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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军侯霍去病离世后,舅父卫青在其常穿的战靴里发现一撮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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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冠军侯霍去病离世后,舅父卫青在其常穿的战靴里发现一撮毒草,登时目眦欲裂:好一个借刀杀人之计

“舅父……此物……不可示人……”

霍去病咽下最后一口气时,苍白的手指死死攥着卫青的袖口,力道大得惊人,眼中却是一片空茫的混沌,像是竭力想看清什么,又像是被无边的迷雾彻底吞没。那未尽之言,成了梗在卫青喉头一根淬毒的刺。

七日后,丧仪暂歇,人声退去,偌大的冠军侯府只剩下穿堂而过的寒风,呜咽如泣。

卫青独自踏入霍去病生前的寝居。案牍依旧,弓刀悬壁,仿佛主人只是又一次寻常的出征。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沾染了主人气息的物件,最终落在榻边一双半旧的玄色战靴上。那是去病最常穿的,靴筒内侧甚至被马鞍磨出了一层光滑的毛边。

他俯身,想将靴子收好。

指尖触及靴筒内里,却碰到一团异样的、干燥粗糙的絮状物。

卫青动作一顿,缓缓将那团东西掏了出来。

那是一撮枯败的草茎,颜色暗红近褐,混杂着些许早已干涸的、难以辨认的污渍,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混合着苦涩与腥气的怪异味道。若非亲手探入,绝难发现。

卫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气味……这颜色……

他猛地将草屑凑到眼前,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那草茎的纹理,那特有的暗红脉络,与他记忆中某个深宫秘档里记载的、仅存于岭南瘴疠之地绝壁之上的阴毒之物,缓缓重合。

不是伤病。

不是天妒英才。

是……

卫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攥着毒草的手瞬间青筋暴起,目眦欲裂,胸腔里一股腥甜之气翻涌而上,被他死死压住。

他缓缓抬头,视线仿佛穿透侯府的朱漆大门,直抵那座巍峨森严的未央宫深处。

好。

好一个算尽人心的君王。

好一个……借刀杀人之计!



第一章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长安城上。

大将军府的书房内,灯烛只燃了一盏,光线昏黄,将卫青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微微晃动。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在案后已有两个时辰。面前摊开的,并非军报公文,而是一张空无一字的素帛。那撮暗红色的毒草,就放在素帛中央,像一滩干涸的、不详的血迹。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槛外。

“进来。”卫青的声音嘶哑,仿佛被砂石磨过。

门被推开,又迅速关上。进来的是个身形瘦削、面容普通的中年文士,穿着府中低级幕僚的青色常服。他是卫青的影子,名唤“青隼”,专司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青隼垂着眼,走到案前三步处便停下,目光扫过那撮毒草,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查。”卫青只说了一个字。

“诺。”青隼应道,声音低沉平稳,“此物名‘赤藤衣’,非草,实为一种寄生古藤的干燥绒絮。产地极狭,仅岭南苍梧郡雾隐山绝壁阴湿处偶有所见。当地土人亦视为不祥,接触者初时无恙,旬月后渐次乏力、低热、咳喘,肺腑如被火燎,终至咯血而亡。过程缓慢,状似痨瘵,极难察觉,更难以治愈。”

“宫中可有记载?”卫青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案几。

“有。”青隼回答得很快,“太医署秘档《异毒志》残卷中,录有其名貌毒性。然残卷缺失大半,此条记录亦不甚详。知晓此物者,太医署中不过一掌之数。能接触到秘档的,除太医令、丞及少数侍奉陛下的老太医,再无他人。”

“陛下……”卫青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晦暗不明,“去病最后一次染恙,是哪位太医诊治?”

“冠军侯去岁秋狩归来,称有小恙,拒太医署派人,只由府中蓄养的一位南域名医调理。月余后即‘痊愈’。”青隼顿了顿,“那位名医,在冠军侯薨后第三日,于家中‘暴病身亡’。京兆尹以急症报之,未作深究。”

“暴病身亡。”卫青冷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好一个急症。好一个未作深究。”

书房内陷入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青隼垂首而立,呼吸都放得轻缓。他知道,大将军此刻心中翻涌的,绝非仅仅是悲痛。

“去病拒太医署,只用私人医者……”卫青缓缓道,“他是何时起的疑心?又疑心谁?”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霍去病已将答案带进了坟墓。

“那医者家小何在?”

“医者孑然一身,无亲无故。其宅邸已被官府查封,内中物品……”青隼抬眼,看了卫青一下,“据我们的人事后暗中探查,有价值之物已荡然无存,像是被专业手法清理过。”

手脚干净利落,不留痕迹。这风格,像极了某些专门处理“麻烦”的宫中内侍。

卫青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撮“赤藤衣”上。此物藏在靴筒内侧,紧贴皮肉,日久天长,毒性通过肌肤缓慢渗入。霍去病常年征战,靴内潮湿汗渍更是加速了毒性侵蚀。他最后几年的“旧疾缠身”、“日渐消瘦”,原来根子在这里。

是谁,能将如此阴毒之物,日复一日地放入大汉冠军侯、天子骄子的战靴之中?

是每日伺候起居的贴身仆役?是掌管衣物浆洗的婢女?还是……有机会接近他私人物品的至亲之人?

卫青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霍去病临终前那双空洞又仿佛蕴含千言万语的眼睛。“不可示人”……去病啊去病,你到死都在顾虑什么?是怕舅父沉不住气,当场发作,引来灭顶之灾?还是你知道,这背后的黑手,连舅父我都未必撼动得了?

“青隼。”

“在。”

“两件事。”卫青睁开眼,眸中寒光凝聚,方才那一瞬间的疲惫与悲怆被彻底压入眼底深处,“第一,秘查太医署,尤其是近五年来侍奉过陛下、皇后,以及……太子宫的所有太医,他们的背景、交游、有无异常。要像梳子梳头,一根头发丝也别放过。”

“第二,冠军侯府所有旧人,从马夫到厨娘,从贴身侍卫到洒扫仆役,逐一梳理。我要知道,在去病‘染恙’前后那段时间,府中有无新人进来,有无旧人离开,有无任何人行为异常,哪怕只是打碎了一个杯子。”

青隼躬身:“诺。只是……冠军侯府如今已被宫中派人暂时看管,我们的人要深入查探,恐有不便,易打草惊蛇。”

“那就从外围入手。街坊、货郎、常往府中送东西的商铺。”卫青语气冷硬,“蛇已经惊了。从去病倒下那一刻,从那位名医‘暴病’那一刻,从这毒草被放入靴中那一刻,蛇就已经在暗处盯着我们了。我们现在做的,不是怕惊动它,而是要把它从洞里逼出来,看清它是哪一条。”

“属下明白。”青隼不再多言,悄然退下,身影融入门外更深的黑暗里。

卫青独自坐在昏黄的灯光下,良久,他伸出手,慢慢将那一小撮“赤藤衣”重新包好,放入怀中,紧贴心口的位置。

那里,跳动着一颗被至亲之血浸透、又被帝王心术冻得冰冷的心脏。

去病,你若在天有灵,便看着舅父。

看舅父如何将这朗朗乾坤之下的魑魅魍魉,一个个揪出来。

看舅父如何替你,讨回这笔血债。

无论……债主是谁。

第二章

接下来的几日,长安表面依旧平静。冠军侯的英年早逝,是国殇,亦是茶余饭后的唏嘘谈资,随着新雪落下,似乎也渐渐被覆盖、淡忘。只有未央宫前那杆降下的旌旗,和卫青骤然沉默冷硬了许多的面容,提醒着人们发生过什么。

青隼的探查像水滴渗入沙地,悄无声息,却持续不断。

第三日黄昏,他再次出现在书房。

“太医署那边,有眉目了。”青隼的声音比往常更低沉几分,“近五年侍奉过陛下、皇后、太子宫的太医共二十七人。其中三人已于近年病故或致仕还乡。余下二十四人,背景相对清晰,多为世代医官或清白士人子弟。唯有一人,有些特别。”

“讲。”

“太医丞,王弼。河内郡人,并非医官世家出身,其父乃一落魄书生。王弼本人医术据说平平,尤擅养生调理之术。四年前,因献上一副‘健体固本’的丹方,得陛下赏识,破格擢升为太医丞,专司陛下日常脉案与药膳调理。”

“陛下赏识?”卫青眉梢微动。

“是。王弼升迁后,与宫中贵人往来渐渐密切,尤其与……钩弋殿赵婕妤宫中内侍,过从甚密。有宫人曾见其私下赠赵婕妤宫中内侍一些宫外难寻的胭脂水粉。”

钩弋殿赵婕妤,入宫不过两年,却因年轻貌美、传说怀胎十四月而生下皇子刘弗陵,颇得圣心,风头正劲。其子虽年幼,但“尧母门”的传闻已在私下里悄悄流传。

一个太医丞,巴结得宠妃嫔的内侍,不算稀奇。稀奇的是时机和方式。

“可能接触到《异毒志》残卷?”

“太医丞有权查阅太医署大部分典籍档案,《异毒志》残卷正在其中。且据一名老书吏隐约回忆,约莫两年前,王弼曾以核对古方为名,调阅过一批秘档,其中似乎就包括《异毒志》,借阅了足足半月方归还。”

“两年前……”卫青指尖轻敲桌面。霍去病“染恙”,正是一年多前。时间上,对得上。

“王弼近日有何异常?”

