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日归位，梅香入怀——写在丙午年正月初七的成都

作者：王文华

假期的尾声，总像一杯泡到第三巡的蒙顶甘露，茶汤渐淡，余温却恰好。

今日是丙午马年的正月初七，成都人唤作“人日”。这不是普通的“收心日”，而是这座城市独有的、延续了千年的诗意约定。窗外的天色，是蓉城特有的温润青白，没有大年初一的喧嚣，也没有元宵将至的躁动，只有浣花溪畔吹来的风，裹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梅香，轻轻拂过窗棂。

这样的日子，最适合去草堂走一走。

不必赶早，避开大雅堂前祭拜仪式的庄重人潮，我更爱从侧门入，沿着红墙夹道慢慢走。墙上的迎春花已爆出嫩黄的穗子，与斑驳的朱红相映，是独属于春天的配色。梅树植于路侧，正是盛期，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一步踏去，仿佛踩碎了半阙唐诗。清代何绍基那句“草堂人日我归来”，此刻不再是书本里的文字，而是化作了身边扶老携幼的市民，化作了他们手中刚从非遗市集买来的糖画，化作了孩童头上贴着的彩纸“人胜”。

成都人的年味，从来都在烟火与文脉的交织里。

从草堂出来，顺道在附近的馆子解决午餐。今日的餐桌，是有讲究的。一碗“七宝羹”端上桌，芹菜、香葱、韭菜齐聚一锅，汤色清亮。老板笑着说，吃了芹菜勤勤恳恳，吃了大葱聪明伶俐，这是老祖宗传下的彩头。傍晚归家，再煮一碗长长的“拉魂面”，不是为了留住远去的假期，而是为了把这颗在闲适里放飞的心，稳稳地拉回胸膛，系在即将开始的工作上。

坐在书房，整理明日上班的行囊，指尖抚过皮质公文包的纹路，竟有了几分 “收鞘” 的仪式感。

窗外的成都，正以它独有的慢节奏，缓缓从 “过年模式” 切换回 “日常轨道”。这种切换，不是急刹车般的戛然而止，更像是一首悠长的琴曲，在最高潮后，余韵缓缓回落，最终归于沉稳的主调。

隔着双层玻璃，依然能捕捉到这种微妙的变化。

最妙的是听声音。昨夜还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已化作了远处地铁二号线驶过的轻微震颤；邻里间串门的欢笑声，变成了隔壁邻居清点孩子开学文具的絮叨。就连锦江里的游船，鸣笛声也从欢快的连响，变成了规律的单音，像是在为这座城市的心跳重新校准节拍。

我将笔记本电脑装进包的夹层，那是 “战场” 的通行证。但转念一想，又从书架上抽了一本薄薄的诗集，压在键盘之上。在成都，即便是奔赴战场，也要带着几分风雅的底气。

我曾以为，假期的最后一天是带着遗憾的。但在成都，在这个被杜甫的诗句浸润了千年的“人日”，我忽然懂得，结束并非失去。

就像浣花溪的水，总要流过草堂，汇入锦江；就像枝头的梅花，总要落去，才会结出青涩的果实。那些围炉夜话的温暖，那些走亲访友的热闹，那些在茶馆里虚度的时光，都已化作生命的养分。

夜色渐浓，锦江两岸的灯次第亮起。我铺开纸笔，写下这篇小文。明日清晨，当闹钟响起，我将带着这碗七宝羹的祝福，带着这一缕梅香的诗意，从容地走进晨光里。

所谓归位，不是回到忙碌的起点，而是带着假期里积攒的爱与暖意，奔赴下一场山海。

成都，午安。

明天，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