就该长成这样。

我把念珠拢进掌心。

窗外日影偏西。

黄昏时净慧师太来敲门。

“施主,”她声音比往常低,“山门外有人候着。”

我未问是谁。

她续道:“不是前几位施主。”

我抬眸。

她垂目。

“是位老妇人。”

我起身。

山门半掩。

暮色从门缝里渗进来,青灰,微凉。

门外石阶下,立着一个老妇。

青布衣裙,鬓边霜白,手里拄一根寻常木杖。

她背对着山门,正望着远处渐暗的天际。

我跨出门槛。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我看清她的脸。

七十年岁,眉眼依稀。

她望着我。

我望着她。

山门外没有第三个人。

风从她背后吹来,把她鬓边几缕白发吹乱。

她没有抬手去拢。

“沈姑姑,”她开口,声音苍老却稳,“三十一年了。”

我不识得这张脸。

我识得这个称呼。

沈姑姑。

这是三十一年前,宫中年幼的内侍、宫女们对我的称呼。

太后身边的掌事女官。

所有人都唤我沈姑姑。

“您是……”

她慢慢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暮色里淡得像水。

“奴婢从前不叫这个名字,”她说,“先帝赐名,丹朱。”

丹朱。

太后寝殿的掌灯宫女。

亡国那夜,我抱着宫牌往外跑,她在我身后。

后来火光烧起来。

后来太后没有出来。

后来我以为她也死在那场火里。

“太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她摇头。

“太后薨了。”

我知道。

我等三十一年,没有等到第二句。

她今夜来,不会只为告诉我这个。

“奴婢寻了您很久。”她说,“后来听说您嫁入国公府,便没有登门。”

她顿一顿。

“周家不是说话的地方。”

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她没有进山门的意思。

我也没有请她进来。

“今夜来,”她说,“是有句话,欠了三十一年。”

她站直。

六七十岁的人,脊背在这一刻挺得像三十一年前立在太后寝殿廊下时那样直。

“太后殉国那夜,不是让您逃生。”

她看着我。

“是让您把宫牌带出去。”

我说我知道。

她微怔。

“摄政王塞宫牌给您时,奴婢就在不远处的廊柱后。”她说,“太后不知道这件事。”

她等我说。

我没说。

她续道:“太后把宫牌给您,是让您转交另一个人。”

风停了。

暮色凝在山门檐角。

“交给谁?”

她望着我。

“先帝临终,把一封信交给太后。”她说,“太后烧了信,只留下一句话。”

她顿一顿。

“她说,若有朝一日摄政王兵临城下,请他看在这三十年的份上——”

她的声音低下去。

“留幼主一命。”

暮色里没有声音。

“可是他没来。”丹朱说,“幼主死于乱军。太后焚宫。”

她看着我。

“那句话,太后没能亲口告诉他。”

我把手拢进袖中。

宫牌贴着手腕,青玉冰凉。

“所以太后让您带出宫牌,”丹朱说,“不是要您逃生。”

她顿一顿。

“是要您替他传话。”

三十一年。

我藏了这块宫牌三十一年。

我以为那是摄政王给我的信物。

我以为他说“等着我来接你”,就一定会来接我。

我以为太后推我出寝殿,是让我活。

原来都不是。

太后到死都在等萧沉来。

等不来,便要我替她去传那句话。

可她来不及说。

那夜火太大,喊杀声太近,她只来得及把宫牌塞进我手里,说走。

她没有说去哪里。

没有说带给谁。

没有说那句话。

我抱着宫牌在火光里狂奔,摔了一跤,爬起来,又摔一跤。

然后萧沉从火光里走出来。

他把宫牌塞还给我。

他说,娘娘,等着我来接你。

他不知道那是太后的宫牌。

他不知道太后在等他。

他不知道他塞给我的那块玉上,刻着他的名字。

三十年。

我把这一切藏在心里,嫁入周家,熬过四十年。

我以为我在等一个男人。

原来我等的是一句话。

一句太后至死没能说出口的话。

丹朱望着我。

暮色里她的脸像一张旧宫绢,折痕深深。

“沈姑姑,”她说,“奴婢今夜来,不是来讨那块宫牌。”