“冠军侯薨后,王弼告假三日,称感染风寒。但据我们的人观察,其府邸并无医者出入,其本人亦曾私下出府,前往西市一间不起眼的药材铺,逗留约半个时辰。那间药材铺,明面上做寻常生意,暗地里……可能与一些往来西域的私商有些勾连,偶尔能弄到些关内罕见的药材。”

“药材铺?”卫青眼中锐光一闪,“查那间铺子,查它近三年所有不寻常的药材进出记录,特别是来自岭南,或者能弄到‘赤藤衣’的渠道。王弼本人,先不要动,盯紧即可。”

“诺。”青隼记下,继续道,“冠军侯府旧人那边,也有了发现。府中一名专司浆洗的老妪,在冠军侯最后一次出征前一个月,因‘年老体衰’被恩放出府,赏了一笔钱,回河东老家去了。我们的人快马去往其家乡,发现那老妪根本未曾返乡,其家人亦不知其去向,仿佛凭空消失。”

“浆洗之人……”卫青沉吟。浆洗衣服鞋袜,是最有机会接触并长期在衣物鞋靴上做手脚而不引人怀疑的。

“还有,冠军侯的贴身侍卫长,陈睦。冠军侯薨后,他自请为侯爷守陵,已被准许,不日即将前往茂陵。此人跟随冠军侯多年,忠心耿耿,武艺高强。但据一名原府中马夫酒后含糊之言,陈侍卫长在侯爷‘染恙’前后那段时间,曾与人在府外酒楼密会数次,对方做商贾打扮,行为隐秘。”

陈睦?卫青的眉头深深锁起。这是霍去病真正的心腹,如同他的左膀右臂。若连他都……

“陈睦现在何处?”

“仍在冠军侯府旧址,整理侯爷遗物,三日后启程。”

“我要见他。”卫青站起身,“现在。不要惊动任何人。”



第三章

夜色已深,残月被薄云遮掩,星光黯淡。

破败的冠军侯府侧门悄然打开一道缝隙,一个高大的身影闪身而入,立刻被阴影吞没。正是陈睦。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未佩刀剑,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与悲戚,眼窝深陷,但步伐依旧沉稳。

他被引至后院一处僻静厢房。推门进去,只见卫青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荒芜的庭院。

“末将陈睦,拜见大将军。”陈睦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起来。”卫青没有回头,“此处没有大将军,只有霍去病的舅父。”

陈睦身体微微一震,缓缓站起,垂手而立。

“去病最后一次出征前,有何异样?”卫青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陈睦沉默片刻,才道:“侯爷……比以往更沉默。常常独自一人看着舆图,或擦拭佩剑,良久不语。饭食也进得少了。末将曾问过,侯爷只说军务烦劳,旧伤偶痛。”

“旧伤?”卫青转过身,目光如炬,盯住陈睦,“他哪处旧伤,会让他咳喘乏力,日渐消瘦?”

陈睦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痛苦,还有一丝了然的绝望。他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死死咬住。

“陈睦,”卫青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你是去病最信任的人,陪他驰骋大漠,饮马瀚海。他若真有不适,瞒得了别人,瞒不了你。告诉我,他最后一次‘染恙’,究竟是何情形?那位南医,是如何诊治的?为何拒太医署于门外?”

“大将军!”陈睦双膝一软,再次跪倒在地,额头触地,肩背剧烈起伏,“侯爷……侯爷不让说!他严令,若他有何不测,任何人不得追究医者,不得质疑太医署,更不可……不可惊动陛下!”

“所以,他早就知道?”卫青的心直往下沉,一股寒意弥漫四肢百骸,“他知道自己不是寻常病症?他知道有人要害他?”

陈睦伏地不起,只有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从他喉间溢出。

“他知不知道是谁?”卫青蹲下身,抓住陈睦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说!”

陈睦抬起头,脸上已是涕泪纵横,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崩溃如孩童。“侯爷……侯爷只是怀疑……他没有证据!他说,水太深,碰不得……他说,陛下……陛下已不是当年的陛下了……他说,舅父一生谨慎,切不可因他而卷入漩涡,毁了卫氏满门……”

“毁了卫氏满门?”卫青松开手,踉跄后退一步,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原来去病什么都知道,至少,猜到了大半。他独自承受着毒性的蚕食,承受着对至亲之人的怀疑,承受着对那位曾经如师如父的帝王的失望与恐惧,却还要在临终前,用尽最后力气,保全他这个舅父,保全卫家!

何等煎熬!何等绝望!

“那位南医,当真死于急症?”卫青的声音空洞起来。

陈睦摇头,惨然道:“侯爷去后第三日,我去寻他,想问他究竟,却只见他悬梁自尽于书房。现场……太干净了。但他临死前,似乎想留点什么,手指蘸着砚台里残余的墨,在桌案底下,划了半个模糊的符号,像是……像是某种宫内符记的一角。”

“何样符号?”

“看不全,隐约像个‘钩’字起笔,又像是一条弯曲的线。”

钩?钩弋殿?

卫青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去病可有遗物,交你保管?或特别嘱咐你处理之物?”

陈睦从怀中,颤抖着取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小物件,双手奉上。“侯爷说……若有一天,大将军问起,或卫家有倾覆之危,可将此物交予大将军。否则,便让它随侯爷长埋地下。”

卫青接过,入手微沉。他慢慢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色泽沉黯的玄铁令牌。令牌造型古朴,正面阴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鸱鸮,背面则是一个古篆的“影”字。

“影卫令?”卫青瞳孔骤缩。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先帝晚年曾秘密组建一支直属天子的暗卫,名为“影卫”,专司监察、暗杀、处理隐秘事务。武帝登基后,这支力量据说被继承并进一步强化,行踪更为诡秘,直接听命于皇帝本人,连丞相、大将军都无权过问。持有影卫令者,可调动部分影卫资源,或代表某种特殊的身份与任务。

霍去病怎么会有此物?是陛下赐予?还是……他从别的渠道得来?这令牌,与他的死,又有何关联?

“侯爷从何处得来此令,从未提及。”陈睦低声道,“只说过,此令或许是一道护身符,也或许是一道催命符。如何用,何时用,全凭大将军决断。”

卫青摩挲着冰冷坚硬的令牌边缘,鸱鸮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仿佛闪着幽光。护身符?催命符?去病,你留给舅父的,何止是一个谜团,简直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雷火。

“你三日后去茂陵?”卫青将令牌收起,沉声问。

“是。”

“不必去了。”卫青果断道,“我会安排人顶替你的名字去守陵。你,带上几个绝对可靠的老兄弟,从今夜起,消失。去河西,去陇西,甚至去草原深处,找个地方隐姓埋名,活下去。没有我的亲笔密信和这块令牌的一半为凭,永远不要再回长安,也不要联系任何人。”

陈睦愕然抬头:“大将军!”

“这是命令。”卫青语气斩钉截铁,“去病走了,他身边的人,就是下一个目标。你活着,或许将来还能做个人证。你若死了,很多事就真的石沉大海了。”

陈睦明白了,重重叩首:“末将……遵命!大将军保重!”

他迅速起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卫青独自留在空荡的厢房里,握着那枚沉重的影卫令,望着窗外越发深沉的黑暗。

王弼,钩弋殿,消失的老妪,神秘死亡的南医,这枚来路不明的影卫令……线索开始交织,指向的方位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心悸。

陛下啊陛下,若真是你……你为何要如此对待为你开疆拓土、视你如父的霍去病?是功高震主?是外戚势大?还是……为了给更年轻的儿子,铺一条没有权臣掣肘的路?

卫青想起霍去病那句“陛下已不是当年的陛下”,心中一片冰凉。

未央宫的钟声,远远传来,飘忽而威严,像是在提醒着这座城池里每一个人,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第四章

王弼的告假结束了,回到了太医署当值,看起来一切如常。只是据盯梢的人回报,他回署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档案库又转了一圈,似乎在确认什么。

青隼对那间药材铺的探查取得了关键进展。铺子掌柜是个精瘦的胡商模样老汉,嘴极严,寻常手段难以撬开。青隼用了些非常办法,终于让那老汉吐露,大约一年半前,曾有人通过隐秘渠道,向他高价求购过一种“来自岭南深山、能让壮汉慢慢虚弱咳血的东西”。对方描述的特征,与“赤藤衣”基本吻合。

“来人极其谨慎,蒙面,变声,交易在夜间荒郊进行,银货两讫后立刻分开。所用银锭是官铸,但无印记。”青隼汇报,“老汉只记得,那人离去时,身上有一股极淡的、像是宫廷御制‘苏合香’的味道。而且,那人虽竭力掩饰步伐,但咱们的暗桩看出,其落脚起承的细微习惯,很像是宫中内侍常年行走宫道训练出来的。”

苏合香,那是只有宫中贵人和高级内侍才可能用到的名贵香料。

线索再一次指向宫墙之内。

“王弼去他那铺子,所为何事?”

“据老汉交代,王太医丞是他的老主顾,常去购买一些滋补或安神的药材,偶尔也托他寻觅些稀罕物。最近一次去,是询问有无‘犀角’和‘龙涎香’,说是为陛下配制新丹方所需。但交谈间,王弼似乎不经意地问起,上次那批‘岭南旧货’,还有没有存货,或者……还有没有别人来问过。”

“他在试探。”卫青冷笑,“看来,这位王太医丞,心里也并不踏实。”

“另外,”青隼继续道,“我们顺着可能弄到‘赤藤衣’的渠道反向追查。岭南苍梧郡雾隐山那地方,险峻偏僻,当地土人首领与朝廷关系若即若离。我们动用了一条埋得很深的商队暗线,花了大价钱,才从土人巫师那里打听到,大约两年前,曾有一队操长安口音、作商旅打扮,但明显有行伍气息的人到过山脚,通过向导和重金,从绝壁上采走了一些‘赤鬼藤絮’(即赤藤衣)。那队人行事霸道,向导事后被灭口。土人畏之如鬼,不敢声张。”

两年前,长安口音,行伍气息,灭口向导。这作风,绝非寻常商旅或求药之人,更像是执行秘密任务的精锐。

是影卫?还是别的什么隶属皇帝的隐秘力量?

