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那天,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前夫家楼下,站了足足二十分钟。
不是犹豫要不要上去。是冻的。北方冬天那个风,跟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我穿少了,以为南方那件羽绒服扛得住,结果一下火车就傻了。
手机上有他发来的消息:到了没?
我说到了。
他说:上来。
我没动。
他又发:还是我下去?
我说:不用,我缓口气。
其实不是缓口气,是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离婚三年,一次没回来过。当初走得决绝,说这辈子再也不踏进这个门。现在倒好,厚着脸皮自己跑回来了。
想想也挺讽刺的。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回来不是因为放不下他。
是真的没地方去。
我爸妈走得早,老家那个房子早就卖了。离婚以后我在南方漂了三年,换了三个城市,干过销售、做过前台、摆过地摊。今年本来在一家奶茶店打工,老板说春节不放假,结果腊月二十六突然通知我,店里关了,年后再说。
关了就关了吧,我也不是没经历过。
可问题是,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发现不知道该去哪儿过年。
同事?人家都回老家了。
朋友?结了婚的陪公婆,没结婚的陪爸妈,就我一个,孤家寡人。
酒店?大年三十一个人开个房间,对着电视机吃泡面?这事儿我干过,去年就干的这个。那种滋味,不想再尝第二遍。
想来想去,就想起他了。
不对,是想起他家了。
想起他爸妈。那老两口,当初对我真不赖。
我跟他是相亲认识的,结婚三年,没要上孩子。不是不能要,是他不想。他那时候正折腾创业,说先立业后成家。我等啊等,等到最后,等来他一句:咱俩不合适。
离婚的时候我没闹。收拾东西,签字,走人。他妈拉着我的手直掉眼泪,说闺女,是我们家没福气。我笑着说没事,缘分尽了。
其实心里恨得要死。
恨了三年。
恨着恨着,就忘了当初为啥恨了。只记得那地方,那两个人,曾经给过我一个家。
腊月二十九晚上六点多,我敲开了那扇门。
开门的是他妈。
老太太愣在那儿,看了我好几秒,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叫啥。以前叫妈,现在叫啥?阿姨?太生分。不叫?又不合适。
还是她先开的口:“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我进了门,屋里暖气扑面,熟悉的味儿——他妈炖肉的味儿。以前每次回来,都是这个味儿。我站在玄关那儿,突然就有点绷不住。
他爸从客厅走出来,看见我也愣了。然后说:“回来了?回来就好。”
没说“你怎么来了”,没说“你来干啥”,就一句“回来就好”。
我眼泪差点下来。
他在哪儿?我没问。他们也没说。
晚上吃饭,他妈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糖醋排骨、红烧肉、醋溜白菜,还有一盘饺子。我记得她以前说过,我包的饺子丑,但味道还行。
他妈夹了一块排骨放我碗里:“尝尝,看还是不是那个味儿。”
我咬了一口,嗯,还是那个味儿。
吃着吃着,他妈突然说:“他在北京,今年回不来。”
我没说话。
她又说:“项目忙,走不开。”
我说:“哦。”
然后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我睡以前那屋。房间没变,连床单都是以前那条。床头柜上还放着我以前买的那个台灯,开关有点松,要多按两下才能亮。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说不出来啥滋味。
不是放不下他。真的不是。
这三年,我早就想通了。他不是坏人,我也不是坏人,就是不适合。他要的是能陪他折腾的人,我想要的是安安稳稳过日子。两条路,走不到一块儿去。
可这屋子,这床,这灯,这味儿,都是我熟悉的。
熟悉到闭上眼,就能想起以前的日子。他加班回来晚,我等他等到睡着,醒来发现他给我掖了掖被角。他妈炖了汤,专门留一碗放冰箱,等我第二天热着喝。他爸不爱说话,但每次我换灯泡,他都抢过去,说女人别爬高。
这些事儿,三年了,我以为我忘了。
其实没忘。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他爸喝了点酒,话就多了。
他说:“丫头,这几年过得咋样?”
我说还行。
他说:“别骗我,我看你瘦了。”
我笑笑,没说话。
他又说:“当初离的时候,我就跟你妈说,这事儿是咱们不对。可孩子们的事,我们当老人的插不上嘴。这些年,我一直惦记着你,不知道你一个人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我说:“叔,我真没事。”
他摆摆手:“叫啥叔,还叫爸。”
我没吭声。
他妈在旁边接话:“叫啥都行,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放烟花,我跟老太太站在阳台上看。烟花炸开的时候,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说:“闺女,要是外头累了,就回来。这儿永远是你家。”
我扭头看她,她的脸被烟花照得一亮一亮的。
我说:“阿姨,我跟他离了。”
她说:“离了也是我闺女。三年了,这屋没动过,就想着你哪天能回来看看。”
我没忍住,眼泪哗哗的。
大年初二我走的。
他送的我。
他三十晚上没回来,初一晚上赶回来的。说是项目实在走不开,但过年还是得回来一趟。
初二早上我收拾行李,他在客厅坐着。我出来的时候,他站起来,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说:“那我走了。”
他说:“我送你。”
去火车站的路上,车里放着歌,老歌。以前我们常听的那个。
等红灯的时候,他突然说:“这几年,对不住。”
我说:“没啥对不住的,都过去了。”
他说:“我知道你不恨我,但我想说,你是个好女人,是我没那个福气。”
我看着窗外,没接话。
到了车站,他帮我拿行李。站在进站口,他问我:“以后还回来不?”
我说:“不知道。”
他说:“爸妈挺想你的。有空多回来看看。”
我说:“嗯。”
然后转身走了。
进了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在人群里张望。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他也是这么站着,在人群里张望。那时候我拖着一个大行李箱,他跑过来接,说:累了吧?
现在我还是拖着一个大行李箱,他还在那儿站着,只是不跑了。
坐在火车上,我一直在想,我这次回来,到底图啥?
不是放不下他。不是想复婚。不是要一个说法。
就是没地方去了。
就是想找个地方,有暖气,有热饭,有人等。
就是想在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有人跟我一起看烟花。
就是这么简单。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事儿,对有些人来说,也是奢望。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收到他一条消息:到了说一声。
我说好。
他又发了一条:妈说,明年过年还回来。
我看着手机屏幕,没回。
窗外是光秃秃的田野,偶尔有几间房子,冒着烟。有人在过年,有人回了家,有人在等。
我呢?
我不知道。
但至少今年,我不用一个人看烟花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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