她顿一顿。

“奴婢只是想着,您或许该知道。”

她拄着木杖,慢慢转身。

走了两步,停下。

没回头。

“摄政王的人上月来寻过奴婢。”

她的声音从暮色里传来。

“他问奴婢,太后临终可有遗言。”

风起了。

“奴婢说,太后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她走了。

青布衣裙的影子和暮色融在一处,渐渐看不见。

山门还半敞着。

净慧师太不知何时已退入庵内。

我独自站在石阶上。

暮色沉尽。

夜来了。

我转身,一步一步走回禅房。

青玉念珠还在匣中。

宫牌还在袖内。

经卷翻到昨夜那一页。

如是我闻。

我没有点灯。

在蒲团上坐到四更。

四更梆子响过,我起身。

推门。

月光满地。

茶苗还在地头。

我走过院子,走过廊下,走过那株谢尽腊梅的空枝。

在后山空地边缘站定。

三百株茶苗,静静立在月光里。

我弯腰。

指尖触到最边上一株。

叶片冰凉。

夜色深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孙主簿。

不是春缕。

不是周衍。

不是丹朱。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从山门外一路穿过院子,穿过廊下,停在茶苗地头另一端。

我直起腰。

月光下,他穿一身半旧墨青鹤氅。

鬓边霜白,眉骨那道疤在月色里泛着微光。

他站在茶苗地头另一端。

与我隔着三百株未落土的嫩苗。

夜风穿行而过。

叶片相触,沙沙轻响。

他看着茶苗。

我看着茶苗。

他开口。

“西北茶苗,三年不结果。”

我未应。

“贫道等得及。”

贫道。

不是臣。

不是本王。

不是施主。

是贫道。

月光下,三百株茶苗的影子齐齐拖在地上。

他的影子在最东边那一株旁边。

我的影子在最西边那一株旁边。

夜风把叶片上的露水吹落。

他不再说话。

我不再说话。

东天泛起第一线青白。

他转身。

墨青鹤氅衣角从茶苗叶尖擦过。

露水落下来。

脚步声穿过院子,穿过廊下,穿过山门。

远了。

我低头。

最西边这株茶苗的叶片上,沾着一滴不是露水的水痕。

我用指腹抹去。

天亮时净慧师太来敲门。

“施主,”她说,“京兆府孙主簿派人传话来。”

我抬眸。

“昨夜四更,老国公周衍去了。”

她顿一顿。

“走得很安静。”

3

周衍的死讯传到慈安庵时,朝阳正爬上后山。

三百株茶苗一夜之间吸饱了露水,叶片舒展成青嫩的弧度。

净慧师太立在门边,等我的回应。

我望着茶苗。

“国公府的丧事,自有礼部操持。”

她颔首,退出去。

春缕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只玉镯,指节发白。

“姑姑,”她声音很轻,“他临去前,跟身边的人说……”

我等。

“说,牌位别写林氏。”

她抬眼看我。

“写沈氏。”

风从茶苗地头穿过来,带着初春未褪的寒意。

我未应声。

“礼部的人问,老国公原配早逝,继室林氏也已亡故二十年,如今这位沈氏……是哪位。”

春缕声音发颤。

“他们说,从未听说过国公府有位沈氏夫人。”

我低头。

经卷翻到新的一页。

如是我闻。

孙主簿再来时,已过午时。

他今日没穿官服,一件半旧青衫,腰间没挂那方京兆府的铜牌。

“师太,”他立在禅房门边,没有进来,“下官告假了。”

我未抬头。

他自顾续道:“周砚之案,京兆府以悬案结呈。周衍遇刺,真凶未获,老国公伤重不治,亦归入悬案。”

他顿一顿。

“两枚断玉,收入府库封存。”

木鱼槌停在半空。

“孙施主。”

“在。”

“那押茶之人。”

他沉默一息。

“今晨释出。”

木鱼槌落下去。

笃。

“他临去时,托下官带句话给师太。”