卫青感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而他自己,似乎也站在了网的边缘。

就在这时,宫中来人了。

来的不是寻常内侍,而是皇帝身边的中常侍之一,苏文。苏文面带职业性的恭谨笑容,传达口谕:陛下念及大将军丧甥之痛,又忧心国事劳顿,特赐御酒一坛,珍药若干,并召大将军明日未时初刻,于清凉殿觐见,以示抚慰。

赐物是例行恩典,但这特意召见,尤其是安排在非正式朝会的清凉殿(皇帝常于此休憩或召见亲近重臣),就显得有些微妙了。

卫青恭敬领旨,谢恩,厚赏苏文。送走宫使后,他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变得凝重无比。

陛下为何此时单独召见?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仅仅出于对老臣的“抚慰”?

若是后者,何须如此正式特意?若是前者……



卫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宽大的手掌。这双手,曾握紧缰绳,横扫匈奴;也曾执掌虎符,节制天下兵马。如今,却可能连至亲的血仇都难以昭雪,甚至自身难保。

他走到院中,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长安的冬日,总是这样阴郁,仿佛阳光永远无法彻底穿透那层厚重的云翳。

“父亲。”一个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卫青回头,见是他的长子,卫伉。卫伉已成年,在宫中担任侍中,性格沉稳,颇有乃父之风。

“陛下召见父亲了?”卫伉走近,脸上带着关切。

“嗯。”卫青点了点头。

“父亲……”卫伉欲言又止,挥退了左右,压低声音道,“儿在宫中,近日听到一些……流言。”

“说。”

“流言说,冠军侯年少暴贵,杀伐过重,有伤天和,故而上天降罚,使其英年早逝。还有……还有隐约的议论,说卫氏一门,大将军、皇后、太子、冠军侯,贵盛无比,恐非国家之福……”卫伉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不安。

卫青面无表情地听着。这样的流言,他并非第一次听到。树大招风,自古皆然。只是,流言出现的时机,传播的渠道,往往意味深长。

“流言从何而起?”

“似是从一些宗室、老臣子弟的宴饮间流传开,但源头难以查清。宫中……似乎也有人私下议论。”卫伉谨慎地选择着措辞,“儿还听闻,钩弋殿赵婕妤的兄长,近日与几位宗室往来甚密。”

钩弋殿……又是钩弋殿。

卫青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知道了。你在宫中,谨言慎行,多看多听,少说少动。尤其……离太子宫远一些,非召不得入。”

卫伉一怔,随即明白了父亲话语中沉重的意味,脸色微微发白,郑重应道:“儿明白。”

卫伉退下后,卫青独自在寒风中站立良久。

流言是刀子,杀人不见血。陛下此时召见,是抚慰,是警告,还是……最后的摊牌?

他想起了怀中那枚冰冷的影卫令。这令牌,该用了吗?用了,是能护身,还是反而会招来更快的杀身之祸?

去病,你若在,会如何抉择?

夜色再次降临,大将军府的书房,灯火又亮了一夜。

第五章

未时初刻,清凉殿。

殿内燃着银霜炭,温暖如春,飘散着龙涎香清雅的气息。武帝刘彻并未穿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玉如意,神情有些慵懒,仿佛真的只是召老臣来闲话家常。

卫青一丝不苟地行臣子之礼,姿态恭谨,无可挑剔。

“仲卿来了,坐。”刘彻抬了抬手,语气温和,“你我君臣,不必如此拘礼。去病之事,朕心甚痛。天不假年,折我肱骨啊。”

“陛下节哀,保重龙体。”卫青在下方锦墩上坐下,垂眸答道,“去病蒙陛下天恩,得以建功立业,虽早逝,亦无憾了。”

“无憾?”刘彻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卫青低垂的脸上,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朕听说,他临终前,你一直在侧。这孩子,可留下什么话?”

来了。

卫青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是沉痛之色:“去病只道愧对陛下厚恩,未能再为陛下驱驰漠北。其余……皆是昏沉之言,臣听不真切。”

“哦?”刘彻不置可否,将玉如意放在一旁,端起手边的玉盏,抿了一口温热的羹汤,“朕还听闻,你去冠军侯府收拾遗物,颇为细致。可曾发现什么特别之物?譬如……去病生前是否有什么未了之心愿,或难以示人之物?”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卫青抬起头,迎向刘彻的目光。那双曾经锐利如鹰、如今虽添了风霜却依旧深不可测的眼睛,正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回陛下,去病遗物,多是兵书刀剑,寻常物件。臣仔细检视,一是缅怀,二是怕有军机紧要之物混杂其中。并未发现什么特别。”卫青的语气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去病一生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想来并无需要隐瞒陛下之事。”

“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刘彻慢慢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仲卿啊,你教出了一个好外甥,却也……让朕失去了一个最好的将军。”

这话听起来是褒奖,是惋惜,可卫青却听出了其中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臣不敢。”卫青再次垂首。

“朕近日,常常想起当年。你第一次出征,直捣龙城;去病第一次上阵,便勇冠三军。”刘彻的目光似乎飘向了远方,带着回忆,“那时候,你们舅甥二人,是朕手中最利的剑,最硬的盾。大汉的疆土,在你们马蹄下不断延伸。朕心甚慰。”

“此乃陛下天威所向,臣与去病,不过奉命行事,尽职而已。”

“尽职……好一个尽职。”刘彻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卫青身上,语气渐渐转沉,“可有时候,臣子太能尽职,功太高,权太重,也会让朕这个皇帝……有些难办啊。”

图穷匕见!

卫青的后背瞬间绷紧,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维持着跪坐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宽大衣袖下的手,微微握紧。

“陛下……”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不解,“臣愚钝,请陛下明示。可是臣近来有何失职之处?或去病生前,有何僭越之嫌?若有,臣万死难辞其咎!”

刘彻看着卫青惶恐请罪的样子,沉默了片刻,殿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仲卿,你多虑了。”刘彻忽然又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朕只是……感慨罢了。如今去病走了,你年岁也渐长,北边匈奴虽遭重创,犹有余孽。这大汉的江山,这未来的战事,朕有时思之,亦觉肩头沉重。”

他顿了顿,仿佛随口问道:“依你之见,如今朝中军中,年轻一辈,谁可继你与去病之志,为朕分忧?”

这是一个更危险的问题。举荐何人,都可能被解读为结党营私,培养自身势力。

卫青脑中急转,面上露出思索之色,谨慎答道:“军中诸将,各有所长。如公孙敖老成持重,李广利……亦曾远征。然皆需历练。具体何人可当大任,还需陛下圣心独断,臣不敢妄言。”

“李广利……”刘彻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李广利是李夫人之兄,近年来颇受提拔,“他倒是勇猛,可惜少了些谋略。罢了,此事日后再议。”

刘彻似乎有些倦了,挥了挥手:“今日召你来,本是宽慰于你。看来,倒是勾起你的伤心事了。回去好生歇息吧。去病的丧仪,朕已令有司隆重办理,定不负他生前功绩。”

“臣,谢陛下隆恩!”卫青叩首,起身,恭敬地缓缓后退。

就在他即将退出殿门时,刘彻的声音再次传来,不高,却清晰地送入他耳中:

“仲卿,你是聪明人,也是明白人。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耿耿于怀,于人于己,都非幸事。卫氏满门荣宠,来之不易,当好自为之。”

卫青脚步一顿,停在门槛内,背影对着殿内的帝王。他缓缓转身,再次深深一揖:

“陛下教诲,臣铭记于心。臣告退。”

退出清凉殿,冬日惨淡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刘彻最后那几句话,像冰锥一样扎在他心里。

“过去了,就让它过去” —— 这是在警告他,不要追查霍去病的死因。

“耿耿于怀,非幸事” —— 这是在威胁他,追查下去,会有灾祸。

“卫氏满门荣宠……好自为之” —— 这是在用整个卫氏一族的安危,来逼他闭嘴,逼他接受这个结果。

好一个帝王心术!好一个恩威并施!

卫青一步一步走下清凉殿的台阶,步伐稳如山岳,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怒火与悲凉,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抬起头,望向未央宫巍峨的殿宇飞檐,那象征着至高无上皇权的所在,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一头蛰伏的、随时可能吞噬一切的巨兽。

去病,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你誓死效忠的君王。

这就是你用性命换来的……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回到大将军府,卫青屏退所有人,将自己关进了最深处的密室。

清凉殿中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在他脑中反复回响。陛下那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警告,如同最后的通牒。

他掏出怀中的影卫令,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又拿出那包“赤藤衣”,枯败的草屑仿佛带着霍去病最后的痛苦与不甘。

两样东西摆在一起,像是无声的嘲讽。

陛下,你既已决意掩盖真相,用卫氏满门胁迫于我,又何必当初,赐下这或许能揭开真相的“影卫令”?是自信我绝不敢用?还是……这本就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或者,这令牌根本与陛下无关,来自另一方势力?对方是想借我的手,去触动陛下?

借刀杀人……究竟是谁在借谁的刀?杀的又是谁?

卫青的目光,最终死死锁在那暗红色的毒草上。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宫中。王弼,钩弋殿,苏合香气味的内侍,岭南采药的秘密队伍……这一切,若没有至高权力的默许甚至主导,绝无可能进行得如此隐秘干净。

他想起陈睦转述的,霍去病那句“陛下已不是当年的陛下”。想起南医临死前划下的那个疑似“钩”字的符号。

一个清晰而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终于钻出了迷雾——

或许,根本不需要陛下亲自下令。只需要他流露出某种意向,或者,仅仅是对某些人的野心和恐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谁最有可能,为了儿子的未来,为了铲除横在前路上的、与太子关系密切又军功盖世的年轻权臣,甘冒奇险,行此阴毒之事?谁又恰好,有一个得宠的妃嫔妹妹在宫中,能接触到一些隐秘的资源和人手?

