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篇》 他从未缺席过的年夜饭 高姗陆行止

老公是医生，结婚五年，他连续五年除夕都要值大夜班。
他说：“为了患者，为了这个家，我必须拼。”
我心疼他，每年除夕都给他送饺子去医院，却只能放在导诊台，从未见过他一面。
今年除夕，他依旧“值班”。
我刷同城视频，意外刷到了他那个从来不发朋友圈的亲妈。
视频定位在三亚的高端度假别墅。
镜头扫过，我那“正在抢救病人”的老公，
正穿着沙滩裤，把一只剥好的帝王蟹腿喂进一个年轻女人的嘴里。
旁边还有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大声喊着：“爸爸，我也要吃！”
那孩子的眉眼，和他一模一样。
我盯着手机屏幕。
像素有些模糊，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男人。
左耳垂上一颗黑痣，右手中指因常年握手术刀留下的茧。
那是陆行止。
那个十分钟前发消息说“今晚重患多，连轴转，勿念”的丈夫。
此刻，他穿着一条沙滩裤，露着我从未见过的笑容，正把剥好的蟹肉递到女人嘴边。
女人张嘴含住，顺势在他指尖舔了一下。
陆行止没躲，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我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那只帝王蟹。
半个月前，婆婆打电话说腰疼腿疼，吃不下饭，想尝尝鲜。
我托朋友预定的一只，花了三千八，连夜叫闪送送到婆婆家。
陆行止当时说：
“妈身体不好，吃了也是浪费，你别总惯着她。”
现在，这只“浪费”的螃蟹，摆在他们的餐桌上。
视线往下移，落在那个女人手腕上。
一只翡翠镯子。
那是姥姥传给我的嫁妆。
结婚那天，陆行止说医院人多手杂，怕我不小心磕碎了，替我收在保险柜里。
五年了，我连这镯子的影儿都没见过，现在它戴在另一个女人的手腕上。
我胃里一阵痉挛。
点进婆婆的主页。
“岁月静好，儿孙绕膝。”
视频发布于十分钟前。
我这才发现，婆婆是个凡尔赛大师，但她的朋友圈对我屏蔽了。
如果不是大数据推流，我也刷不到。
我想保存视频，屏幕突然一闪。
“作品已删除。”
看来是婆婆发现了，或者那个女人提醒了她。
好在我手快，在黑屏前一秒截了一张图。
图片里，女人只露出了半张侧脸，下巴尖尖的，有些眼熟。
特别关心的提示音炸响。
陆行止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嘈杂，隐约能听到心电监护仪的声响。
“老婆，刚下手术，累得手都在抖。那个重患家属有点难缠，非要转ICU，主任让我去打点一下关系。”
“你能不能先转我五万块钱？回头奖金发了补给你。”
我点开语音，听了三遍。
当了五年医生家属，我一听就知道，这是提前录好的音频。
他在三亚喂别的女人吃蟹，还要骗我的钱买单。
我咬着后槽牙，口腔里漫出一股血腥味。
五万块。
要是以前，我会二话不说转过去。
但现在，看着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中”，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傻逼。
我在转账备注里打下三个字：买棺材。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
不行。
现在撕破脸，除了宣泄情绪，我什么都得不到。
他们远在三亚，陆行止有一百种理由解释——那是堂妹，那是误会，那是P图。
我要抓现行。
删掉那三个字，我转了五万过去。
发了一条语音：
“好，老公辛苦了，注意身体，我先睡了。”
那边秒收。
“谢谢老婆，爱你，早点休息。”
我扔下手机，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
只有酸水。
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角已经有了皱纹。
我扯了扯嘴角。
高姗，别哭。
哭没用。
打开订票软件。
除夕夜飞三亚的直飞航班全部售罄。