我未应。

他等我。

窗棂上日影移过三寸。

“他说,西北今春无战事。”

孙主簿声音平平。

“他说,王爷有暇,想在京城多住些时日。”

木鱼声止。

禅房静得能听见腊梅枝头最后几片枯叶坠地的声音。

“下官告退。”

孙主簿的脚步声穿过院子,穿过廊下,穿过山门。

春缕从廊柱后探出头。

“姑姑,那茶苗……”

“种。”

她应一声,转身跑向后山。

我放下木鱼槌。

经卷合拢。

起身。

后山空地上,三百株茶苗整整齐齐码了三日。

土垄还在,水桶还在,铲子搁在地头。

春缕蹲在最东边,用那把铲子挖第一个坑。

我走到她身边。

她抬头,满脸是汗。

“姑姑,我、我没种过茶……”

我接过铲子。

她愣了愣,退开半步。

我把铲尖踩进泥土。

六十一岁,四十年国公府养尊处优,这双手早忘了怎么握农具。

第一铲下去,震得虎口发麻。

第二铲,稳了些。

第三铲,坑成了。

春缕把茶苗捧过来,根须裹着西北带来的湿泥。

我扶正苗身。

她填土。

一捧,两捧,三捧。

土垄上立起第一株茶。

春缕跪在地上,把土拍实。

然后她抬头。

“姑姑,”她眼圈红了,“您要在这儿种茶了,是不是?”

我未答。

她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进新填的土里。

“那您不回府了……”

“没有府了。”

她猛然抬头。

我望着第二株茶苗。

“周衍死了,周砚死了。国公府无嗣。”

我顿一顿。

“爵位收回,府邸入官。”

她怔怔地。

“那、那些下人……”

“遣散。”

她嘴唇动了动。

“我……”

我看着腕上那只成色普通的玉镯。

“你有名字。”

她点头。

“我叫春缕。”

“春缕。”我说,“你愿留在这庵里,就留下。”

她眼睛亮起来。

“我愿意。”

她抱起第二株茶苗。

日影西斜。

三百株茶苗,还剩二百九十七株。

第二天清晨,钱氏来了。

她穿一身素白,发髻挽成寡居样式。

“母亲,”她跪在茶苗地头,“周砚的丧事办完了。”

我未回头。

她膝行半步。

“府里在清产。媳妇的嫁妆早被他败光,没什么可清的。”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媳妇只想问您一句话。”

我把铲尖踩进泥土。

“当年您嫁入国公府时,有没有想过……”

她顿住。

我等她。

半晌。

“有没有想过,这一辈子,值不值?”

铲子停在半空。

我低头,看着新坑里那株茶苗。

根须还裹着泥,叶片在北风里微微发抖。

“值不值,”我说,“不是六十岁该问的话。”

她怔住。

“是二十岁该问的。”

我把铲尖踩下去。

“二十岁时没问,六十岁时问,也晚了。”

她跪在土垄边,沉默良久。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

“母亲,”她说,“媳妇明白了。”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

“媳妇还有句话。”

我等。

“老国公入敛时,身边人把那半块断玉放进棺里了。”

她没回头。

“他们说,那是他藏了三十年的东西。”

她走了。

我望着茶苗。

三十年前周衍从萧沉手里接过那半块宫牌时,想的是什么?

是君命难违。

是待机而动。

还是——

这半块玉,将来或许能换一条命。

他没有赴萧沉的约。

他把玉藏了三十年。

三十年,萧沉在西北等一个答复。

三十年,周衍在京城的国公府里,守着这半块玉,守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音。

他等的是我替他开口。

我从未开口。

他把玉带进棺材。

这约,终究没有赴成。

第七日,茶树种完。

三百株,整整齐齐立在后山空地上。

春缕的手磨出两个水泡,她用布条缠着,依然每日清早提水浇苗。

净慧师太命人在茶苗地头搭了一架竹篱,说是防风。

其实后山这缺口,哪是竹篱挡得住的风。

我没说破。

第十八日,京中传来消息。

国公府正式收归官中。

周氏一脉,自此绝嗣。

第二十一日,春缕从山下回来,脸色古怪。

“姑姑,”她压低声,“山门外有人候着。”