卫青的脑海中,倏然闪过一个名字,一个近年来虽低调却从未远离权力中枢的名字,一个与李氏外戚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又与太子存在天然竞争关系的名字。

难道是他?

若真如此,陛下今日的警告,是包庇,还是……连陛下自己,也已身不由己,被这股暗流推动?

卫青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他不能再等,不能再被动猜测。他必须验证这个最可怕的猜想。

而验证的方法,就在这枚影卫令上。如果这令牌真的能调动一部分“影卫”资源,或许,就能查到那支去岭南采药的秘密队伍究竟听命于谁!就能查到王弼与钩弋殿背后,是否还有一只更大的黑手!

这是一步险棋,动辄粉身碎骨,累及全族。

但,若不为去病讨个公道,他卫青,枉为人舅!若连至亲冤死都能隐忍吞声,他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有何面目统领三军!

他紧紧攥住影卫令,指节发白。脑海中闪过霍去病年少时飞扬的笑容,闪过他临终前空洞的眼神,闪过陛下冰冷含威的告诫,最后,定格在卫氏满门老小数百口的容颜上。

赌,还是不赌?

查,还是不查?

就在他指尖颤抖,即将做出决断的这一刻——

“大将军!”密室门外,突然传来青隼压抑到极致、却依旧透出惊惶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叩门声,“出事了!我们安置陈睦等人的秘密据点被发现了!有人……有人看到了东宫卫率的人马在附近出现!”

第六章

“东宫卫率?!”

卫青豁然转身,眼中的震惊如惊涛骇浪。东宫,那是太子刘据的居所!卫率,是太子的亲卫武装!

陈睦等人的藏身地点极其隐秘,是他亲自安排,动用的是绝对可靠的军中老关系,连青隼手下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具体位置。东宫卫率怎么会找到那里?是巧合?还是……

一股比面对帝王猜忌时更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卫青的全身。难道自己之前的猜测错了?难道这潭浑水,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污浊?连太子……也牵涉其中?

不,不可能!据儿是他看着长大的,性格仁厚,与去病虽非一母所生,但感情甚笃,去病生前亦多次维护太子。据儿没有理由,更没有能力去策划如此阴毒隐秘的杀局。

除非……有人想将祸水引向太子!或者,太子身边,早已被人渗透!

“陈睦他们现在如何?”卫青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声音沉得像铁。

“发现及时,陈睦已带人从密道撤离,暂时安全。但那个据点已经暴露,不能再用了。”青隼的声音透着后怕,“对方似乎只是探查,并未强行闯入,但行迹已被我们的人认出,确是东宫卫率的服饰和腰牌。带队的是卫率副统领,冯子都。”

冯子都?卫青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曾是羽林骑出身,武艺不错,后来被调拨到东宫。背景似乎与李家有些拐弯抹角的姻亲关系。

李家……李广利?李夫人?

卫青的心猛地一沉。如果冯子都是李广利安插在东宫的眼线,那么他率领东宫卫率出现在陈睦藏身地附近,就绝非巧合,更可能是奉命行事,目的就是打草惊蛇,或者……栽赃嫁祸!

好一招一石二鸟!既能惊扰自己,让自己阵脚大乱,又能将疑点引向太子,离间卫氏与太子的关系,甚至可能引发陛下对太子的猜忌!

“我们的人有没有暴露?”

“应该没有。陈睦他们撤离得很干净。对方只是在周边探查,并未靠近核心区域。但……”青隼迟疑道,“冯子都似乎在那里遗留了一样东西。”

“何物?”

“一枚……断成两截的玉环。式样普通,但断口很新。像是故意留下的。”

玉环?断玉?这又是什么信号?

卫青眉头紧锁。留下信物,是示威?是警告?还是某种暗示?

“玉环现在何处?”

“已取回,在此。”青隼从门缝递进一个用布包着的小物件。

卫青接过打开,里面是两片羊脂白玉的残环,断口参差不齐,确是新的损伤。玉质温润,但并非顶级,是长安城中中等人家也能用得起的款式。上面没有任何纹饰标记。

他拿起两片残玉,在灯下仔细端详。断口并无特别,但当他将两片残玉尝试拼合时,发现因为断裂的走势,并不能完全严丝合缝地复原成一个完整的圆环,中间总有一道细微的、不规则的缝隙。

缝隙……

卫青盯着那道缝隙,脑中灵光骤然一闪!

这不是普通的玉环!这是一种暗号,一种流传于某些秘密组织或特定人群中的信物!完整的玉环代表“周全”、“闭合”、“无事”。而断裂的玉环,尤其是故意留下、不能完全拼合的断裂玉环,往往象征着“联系已断”、“计划有变”、“情况危急”或“需要切断一切关联”!

冯子都留下此物,是想传递给谁?是给可能暗中关注此地的同伙?还是……故意留给他卫青看的?

若是后者,那这警告的意味就再明显不过:你追查的事情,牵涉甚广,立刻停止,否则,下一个“断裂”的,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而且,用东宫卫率的人,留下代表“切断联系”的断玉,是否也在暗示:太子与霍去病之死(或者与追查此事)的关联,已经被“切断”了?或者说,有人希望他认为,太子这边已经“干净”了,不要再往这个方向查了?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卫青感到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精心布置的迷宫,每一条看似通向真相的路,都可能是一个更深的陷阱。

他不能再被动地等待线索上门,不能再被这些真假难辨的信息牵着鼻子走。他必须主动出击,打乱对方的节奏。

而主动出击的钥匙,或许就在那枚影卫令上,也在……这枚断玉上。

“青隼。”

“在。”

“两件事。”卫青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冷静与决断,“第一,动用我们埋在李广利府中最深的那颗钉子,不惜一切代价,我要知道冯子都最近三个月所有的行踪,他与李广利及其党羽的每一次接触,哪怕只是隔街望了一眼。重点查,李广利或他身边的核心谋士,近期是否接触过岭南来的特殊人物,或者,是否对冠军侯的旧部表现出异常兴趣。”

“第二,”卫青拿起那枚影卫令,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凝聚,“我要你亲自去一个地方。”

他报了一个地名,那是长安西郊靠近渭水的一处荒废义庄,地图上都没有标记。这是当年他一次偶然机会,从一个垂死的影卫外围人员口中逼问出的,疑似影卫在长安城外的数个秘密联络点之一。真假未知,危险极大。

“带着这枚令牌去。不要暴露身份,远远观察。如果那里真有影卫活动,或者这令牌确有其效,你可能会看到特殊的标记,或者遇到接头人。你的任务不是接头,而是确认这个地点是否仍然有效,是否有人活动。然后,立刻撤回,不要有任何接触。”

“若……若对方主动接触?”青隼接过令牌,感受到其沉重,低声问。

“那就亮出令牌,但不必多言,只听对方说什么。若对方问起令牌来历,只说‘受故人所托,物归原主’,然后立刻离开,不得停留。”卫青盯着青隼,“记住,你的安全第一。若有任何不对劲,立刻放弃,令牌可以丢弃,你必须活着回来。”

青隼感受到了任务的凶险与卫青话语中的分量,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青隼带着令牌悄然离去,如同水滴汇入夜色。

卫青独自留在密室,将断玉和“赤藤衣”重新收好。清凉殿的警告,东宫卫率的异常出现,断玉的暗示,李广利可能的黑手,影卫令的莫测……所有的线索和压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但他不能倒下。至少,在看清所有阴谋家的真面目之前,在替去病讨回公道之前,他必须站着,必须比他们更冷静,更狠厉。

陛下,若这一切真是你的默许甚至筹划,那么,我们君臣之间,那点最后的情分,今日便算是彻底断了。

若幕后另有其人……那么,无论他是谁,无论他藏得多深,我卫青,必将他揪出来,碎尸万段!

烛火摇曳,将卫青挺拔如松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仿佛一尊随时准备暴起噬人的战神。

第七章

等待是最煎熬的。尤其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之后的等待。

卫青如常处理军务,接见部将,甚至过问了开春后边境防务的一些细节,表现得与往日并无二致。只有最亲近的几个人,才能从他偶尔凝滞的目光和更加简短的言语中,察觉到那平静海面下的滔天巨浪。

第三日深夜,青隼终于回来了。

他带着一身露水与寒气,脸色苍白,眼中却残留着一丝惊悸与兴奋。

“大将军,那地方……确实有鬼。”青隼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灌下一大碗冷水,才继续道,“属下去了西郊那处废义庄。外表看,荒败不堪,杳无人迹。属下依您吩咐,在远处潜伏观察。直到后半夜,才看到有黑影悄然潜入,身法极快,绝非寻常盗匪。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人从不同方向而来,两人在义庄残破的正堂内停留了约一刻钟,似乎有极低的交谈,然后各自迅速离去。”

“可看清样貌?有无特殊标记?”