只有一班从邻市起飞，要在凌晨四点中转的红眼航班还有一张头等舱。
票价一万二。
我付款。
抓起车钥匙，只拿了身份证和装着凉透饺子的保温桶，冲进夜色里。

两旁的红灯笼飞速倒退。
我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手机上滑动。
既然婆婆屏蔽了我，那我就从别的口子挖。
陆行止有个表妹叫陆婷，是个微商，以前加过我微信。
点开陆婷的朋友圈，十分钟前发了九宫格。
“除夕夜，在三亚的大别墅里过年，感谢大姑姑和大表哥的招待！[爱心][香槟]”
定位：三亚·亚龙湾壹号。
照片里有海鲜大餐，无边泳池，还有那个刚才被删除视频里的场景。
我放大照片。
不仅有婆婆，有那个年轻女人和孩子，还有陆婷一家，陆行止的小姨一家。
全家都在。
除了我。
我就是那个出钱、守寡、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继续往下翻。
去年除夕，陆行止说医院突发流感，全员禁休。
陆婷发的朋友圈：
“云南丽江，古城偶遇。[图片]”
背景里，陆行止背着那个孩子，正在买糖人。
前年除夕，陆行止说有个复杂的换心手术，要盯着排异反应。
陆婷发的朋友圈：
“哈尔滨雪乡，冻成狗也要拍美照。[图片]”
陆行止穿着羽绒服，正给那个女人暖手。
三年，四年，五年。
我把时间线拉到了五年前，我们刚结婚的那个春节。
陆婷发了一张模糊的合影：
“大表哥终于当爸爸了！恭喜恭喜！虽然过程有点曲折，但结果是好的！[撒花]”
照片角落里，那个女人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陆行止一脸狂喜，守在床边。
“吱——！”
我猛地踩下刹车，车停在应急车道上。
心脏一阵绞痛。
五年前。
那个春节，我也怀孕了。
但我为了照顾陆行止生病的父亲，大着肚子跑上跑下，劳累流产。
我躺在病床上痛哭，陆行止抱着我：
“姗姗，没事的，我们要孩子是为了锦上添花，没有也无所谓，我有你就够了。”
我当时无比感动，觉得嫁对了人。
原来。
他在庆祝另一个孩子的降生。
我把头抵在方向盘上，浑身发抖。
那个孩子身上的衣服，我记得。
前年小姑子说想要二胎，经济困难，暗示我赞助。
我买了全套童装寄回去。
结果是穿在陆行止私生子身上的。
我用工资养着老公和别的女人的孩子，还以为自己在做慈善。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老公”两个字。
我深吸一口气，掐住自己的大腿。
接通。
“喂，老公。”
“老婆，饺子送来了吗？导诊台护士说没看见啊。”
陆行止这是在查岗。
“送了呀。”
我看着窗外：
“导诊台那个小护士是个新来的吧，估计忙晕了。我放在最左边的柜子上了，是你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
“哦，那可能是我没找仔细。老婆辛苦了，大过年的还要让你跑一趟。等我忙完这阵，一定好好补偿你。”
“不用补偿。”
我轻声说：
“只要你开心就好。”
“傻瓜，我当然开心，有你在家里守着，我才能安心工作嘛。好了不说了，主任叫我。”
电话挂断。
我把手机扔到副驾，一脚油门到底。
赶到邻市机场时，是凌晨三点。
候机大厅人很少。
我找个角落坐下，给陆行止医院行政科的朋友发微信。
“李姐，新年快乐。我看陆行止忙得连饭都吃不上，他们科室这排班也太不人性化了吧？”
李姐秒回。
“啊？姗姗你不知道吗？陆医生请了年假啊，都批了半个月了。”
我手心全是冷汗。
“请假？没啊，他说他在值班。”
“怎么可能！假条我都看见了，写的理由是陪你去北京做化疗……哎呀姗姗，你身体出什么大问题了吗？”
“严重不严重啊？”
化疗。
陪我去北京做化疗。
为了这半个月的假，他竟然诅咒我得了癌症。
这就是我的枕边人。
不仅杀死了我的孩子，还要诅咒我死。
我冲进洗手间，把刚喝的水吐了个干净。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
但我没哭。
补了个妆，涂上最红的口红。
登机广播响了。
我发了一条仅陆行止可见的朋友圈。
配图是停机坪。
文字只有一句：“今年的烟花，一定很响。”
关机。
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