我没问是谁。

她续道:“是位公子,穿得很体面,说是……周家旧亲。”

周家旧亲。

周衍没有亲子。

周砚没有子嗣。

哪来的旧亲。

我放下木鱼槌。

山门半敞。

门外石阶下,立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一身玄色锦袍,腰系白玉带,通身的富贵气。

可他往那里一站,脊背笔挺如松。

不是公子哥的挺。

是行伍的挺。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眉目之间,有些旧影。

“晚辈姓萧,”他拱手,“单名一个涉字。”

萧涉。

涉水的涉。

他望着我。

“家父讳沉。”

风从后山缺口涌来,三百株茶苗的叶片齐齐伏低。

我立在门内。

他立在门外。

“父亲说,三十一年前欠您一句话。”

他的声音很稳,像背了无数遍。

“太后临终,可有遗言?”

我拢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那块宫牌。

“太后,”我说,“什么都没有说。”

他点头。

没有追问,没有失望。

只是点头。

“父亲说,他知道了。”

他再拱手。

“晚辈告退。”

他转身。

玄色锦袍的下摆从石阶上扫过。

我开口。

“等等。”

他停步。

没有回头。

我看着他的背影。

“你父亲……”

“父亲腿脚不便,”他说,“西北三十载,旧伤复发,入冬便难以下地。”

他顿一顿。

“今年本想亲自来。”

他顿了顿。

“雪化得晚。”

风停了。

茶苗静静立在春寒里。

“他让晚辈带句话给您。”

萧涉转过身。

夕阳正好落在他肩头。

“他说,当年塞给您那块宫牌,不是信物。”

他看着我。

“是聘礼。”

宫牌从掌心硌进皮肉。

“他说,原想等幼主亲政,便向太后求您。”

“后来没有等到。”

他的声音平平。

“三十一年,他以为您早已另嫁。”

“入京那日,他遣人打探,得知您六十岁和离出家,带着棺材住进庵堂。”

他顿住。

夕阳沉进他眼底。

“他在马车里坐了一夜。”

我没有说话。

萧涉低头。

“晚辈多言了。”

他再拱手,转身离去。

玄色锦袍的影子被夕阳拖得很长,拖过石阶,拖过山门外那条青石路。

远了。

我立在门内。

暮色一寸一寸漫上来。

三百株茶苗的叶片在风里轻轻翻动,露出背面银白的绒毛。

春缕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

“姑姑,”她声音很轻,“那位萧公子,他、他父亲……”

她不敢说下去。

我低头。

摊开掌心。

青玉宫牌上,那个“沉”字被汗浸湿了。

三十一年。

他说是聘礼。

太后托我带出宫的那句话,他至今不知。

太后要告诉他什么?

留幼主一命。

可幼主死了。

太后殉了国。

三十一年。

我守着这句话,守着一块宫牌,守着一个人。

那个人守着一句从未说出口的聘约。

我等了他三十一年。

他等了我三十一年。

我们都以为对方另有所属。

我们都错了。

春缕轻轻唤我。

“姑姑……”

我收了宫牌。

“今夜风大,茶苗要搭架。”

她怔了怔,应一声,跑去寻竹竿。

我独自站在茶苗地头。

暮色里三百株嫩苗,像三百个未说出口的字。

第四十二日。

孙主簿又来。

这回他穿了官服,腰悬铜牌。

“师太,”他立在茶苗地头,“下官复职了。”

我未应。

他自顾续道:“周氏悬案,刑部调卷复核。那两枚断玉,从府库调出,呈上御览。”

他顿一顿。

“上头认得那纹样。”

风从后山缺口涌来。

“三十一年前内廷禁军的信物,”孙主簿声音平平,“用在前朝摄政王身上。”

他看着我。

“刑部问下官,此案是否与前朝余孽有关。”

我未抬头。

“下官答,不知。”

他等。

我开口。

“孙施主。”

“在。”

“你既不知,便是不知。”

他沉默一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圆脸上舒展开,像春冰化水。

“师太说的是。”

他拱手。

“下官告退。”

他走了几步,又停住。

没回头。

“刑部调走的,只有那两枚断玉。”

他的声音从风里传来。

“府库存档里,还有一张纸。”

“下官今日已取出烧了。”

他没说那张纸上写的什么。

我也没问。

他的背影消失在青石路尽头。

春缕提着水桶从后山回来,满脸不解。

“姑姑,孙主簿怎么走了?”