“距离太远,天色又暗,看不清样貌,皆着夜行衣。但……”青隼深吸一口气,“后来潜入的那人,在离开时,似乎不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月光照在他脖颈侧面,属下隐约看到,那里似乎有一个很小的、深色的印记,形状……像是一只收拢翅膀的蝙蝠。”

蝙蝠?卫青心中一动。影卫的标记,传说正是蝙蝠,取其昼伏夜出、隐秘难察之意。

“他们离开后,属下冒险靠近义庄正堂。在里面一处倾倒的神龛底座背面,发现了用特殊颜料画的一个符号,很淡,需特定角度才能看见。”青隼用手指蘸着水,在桌上画出一个扭曲的、如同蛇形又似云纹的图案,“就是这个。符号旁边,还有三个极小的刻痕,像是计数。”

“这符号,我从未见过。”卫青凝视着那个图案,“但风格诡秘,确非常人所用。刻痕计数……或许是某种接头的日期或次数标记。”他看向青隼,“你没有尝试用令牌接触?”

“没有。按您吩咐,只观察。不过,”青隼顿了顿,“在属下准备离开时,意外发现了这个。”

他又从怀中掏出一小片布料,颜色深灰,质地坚韧,像是从衣角扯下的。“挂在义庄外围一处断裂的木椽上,很不起眼。但这布料……”青隼将布料递近灯烛,“大将军您看,这织法和染色的暗纹。”

卫青接过,凑到灯下仔细观看。布料厚实,是上好的细麻与某种丝混织,染成深灰色,但在特定光线下,能看到极其细微的、同色丝线织出的水波纹暗纹。这种布料和织法,他见过!

“这是少府监特供宫内侍卫、尤其是……期门郎和羽林骑高级军官的夏季常服布料!”卫青瞳孔收缩。期门郎、羽林骑,那是皇帝的亲军,精锐中的精锐,其中不乏出身贵戚的子弟。他们的衣料流出宫外,虽有可能,但出现在一个疑似影卫秘密联络点,就绝非偶然!

难道影卫的成员,本身就大量从期门郎、羽林骑中选拔?或者,有影卫成员身兼两职,明面上是天子亲军,暗地里执行秘密任务?

这就能解释,为何那支去岭南采药的队伍带有“行伍气息”。也能解释,为何许多隐秘行动能调动宫中的资源和人手。

如果影卫与天子亲军有如此深的勾连,甚至本就是一体两面,那么,霍去病之死的背后,皇帝的影子就更加浓重了。

“还有一事,”青隼继续汇报,“我们埋在李广利府中的钉子传回消息。冯子都确与李广利有联系,但非常隐蔽,多是通过中间人。最近一次,是在冠军侯薨逝前约两个月,冯子都曾秘密见过李广利府上的一位首席谋士,谈话内容不详。但钉子在收拾那谋士书房时,偶然瞥见废纸篓里有一张揉皱的纸,上面似乎画着简易的舆图,标注了一个地名,隐约像是……苍梧。”

苍梧!岭南苍梧郡!雾隐山所在!

时间也对得上!

李广利!果然是他!

卫青胸中杀意沸腾。李广利此人,志大才疏,倚仗其妹李夫人得宠,近年来拼命攫取军功,急于上位。他确实有动机除掉年轻有为、军功远胜于他、且与太子关系密切的霍去病,为自己,或许也为了其妹所生的皇子(虽然年幼,但李夫人得宠,其子未必没有机会)扫清障碍。

他有能力吗?如果他能通过冯子都这样的人影响甚至调动部分东宫卫率(或许是为了制造混乱或嫁祸),如果他能与宫中某些势力(比如钩弋殿?)勾结,如果他还能通过某些渠道(比如影卫中的败类,或者利用陛下对霍去病可能的忌惮心理而默许)获得“赤藤衣”并安排下毒……

一条完整的、令人胆寒的阴谋链条,似乎逐渐清晰起来。

李广利可能是主谋或重要执行者,勾结宫中内侍(王弼?)、利用某些隐秘力量(影卫?),毒杀霍去病。事后清理南医,威胁陈睦(或试图灭口),现在又用东宫卫率和断玉来混淆视听,嫁祸太子,同时警告自己。

而陛下……陛下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完全被蒙蔽?是有所察觉但权衡之后选择默许甚至推动?还是这一切,本就源于陛下的授意或暗示?

卫青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李广利……不管陛下如何,此獠,必须死!

但要动李广利,谈何容易。他是当朝贰师将军,是李夫人之兄,是陛下近年来有意扶持以制衡卫氏的外戚。没有铁证,贸然动他,只会打草惊蛇,甚至被反咬一口,扣上构陷大臣、离间君臣的罪名。

证据……证据在哪里?

南医已死,老妪失踪,王弼滑不留手,岭南采药队伍渺无踪迹,冯子都可以抵赖,断玉可以否认……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却又都缺乏一击必杀的直接证据。

除非……能拿到李广利与王弼,或者与那岭南采药队伍的直接往来凭证!或者,能撬开王弼的嘴!

就在卫青苦思破局之策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突然出现了。

次日清晨,卫青府上来了一个访客。一个谁也没想到会在此刻登门的人。

——丞相,公孙贺之子,太仆公孙敬声。

公孙贺是卫青的姐夫,皇后卫子夫的姐夫,是卫氏外戚集团中的重要人物,但也是一直相对低调、明哲保身的一位。公孙敬声作为其子,担任太仆,掌管皇家车马,职位重要,但向来与卫青并不算特别亲近,尤其是卫青权倾朝野之后,公孙家反而有意保持了些距离。

此刻公孙敬声突然独自来访,神色间带着明显的焦虑和不安。

卫青在书房接待了他。

“舅父!”公孙敬声甚至来不及寒暄,屏退左右后,便急声道,“出事了!我父亲……我父亲可能惹上大麻烦了!”

第八章

公孙敬声带来的消息,如同又一记重锤,砸在卫青本已紧绷的心弦上。

原来,丞相公孙贺近年来为了巩固地位,也为儿子公孙敬声铺路,与一些权贵子弟往来甚密,其中就包括阳石公主(武帝与卫子夫所生之女)的驸马,以及一些诸侯王的子弟。这些人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子,时常宴饮游乐,其中难免有些逾越规矩、甚至触犯律法的事情,比如擅用驰道、私蓄僮仆逾制、与民间富商有不正当往来等等。

这些事,在以往或许可以凭借身份地位遮掩过去。但近日,御史台突然风声鹤唳,连续有几名与这个圈子有牵连的中低级官员被弹劾下狱,罪名虽不致命,却明显是冲着这个圈子来的。更让公孙贺恐惧的是,他隐隐察觉到,似乎有人在暗中收集他儿子公孙敬声的一些“不法证据”,尤其是涉及与诸侯王子弟私下交通、以及太仆衙门一些账目不清的问题。

“父亲怀疑,是有人想借此机会,扳倒我们公孙家,进而……动摇卫氏!”公孙敬声脸色发白,“父亲让我来禀告舅父,请舅父务必小心!对方来者不善,恐怕不止是针对我们公孙家。”

卫青听完,心中雪亮。这绝不是巧合。

在他全力追查霍去病死因,并且线索开始指向李广利乃至更高层面时,对方也发动了反击。而且,这反击极其刁钻狠辣。

直接攻击卫青本人,难度太大,风险也太高。但攻击与卫氏关系密切、又确实有把柄可抓的公孙贺父子,则容易得多。一旦公孙贺倒下,不仅斩断了卫氏在朝中的重要臂助,更能制造巨大的政治风波,牵扯卫皇后的精力,甚至可能波及太子。

这是典型的“剪除羽翼”,是政治斗争中清洗对手的常规手段。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发动,其目的就绝不仅仅是针对公孙贺了。

这是在警告卫青:你有你的追查,我有我的攻击。你若再不收手,下一步,就不知道这“不法”的罪名,会不会落到你卫青头上,或者你儿子卫伉,乃至太子头上了。

“可知背后是谁在主使?”卫青沉声问。

公孙敬声摇头:“御史台那边口风很紧。父亲动用了些关系,只隐约听说,最先的几封弹劾奏章,似乎与光禄勋(九卿之一,掌管宫廷宿卫及侍从,此时由李广利兼任)衙门有些关联……而且,京兆尹衙门最近也在查一些陈年旧案,其中牵扯到几名已故老将的子弟,那些老将……当年多与舅父您有些香火情分。”

光禄勋,李广利!京兆尹衙门,如今的长官也是陛下亲信,与李氏走得颇近。

果然是他!动作好快!

卫青眼中寒光闪烁。李广利这是双管齐下,一边用冯子都和断玉扰乱自己视线,甚至嫁祸太子;一边则对公孙家发动政治攻击,进行牵制和威慑。此人背后必有高人指点,行事颇有章法。

“回去告诉你父亲,”卫青对公孙敬声道,“第一,立刻与阳石公主驸马那个圈子切割干净,所有不合规矩的往来,全部断掉。以往的不法之事,能弥补的立刻弥补,不能弥补的,准备好说辞和替罪羊。态度要诚恳,向陛下请罪的奏章可以先准备好,但暂时不要递,等我消息。”

“第二,太仆衙门的账目,立刻自查,所有漏洞,能平的立刻平掉,不能平的,找出原因,准备好解释。关键是要快,要抢在对方把证据坐实之前,自己先清理干净。”

“第三,”卫青顿了顿,语气加重,“告诉丞相,近日闭门谢客,谨言慎行。尤其是,不要与任何诸侯王使者或子弟有任何私下接触,哪怕只是问候。一切公务,按律按章,公开透明。”

公孙敬声连连点头,将卫青的话牢记于心。

“舅父,那……对方若还是不依不饶……”

“他们当然不会罢休。”卫青冷冷道,“但只要你父亲自己立得正,把该处理的处理干净,对方想一击致命,也没那么容易。陛下……也不会轻易看着丞相倒台,引发朝局动荡。”

这话既是安慰,也是事实。武帝虽然猜忌权臣,但同样需要朝局平衡。公孙贺若真被轻易扳倒,对皇权也并非全然有利。

送走惶恐不安的公孙敬声,卫青独自在书房中踱步。

李广利的反击,证实了他的猜测,也让他更看清了对方的急迫与狠辣。对方似乎很怕他继续深挖下去,所以不惜动用政治手段来施压。

这说明,自己追查的方向是对的,而且很可能已经接近了对方的核心秘密,或者,对方担心自己手中已经掌握了某些关键证据。

自己手中有什么让对方忌惮的证据?

影卫令?对方可能知道这令牌的存在,但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用、怎么用。

“赤藤衣”的实物?对方肯定想销毁,但应该不确定是否已经落到自己手里。

陈睦等人的证词?这或许是对方最想抹掉的。

还有……王弼!这个太医丞,是关键一环。他知道“赤藤衣”的来历,可能参与了配制或提供毒物,一定与李广利或幕后之人有直接联系。若能撬开他的嘴……

但王弼身处太医署,是官身,没有确凿证据,不能轻易动他。而且,打草惊蛇,对方很可能立刻灭口。

必须找一个机会,一个王弼落单、且能让他开口的机会。

卫青的目光,再次落到那枚影卫令上。或许……可以兵行险着,用这枚令牌,去“调动”一下影卫的力量?不,太冒险,自己对影卫的了解太少,令牌是福是祸难料。

或者,从冯子都身上突破?冯子都是东宫卫率副统领,又是李广利的暗桩,他知道的内情一定不少。而且,他擅自调动东宫卫率探查陈睦据点,留下了断玉,这本身就是违规甚至可能构成图谋不轨的罪名。如果能抓住他,或许能撕开一道口子。

但冯子都同样敏感,现在一定高度警惕。

就在卫青权衡之际,青隼再次带来了一个消息。

“大将军,我们监视王弼的人发现,王弼今日晌午,借口出宫为陛下采购特制香料,去了一趟西市,并非去他常去的那间药材铺,而是进了一家新开不久、专卖海外奇珍的‘宝货阁’。他在里面待了约两刻钟。出来时,手里没拿东西,但神色似乎有些紧张。我们的人设法买通了宝货阁的一个伙计,据那伙计说,王弼进去后,直接见了掌柜,低声交谈了一会儿,然后似乎将一个小锦囊交给了掌柜,掌柜则给了他一个更小的木盒。交易很快,双方都很谨慎。”

“宝货阁……”卫青沉吟,“背景查了吗?”

“正在查。表面上是几个胡商合股,但背后的东家很神秘。有传言说,可能和江都王(刘建,汉武帝之侄,封地在江东,以富裕和喜好海外奇珍闻名)有些关系。”

江都王?一个远在江东的诸侯王,怎么会和长安城里的太医丞有隐秘交易?

“伙计可看到木盒中是何物?”

“没有。木盒很小,封闭严密。但伙计隐约听到王弼对掌柜说了一句‘此物务必亲手交予江都来的使者,延误不得’。”

江都来的使者?王弼在通过这家可能与江都王有关的宝货阁,向江都传递东西?

传递什么?情报?还是……与毒杀霍去病有关的证据或指令?

卫青感到这个案子牵扯的范围越来越广,越来越深。李广利,钩弋殿,可能还有江都王……这些人是如何勾结在一起的?他们的共同目标是什么?仅仅是除掉霍去病,打击卫氏吗?

还是……有更惊人的图谋?

“盯紧宝货阁,查清江都王使者是谁,何时到长安,与何人接触。”卫青下令,“另外,王弼那边,加派人手,我要知道他接下来三天每一个时辰的行踪。尤其是……他是否会有出城,或者去往一些偏僻之地的打算。”

卫青有一种预感,王弼这条线,快要绷紧了。对方可能也在准备转移或灭口。他必须抢在对方前面。

第九章

接下来的两天,长安城表面波澜不惊,暗地里却暗流汹涌。

公孙贺父子按照卫青的指点,开始紧急“擦屁股”,动作虽然隐秘,但朝堂嗅觉灵敏的人,还是能感觉到丞相一系的紧张。御史台的弹劾果然没有停止,又有两名与公孙敬声有过利益往来的官吏被参,但罪名都不算太重,更像是试探和施压。

李广利方面似乎暂时没有进一步的大动作,但光禄勋衙门和京兆尹的人,明显活跃了许多。

王弼则依旧按时到太医署点卯,为陛下请脉,开些温补的方子,看起来一切正常。只是据监视的人回报,他回府后,曾有一次深夜独自在书房待了很久,窗上映出的身影来回踱步,显得焦躁不安。

宝货阁那边,青隼亲自盯了两天,发现进出之人三教九流,确实以胡商和喜好海外奇珍的富户为多,暂时没发现明显的可疑人物。关于江都王使者,也没有确切消息。

就在卫青以为需要等待更长时间时,转机在第三天黄昏出现了。

监视王弼的人急报:王弼下值后,没有直接回府,而是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布衣,从太医署后门溜出,雇了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出了长安城,往西南方向的终南山而去!

终南山,山深林密,多隐士、道观,也是许多达官贵人修建别业、甚至进行一些隐秘勾当的场所。

“他独自一人?”卫青立刻问。

“是,只带了随身一个小药箱。车夫是临时雇的,我们的人已经跟上去了。”

“通知青隼,调集最精锐的好手,我们也去!”卫青当机立断。王弼选择这个时间独自出城入山,极有可能是去与人秘密接头,或者处理某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卫青也换了便服,只带了四名绝对忠诚、武艺高强的旧部,与青隼汇合后,一行人快马加鞭,沿着王弼马车留下的痕迹,追入终南山。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山路崎岖,林木渐深。前面的马车走得不快,似乎对道路颇为熟悉。卫青等人远远吊着,不敢跟得太近。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在一处山坳的溪流边停下。这里已近深山,周围只有几户零散的樵夫猎户人家,夜色中灯火零星。

王弼下了车,付了车资,打发车夫回去。然后他提着药箱,四下张望了一番,便沿着溪边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往更深的山林里走去。

卫青示意手下散开,从不同方向迂回包抄,自己则与青隼悄悄跟了上去。

小径尽头,是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半掩,若非走近,极难发现。洞内有微弱的火光透出。

王弼在洞口又警惕地看了看周围,然后侧身钻了进去。

卫青等人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靠近洞口,伏在岩石和灌木之后。

洞内传来压低的对话声,因为山洞的回音,听得不甚真切,但能分辨出不止王弼一人。

“……东西带来了吗?”一个略显苍老、带着某种口音的声音问道。

“带来了。”这是王弼的声音,带着紧张,“这是最后一批了,所有的记录和……那东西的残留,都在这里。你们答应我的事情呢?”

“急什么。江都王答应你的,自然不会少你。金银细软,江南的田宅,甚至新的身份文牒,都已备好。只等风头过去,自会有人送你南下,保你后半生富贵无忧。”苍老声音不紧不慢。

“风头过去?还要等多久!”王弼的声音有些激动,“你们知不知道,大将军卫青可能已经怀疑了!他在查!公孙贺那边也出事了,我总觉得……总觉得要大祸临头了!”

“稍安勿躁。”另一个声音响起,这个声音更年轻些,也更有威严,“卫青查不到你头上。所有线索都清理干净了。岭南的人不会再开口,南医死了,那个浆洗的老婆子也处理了。冯子都那边放了烟幕,够卫青忙乱一阵。至于公孙贺,那是他自己不干净,与你无关。只要你这里不出纰漏,就没人能动你。”

王弼似乎稍微平静了些,但仍旧不安:“可是……那‘赤藤衣’的毒性,我还是有些担心。冠军侯死后,我仔细回想,用量似乎比当初说的……稍微多了一点点。会不会留下什么特别的痕迹?我听说大将军在冠军侯府逗留甚久……”

“哼,一点枯草败絮,能看出什么?就算他怀疑,没有证据,又能奈你何?你是太医丞,是陛下信赖的人。”年轻声音带着不屑,“只要你咬死不知,谁也不能把你怎么着。别忘了,你背后站着谁。陛下……也不想这件事闹大。”

洞内沉默了片刻。

卫青在洞外,听得血脉偾张,几乎要控制不住冲进去。果然是你们!王弼!还有这些江都王的使者!他们提到了“赤藤衣”,提到了岭南、南医、老妪、冯子都!这就是铁证!

但他强行按捺住了。现在冲进去,只能抓住王弼和这两个使者。他要放长线,钓出背后更大的鱼——江都王,以及刚才话里话外暗示的、那位可能默许甚至主导这一切的“陛下”!

“好了,把东西交给我。你回去后,一切如常。最多再过半月,便会安排你离开长安。”苍老声音道。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在交接物品。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山洞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石子落地的声音。

“谁?!”年轻声音厉声喝道。

洞外的卫青也是一惊。洞里还有第四个人?还是自己这边被发现了?

“不好!有埋伏!”王弼惊恐地叫道。

紧接着,洞内火光骤然熄灭!一片漆黑中,只听得到急促的脚步声、身体碰撞声和短促的闷哼!

“拦住他们!”卫青知道不能再等,低喝一声,与青隼等人立刻冲向洞口!

然而,他们刚冲到洞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噗通”、“噗通”两声重物落水的声音——这山洞里侧竟然有地下暗河!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洞内另一侧(显然还有其他出口)疾射而出,速度奇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身法之高,远超王弼和那两个使者。

卫青冲进洞内,点燃火折子。只见洞内一片狼藉,药箱打翻在地,散落出一些寻常药材和几个瓷瓶。地上有挣扎的痕迹,还有一小滩未干的水渍,通向山洞内侧一个黑黝黝的水潭,水声潺潺,显然通往地下暗河。

王弼和那两个使者,不见了!很可能是被那突然出现的第四人灭口,或者挟持,从暗河逃走了!