我看着茶苗。

“他办完差了。”

“办什么差?”

我没答。

她也不追问,蹲下身子,一瓢一瓢给茶苗浇水。

水渗进土里,无声无息。

第五十日。

净慧师太来敲禅房门。

“施主,”她说,“有位客,说是来还东西的。”

我随她走到山门。

门外站着萧涉。

他手里捧着一只长条木匣。

“父亲命晚辈将此物送还师太。”

他双手托着木匣,递到我面前。

我未接。

他弯着腰,纹丝不动。

春缕在旁边看着,大气不敢出。

我终于伸手。

木匣入手,比预想的轻。

“父亲说,这东西在他那里存了三十一年。”

萧涉直起腰。

“如今物归原主。”

他再不多言,拱手离去。

我捧着木匣,立在门内。

许久。

春缕轻轻问:“姑姑,不打开看看吗?”

我低头。

木匣没有锁,没有封条。

只系着一根旧丝绦,颜色褪尽了,像三十一年前太后寝殿窗棂上挂着的暮色。

我解开丝绦。

匣盖揭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支发簪。

白玉。

素头。

没有纹饰,没有镶宝,简素得像三十一年前,太后寝殿里那个二十四岁女官的鬓边。

我的发簪。

亡国那夜,我从寝殿跑出来,发髻散了,这支簪不知落在何处。

我以为烧毁了。

我以为遗失了。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

萧涉说,这东西在萧沉那里存了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

我拿起那支簪。

白玉的尾部,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是那夜我摔在甬道上时磕的。

我握着那道裂纹。

握了很久。

春缕不敢出声。

净慧师太不知何时已退入庵内。

日影从门扉移过三寸。

我把发簪放回匣中。

丝绦重新系上。

“姑姑,”春缕终于忍不住,“您不戴上吗?”

我看着木匣。

“六十一了。”

我说。

“戴给谁看。”

她怔住。

半晌。

“戴给您自己看呀。”

我抬眸。

她怯怯的,却还是把话说完。

“梳头时对镜一照,看见簪子,想起有人替您收着它,等了三十一年。”

她声音渐低。

“这不挺好的。”

我没有应她。

我把木匣收进柜中,放在青玉念珠旁边。

第七十一日。

清明。

春缕一早去山下买了纸钱。

“姑姑,”她举着黄纸,“给老国公烧一份吧?”

我望着茶苗。

“他府中自有后人祭祀。”

“可他没有后人了呀。”

我未答。

她蹲在地头,把纸钱一张一张叠起来。

叠完,又拆开。

拆开,又叠。

“姑姑,”她低着头,“老国公临终说,牌位写您的姓氏。”

她顿一顿。

“他心里是有您的。”

我看着茶苗。

西北茶苗,种下七十一天。

叶片宽了三寸,茎秆粗了一圈。

春缕等不到我的回答,自己把那叠纸钱点燃了。

青烟袅袅升起来,被风一吹,散了。

她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

“国公爷,”她小声说,“您放心去吧。姑姑这里有我呢。”

风把纸灰卷起来,卷过茶苗地头,卷过后山缺口。

不知飘向何处。

第七十二日。

春缕一早去井边打水,回来时脸色发白。

“姑姑,”她压低声,“山门外又有人候着。”

我放下木鱼槌。

“谁?”