“追水路!”卫青果断下令。一名擅长水性的部下立刻脱下外衣,深吸一口气,潜入冰冷的暗河水潭。

卫青则和青隼检查洞内遗留的物品。除了药箱,在一个角落的石缝里,青隼发现了一个匆忙间未能完全塞进去的油纸小包。

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页写满字的绢帛,还有一小撮用丝线捆着的、暗红色的干燥絮状物——正是“赤藤衣”!

绢帛上的字迹潦草,是王弼的笔迹,记录了一些医药心得,但其中一页,却详细描述了“赤藤衣”的性状、产地、毒性发作症状,以及……一份“缓释入体”的阴毒方子,注明此方可通过“日常贴身之物,如靴袜衣襟,徐徐渗入,初时无觉,积久则肺腑焦枯,状似痨瘵”。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释:“用量需精准,过量恐留异状。然上命急切,恐需加量,奈何。”

“上命急切”! “加量”!

这页绢帛,就是王弼参与毒杀霍去病的直接罪证!上面虽然没有指名道姓谁是“上命”,但结合洞中听到的对话,以及指向江都王的线索,其意义不言而喻!

“将军!水里没人!暗河岔道太多,水流急,追不上了!”下水的部下湿漉漉地爬上来,气喘吁吁地报告。

卫青握紧了手中的绢帛和毒草,脸色在晃动的火折子光影下,阴沉得可怕。

功亏一篑!让王弼和那两个关键证人跑了!虽然拿到了这份重要证据,但人证没了。而且,那个突然出现、身手极高的神秘第四人是谁?是江都王派来的高手?还是……影卫?

对方显然也一直在监视王弼,甚至可能早就埋伏在洞里,听到王弼要交出手中的证据(很可能包括这份绢帛),便立刻出手,杀人夺证(或灭口)。只是没想到王弼还藏了一部分在石缝里。

好狠辣!好迅捷!

“立刻搜查周围山林,重点是其他出口和可疑痕迹!他们或许还没走远!”卫青下令。众人分散搜索。

然而,终南山夜色浓重,山林幽深,搜索了将近一个时辰,除了发现一些模糊的脚印指向不同方向,再无线索。王弼和那两个江都使者,连同那个神秘高手,仿佛凭空蒸发。

带着缴获的绢帛和“赤藤衣”,卫青等人无功而返,心情沉重。虽然拿到了关键物证,但失去了活口,让整个案子依旧难以直接钉死李广利和江都王,更无法触及那最高的阴影。

回到大将军府时,已近黎明。

卫青毫无睡意,在密室中反复看着那页绢帛。“上命急切”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这个“上命”,可以是李广利假传的“上意”,可以是江都王的指令,也可以……真的是未央宫中发出的旨意。

究竟是谁?

就在他苦苦思索如何利用这份物证,打开突破口时,宫中再次传来消息,这一次,是惊天动地的噩耗。

皇后卫子夫身边的一名心腹女官,清晨被人发现溺毙在御花园的荷花池中。而就在昨夜,这名女官曾私下对另一名宫女哭诉,说皇后近日为太子和卫家忧心忡忡,夜不能寐,似乎预感有大事发生。她还隐约提到,皇后曾独自垂泪,低语“去病我儿,死得不明不白,陛下他……他为何如此狠心?”

这话不知怎的,竟然传了出去,直达天听。

未央宫震怒。

陛下下旨,斥责宫闱不肃,流言蜚语,有损天家颜面。皇后管教无方,罚俸禁足。太子刘据,被责令于东宫闭门读书,反省己过。

而那道旨意中,还有一句看似不经意,却让所有知情人胆寒的话:

“外戚当谨守臣节,勿得妄议宫闱,窥测圣意。”

矛头,直指卫青。

风暴,终于来了。

第十章

未央宫的旨意,如同一把无形的铡刀,悬在了整个卫氏家族的头顶。

皇后被罚,太子被责,这已经是非常严厉的警告。而那句“勿得妄议宫闱,窥测圣意”,几乎就是指着卫青的鼻子在说:你追查霍去病死因的事,朕知道了,立刻停止!

皇帝用这种方式,表明了态度。他或许不完全清楚卫青查到了哪一步,但他明确表示,他不希望这件事再被追究下去,无论真相如何。

这是最后的通牒,也是最后的仁慈——如果卫青就此罢手,或许卫氏还能保全富贵,至少不至于立刻倾覆。

但,霍去病的血仇呢?那页写着“上命急切”的绢帛呢?终南山洞里那未尽的对话呢?

卫青将自己关在密室整整一天。

他面前摆着三样东西:那撮“赤藤衣”,王弼的认罪绢帛,还有那枚冰冷的影卫令。

放弃吗?像陛下希望的那样,让一切都“过去”?继续做他位极人臣、却要时刻忍受外甥冤死、面对帝王猜忌的大将军?

不。他做不到。

去病在看着他。那个英气勃勃、喊着他“舅父”、将整个大汉的荣耀扛在肩上的年轻人,正用那双逐渐空洞的眼睛看着他。

卫氏满门数百口,也在看着他。今日若退,明日就可能成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陛下能为了平衡朝局默许去病死,将来难道就不会为了别的理由,对卫家下手?太子地位已然动摇,李广利、钩弋殿虎视眈眈,江都王暗藏祸心……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进,或许九死一生。退,则是温水煮蛙,终难逃一死。

既然进退皆险,何不搏个痛快!何不撕开这朗朗乾坤下的污浊,让该偿命的偿命,该现形的现形!

卫青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枚影卫令上。

这枚令牌,是祸根,或许也是唯一的破局之机。陛下忌讳它,李广利可能也知道它,那个神秘高手或许也与它有关。它代表着一股隐藏的、强大的、直接听命于皇权的黑暗力量。

他要动用这股力量吗?用这可能是仇人赐下的刀,去砍向仇人?

不。他要换一种用法。

卫青提笔,在一张特制的、无法追踪来源的薄韧皮纸上,写下了几行字。字迹与他平日截然不同,用的是某种暗语格式:

“影令在此,旧事重提。岭南雾隐,赤藤衣絮,苍梧采药队,灭口向导。太医丞王弼,绢帛认罪,‘上命急切’。终南山洞,江都使者,神秘第四人。证据已获,人证失踪。欲知详情,三日后子时,西郊废义庄,凭此令半角为凭,过时不候。”

他将这页皮纸,和那枚影卫令一起,用火漆封在一个普通的铁盒里。然后,唤来青隼。

“将此盒,想办法送到光禄勋、贰师将军李广利的书案上。要让他以为是心腹之人紧急呈报,但又查不到来源。能做到吗?”

青隼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卫青的意图——祸水东引,打草惊蛇,挑动内讧!

李广利如果看到这枚属于皇帝秘密力量的影卫令,以及上面列举的、几乎将他罪行和盘托出的“情报”,他会怎么想?他一定会认为,这是皇帝在怀疑他、警告他,甚至可能是在用影卫调查他!或者,是影卫内部有人背叛,向皇帝告密!

无论哪种可能,都会让李广利阵脚大乱,惊恐万分。他一定会急于销毁证据,灭掉所有可能的人证,甚至……狗急跳墙。

而只要他动起来,就会露出破绽。他一定会去联系江都王的人,一定会去处理王弼(如果王弼还活着)和那两个使者,一定会去探查废义庄的“约会”。

这就是卫青的机会。在混乱中,抓住他的狐狸尾巴,甚至……引蛇出洞,让幕后的黑手,自己跳出来。

“属下明白!一定办到!”青隼领命,带着铁盒悄然离去。

卫青则开始布置真正的杀局。废义庄之约,是个陷阱。他不会去。但他会布下天罗地网,等待李广利,或者他派去的人,或者……其他被这枚影卫令和情报惊动的大鱼。

同时,他写了一份措辞极其恭谨、却又暗藏机锋的密奏。在奏章中,他首先为皇后宫人失言之事请罪,自称管教家族不严。然后,话锋一转,提到近日巡查京畿防务,发现终南山一带似有不明身份之人活动,形迹可疑,恐有奸人作乱,已命部将加强戒备。最后,他委婉提及,冠军侯霍去病生前最后时光,常忧心北疆未靖,曾与他讨论边将人选,其中对某些将领的“操守”略有微词……奏章里没有提到任何具体名字,也没有提下毒之事,但字里行间,却将一种“边将可能有问题,且与京中不明势力勾结”的暗示,传递了上去。

这份奏章,是在告诉皇帝:我知道你在警告我,我接受了。但我也有我的底线和担忧。边关、朝局,并不太平,有些人,手伸得太长了。你若一味压我,恐怕会酿成更大的祸患。

这是软中带硬的回应,也是在混乱局面下,为自己和卫家争取一点主动和空间。

送出密奏后,卫青开始调动他真正核心的、绝对忠诚的力量。这些人,很多是当年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部下,如今分散在京师各卫、北军甚至地方军中,地位或许不高,但关键时刻,能为他所用。

他没有告诉他们具体要做什么,只是命令他们各自做好准备,随时听候调遣,应对“可能发生的变乱”。

然后,就是等待。

等待李广利那边的反应,等待废义庄陷阱的收获,等待皇帝对他那份密奏的态度。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人心,是局势,是他卫青几十年沙场征战、朝堂沉浮积累下来的威望、实力和对时机的把握。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第一天,平静。

第二天,宫中传来消息,陛下看了他的密奏,留中不发,没有表态。但钩弋殿赵婕妤的兄长,被陛下召见了一次,出来后脸色不太好看。而李广利,称病没有上朝。

第二天深夜,青隼回报:铁盒已成功送入李广利书房,方式巧妙,李广利似乎并未怀疑来源,看到后震惊异常,当场砸碎了一个玉镇纸。其后,他书房灯火亮了一夜,有数名心腹幕僚和武将秘密进出。

第三天,李广利“病愈”上朝,但神色憔悴,目光闪烁,在朝会上有些心不在焉。下朝后,他立刻去了钩弋殿,停留了近一个时辰。同时,监视宝货阁的人发现,有疑似江都口音的人匆忙离开,方向是城外。

风暴正在积聚。

第三天,子夜。

西郊,废义庄。

这里比青隼上次来时,更加死寂。残月被乌云遮蔽,只有风声穿过破败的梁柱,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卫青没有亲至,他坐镇在城中一处绝对安全的秘密据点,通过事先布置好的、相隔一段距离的多重暗哨,用特定的灯火信号传递消息。

青隼带领最精锐的一队人,埋伏在废义庄外围的制高点和关键路径上,所有人屏息凝神,与黑暗融为一体。

子时正刻。

义庄破损的大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一个黑影如同狸猫般闪入,迅速隐没在废墟的阴影中。此人极其谨慎,进去后并未立刻深入,而是静静潜伏,观察了将近一刻钟。

然后,他才向着义庄正堂,那个曾有特殊符号的神龛方向,缓缓移动。

就在他即将靠近正堂时,异变再生!

并非来自青隼的埋伏圈,而是来自义庄另一侧的残垣之后!数道黑影毫无征兆地暴起,弩箭破空之声尖锐刺耳,直射向那个潜入者!

潜入者身手不凡,间不容发之际翻滚躲避,但左肩仍被一箭擦过,带起一蓬血花。他闷哼一声,手中同时甩出几点寒星,射向弩箭来处,传来两声短促的惨叫。

“杀!”低沉的喝令从残垣后响起,更多的黑影扑出,刀光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烁,直取潜入者要害。

潜入者拔刀应战,刀法狠辣凌厉,瞬间又放倒两人。但对方人数占优,且配合默契,将他团团围住,险象环生。

青隼在远处看得分明,心中震惊。这两伙人,都不是他们的人!一伙似乎是来“赴约”的(可能是李广利派来探查或灭口的人),另一伙,则是早已埋伏在此的杀手!这伙杀手的目标,显然是这个“赴约者”!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废义庄,竟成了三方势力的角斗场!

“将军有令,静观其变,看清来路。”身边的副手低声道。青隼按捺住出手的冲动,继续观察。

义庄内的厮杀激烈而短暂。“赴约者”武艺高强,但杀手们训练有素,不惜以伤换伤。很快,“赴约者”身上多了几道伤口,动作开始滞涩。

“留活口!”杀手头领喝道。

“赴约者”闻言,眼中厉色一闪,似乎下了某种决心。他猛地格开劈来的刀,不顾另一侧刺来的短剑,拼着背上挨了一记,合身扑向杀手头领,手中刀光如匹练般斩下!

杀手头领没料到对方如此悍勇,匆忙招架。“铛”的一声大响,两人兵器碰撞,火星四溅。

就在这时,“赴约者”左手一扬,一团粉末状的东西在两人之间爆开!

“石灰!闭眼!”杀手头领急退,但还是慢了一步,惨叫着捂住眼睛。

其他杀手也被波及,阵型一乱。

“赴约者”趁机挣脱包围,向着义庄后方疾退,身形有些踉跄。

“追!他中了‘封喉散’,跑不远!”一个杀手喊道,声音中带着惊怒。显然,那粉末不仅仅是石灰。

青隼立刻做出决断:“跟上去!小心别暴露!有机会,把那个受伤的‘赴约者’抢过来!”

他带着两人,借着地形掩护,远远吊在那伙追杀者和逃亡者后面。

逃亡者似乎对地形很熟悉,专挑难行的小路,试图摆脱追兵。但他伤势不轻,又中了毒,速度越来越慢,逃出约两三里地后,终于力竭,靠在一棵大树后剧烈喘息,咳出血沫。

追兵迅速逼近。

就在杀手们即将合围的瞬间,青隼动了!

他如同鬼魅般从侧翼杀出,手中短弩连发,两名猝不及防的杀手应声倒地。另外两名部下同时从另一侧突袭,刀光霍霍。

“有埋伏!”杀手头领眼睛还在流泪流血,惊怒交加。

青隼不与他们纠缠,目标明确,直扑那个奄奄一息的“赴约者”。一名杀手试图阻拦,被青隼凌厉的一刀逼退。

青隼扶起“赴约者”,触手一片湿黏,全是血。“走!”他低喝一声,与两名部下互为犄角,且战且退,迅速没入更深的树林。

杀手们眼看目标被劫走,又顾忌对方有埋伏,不敢深追,恨恨地咒骂几声,草草处理了同伴尸体,迅速撤离。

青隼等人带着重伤的“赴约者”,绕了几个大圈,确认没有尾巴后,才悄悄返回城中的秘密据点。

卫青早已在此等候。

灯光下,这个“赴约者”被平放在榻上,面巾已被取下。那是一张大约三十多岁的面孔,肤色微黑,线条刚硬,即使昏迷中,眉头也紧紧皱着,带着一股军旅之人的煞气。他左肩箭伤,背上刀伤,最严重的是内腑似乎受了毒药侵蚀,面色发青,呼吸微弱。

“是他!”卫青身边一名老部下低声惊呼。

“你认识?”卫青目光一凝。

“认识!他叫韩延年!曾是羽林骑的百人将,骑射功夫了得,三年前因一次意外失职被革除军籍,后来就不知所踪了。末将当年与他有些交情。”

羽林骑!又是天子亲军出身!

卫青立刻检查此人随身物品。除了兵器,在他贴身内袋里,找到了一块腰牌——不是军牌,而是一块乌木腰牌,正面刻着“期门”二字,背面则是一个编号,以及一个极小的、蝙蝠形状的暗记!

期门郎!蝙蝠暗记!

此人是期门郎出身,很可能也是影卫成员!

李广利派来“赴约”的,竟然是一个影卫(或前影卫)?还是说,此人并非李广利所派,而是影卫内部,另有派系,对这件事也有兴趣?

“救活他。”卫青对随行的医者(绝对可靠的心腹)沉声道,“不惜一切代价,我要他开口说话!”

医者立刻上前施救。

卫青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夜色。废义庄的陷阱,钓上来的鱼,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影卫内部并不铁板一块?这个韩延年,是忠于皇帝,在暗中调查?还是属于其他势力,比如……太子?或者,干脆就是李广利在影卫中安插的棋子?

但无论如何,他都是目前唯一的、可能知晓影卫内部秘密、甚至直接了解霍去病一案核心机密的人证!

只要他能开口……

漫长的救治开始了。卫青如同石雕般站在窗外,等待着黎明,也等待着这个重伤者可能带来的、颠覆一切的真相。

而长安城的另一边,李广利府邸。

书房内,李广利像一头困兽般来回踱步,眼中布满血丝,脸上混杂着恐惧与狠戾。

“废物!都是废物!连个人都杀不掉,还被人劫走了!”他低声咆哮,对着跪在面前、浑身是伤、眼睛红肿的杀手头领。

“将军息怒!对方早有准备,身手极高,而且……劫走韩延年的人,路数很正,很像……很像军中精锐的手法。”杀手头领颤声道。

“军中精锐……”李广利停下脚步,脸色更加难看,“卫青……果然是他!他拿到了王弼的东西,现在又劫走了韩延年!他想干什么?他想用这些来扳倒我?!”

“将军,现在怎么办?韩延年如果落到卫青手里,开口招供……”一个幕僚忧心忡忡。

“他不会轻易开口。”另一个阴沉的声音响起,是李广利的首席谋士,“韩延年是硬骨头,当年在影卫也是以嘴严著称。而且,他知道的,也未必有那么深。关键是……那枚影卫令,和那份情报,到底是谁送给将军的?是不是陛下……”

这话让书房内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这才是李广利最恐惧的事情。如果那是陛下的警告……如果陛下已经不再信任他,甚至要拿他开刀……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李广利猛地一拍桌子,眼中凶光毕露,“立刻给江都王去信,把事情‘如实’告诉他!就说……就说卫青勾结影卫叛逆,诬陷忠良,意图不轨!让他早作准备!”

“将军,您这是要……”谋士一惊。

“陛下老了,糊涂了!被卫家蒙蔽,被小人蛊惑!”李广利喘着粗气,“太子软弱,钩弋殿皇子年幼……这天下,未必就不能换个人坐坐!江都王富甲天下,早有贤名,先帝也曾属意……只要他能……”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他要铤而走险,勾结诸侯王,以“清君侧、除奸佞”为名,行谋逆之事!而卫青,就是他起兵最好的借口!

“立刻去办!要快!密信要用最安全的渠道!”李广利厉声道,“同时,让我们在宫里的人,想办法在陛下面前,再给卫青和太子上点眼药!还有,钩弋殿那边,也递个话,让她加紧吹吹枕边风!”

“那……卫青手里的证据,还有韩延年……”

“证据?”李广利狞笑,“死人手里的证据,还能叫证据吗?至于韩延年……他知道的太多,必须死!传令下去,动用我们在京畿所有的暗桩,给我查!挖地三尺,也要把卫青藏人的地方找出来!找到之后,不必请示,格杀勿论!连卫青,如果有机会……”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一场针对卫青、乃至整个大汉江山的惊天阴谋,随着李广利的狗急跳墙,终于图穷匕见,进入了最血腥、最激烈的阶段。

长安,这个帝国的中心,已然成了风暴眼。

而风暴眼中,卫青岿然不动,等待着手中重伤的“钥匙”,也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最终对决。

东方,微微露出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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