她摇头。

“不是萧公子。是个……老人家。”

我走到山门。

石阶下立着一个老者。

粗布短褐,裤腿挽着,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腿。

他背对着山门,正望着远处天际。

我跨出门槛。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我看见他的脸。

眉骨那道旧疤,从眉心斜劈进左眉梢。

三十一年了。

更深,更长。

鬓边全白了。

可他站在那里的姿势,还像那年提着剑从火光里走来。

脊背笔挺。

我立在门内。

他立在门外。

春缕不知道什么时候退进去了。

净慧师太的念珠声从廊下隐隐传来。

风从后山缺口涌来,三百株茶苗叶片沙沙响。

他开口。

“茶苗,种活了。”

我说。

“种了七十二天。”

他点头。

沉默。

风把茶苗叶片翻过来,露出背面银白的绒毛。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道疤跟着牵动。

“贫道腿脚不便,”他说,“走得慢。”

我看着他的腿。

他站得很直。

我没有问。

他也没有解释。

许久。

“太后,”他说,“有什么话?”

我望着他。

“太后什么都没有说。”

他点头。

“臣知道了。”

他转身。

墨青鹤氅的下摆从石阶上扫过。

我开口。

“萧沉。”

他停住。

没有回头。

我从袖中取出那块宫牌。

三十一年。

青玉上的刻痕被指腹磨平了些许,那个“沉”字还在。

我走到他身后。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始终没有回头。

我把宫牌放进他掌心。

他低头。

看着那枚玉。

许久。

他握住。

“沈蘅。”

这是他第一次唤我的名。

“贫道腿脚不便。”

他说。

“走不快。”

我看着他的背影。

“庵堂没有门槛。”

风从后山缺口涌来。

茶苗叶片的沙沙声里,他慢慢转过身。

三百株西北茶苗,立在春末的风里。

他看着我。

我看着茶苗。

春缕从廊下探出头,又飞快缩回去。

净慧师太的念珠声停了。

日头渐渐升起来。

茶苗的影子从西边挪到东边。

他始终没有再说一句话。

我也始终没有再说一句话。

傍晚时他起身。

墨青鹤氅的下摆沾了些茶苗地头的湿泥。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拍去。

“明日。”

他说。

我未应。

他望着茶苗。

“贫道来浇水。”

他走了。

这次没有回头。

我立在茶苗地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青石路尽头。

春缕不知何时站到我身后。

“姑姑,”她声音很小,“那位老人家……”

“嗯。”

“他明日还来吗?”

我看着茶苗。

西北茶苗,种下七十二天。

叶片宽了三寸。

茎秆粗了一圈。

根须在土里,已经扎稳了。

“会来。”

我说。

春缕笑起来。

她转身跑向井边,说要提前把水桶备好。

暮色从后山缺口漫进来。

三百株茶苗的影子渐渐模糊。

我从袖中摸出那支白玉簪。

素头,无纹,尾部一道细纹。

六十一岁。

梳头时对镜一照。

我握住簪身。

没有插进发髻。

只是握在掌心。

握了很久。

暮色沉尽。

远处山门隐隐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叩门。

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了门槛上。

我未起身。

春缕跑过去,又跑回来。

“姑姑,”她捧着一只旧布囊,“是那位老人家放的。”

我接过。

打开。

里面是一把新采的茶叶。

叶片还带着西北高原的霜色。

布囊内侧,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

字迹潦草,是老人颤抖的手。

“惊蛰。头采。三百株,第一茬。”

我把茶叶拢进掌心。

窗外,夜风穿过茶苗地头。

叶片相触,沙沙轻响。

像三百个未说出口的字。

今夜有人在山门外。

今夜有人在茶苗地头。

今夜西北来的茶苗,第一次在京城月光里舒展叶片。

我握着那把茶叶。

坐到四更。

四更梆子响过。

我起身。

推开窗。

月光铺满茶苗地头。

他的身影还在最东边那一株旁边。

暮春夜凉,墨青鹤氅上落了一层薄霜。

他听见开窗的声音,没有回头。

我看着他的背影。

他望着茶苗。

东天泛起第一线青白。

他弯下腰。

把茶苗根部一夜蒸发的露水补上。

我关上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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