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枪声响起的时候,李建明正蹲在工棚里啃冷掉的馕。
那是2019年的孟加拉国,十一月的热浪依旧能把人蒸出油来。他从四川德阳来到达卡郊外的工地才三个月,皮肤已经晒得和本地人相差无几。同事老周倒在他身边,胸口的血汩汩往外冒,眼睛瞪得很大,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李建明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后来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跑出工棚的,只记得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尖锐,还有脚底下发烫的砂砾。他拼命往工地旁边的灌木丛里钻,荆棘划破了手臂也浑然不觉。
等他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了。
头顶是低矮的铁皮屋顶,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一个穿着墨绿色纱丽的姑娘正低头往他额头上敷凉毛巾。见他醒来,姑娘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洁白的牙齿:
“别怕,安全了。”
英语带着浓重的孟加拉口音,但李建明听懂了。他想坐起来,却被姑娘轻轻按住肩膀。她指了指窗外,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窗外,几个穿军装的人正从工地方向撤离。
后来李建明才知道,这姑娘叫阿耶莎,是给公司合作的本地翻译。那天她刚好来工地送文件,亲眼目睹了那场针对外国工人的袭击。她没有跑,而是绕道钻进灌木丛,找到了瑟瑟发抖的他,把他带回了自己家。
二
阿耶莎的家在达卡老城区的一条窄巷里。巷子只能容两个人侧身通过,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砖楼,阳台上晾着五颜六色的纱丽。她家在一楼,推开铁皮门进去,是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地上铺着草席,墙角堆着锅碗瓢盆。
“我父亲去清真寺了,母亲在妹妹家帮忙带孩子。”阿耶莎给他端来一杯奶茶,奶味很浓,甜得发腻,“你先喝点东西压惊。”
李建明捧着杯子,手还在抖。
“为什么要救我?”他问。
阿耶莎歪着头看他,像是在看一个奇怪的问题:“你在我面前跑过去,我看见了,为什么不救?”
这个逻辑让李建明愣住了。在四川老家,邻里之间也讲究互相帮衬,但“看见了就救”这种近乎本能的善意,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后来公司停工整顿,李建明在达卡滞留了一个月。他买了礼物去阿耶莎家道谢,一来二去,两个人竟然熟络起来。阿耶莎教他说孟加拉语,“你好”叫“萨拉姆阿利库姆”,“谢谢”叫“顿诺巴德”。他舌头打结,阿耶莎就捂着嘴笑,笑声像风吹过的风铃。
“你教我中文吧。”有一天阿耶莎忽然说,“我以后想当高级翻译,中文比英文吃香。”
于是两个人开始了奇怪的语言交换。李建明教她“你好”“谢谢”“吃饭了吗”,阿耶莎认真地记在小本子上,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红。
三
孟加拉国的婚礼和中国太不一样了。李建明第一次见识,是半年后阿耶莎的表姐出嫁。
那天晚上,巷子口的楼外面亮起蓝白色的灯,一闪一闪的,在昏黄的街灯下格外显眼。李建明问阿耶莎这是什么意思,她笑着说:“这是我们这里的信号,亮蓝白灯,就说明里面在办婚礼。你们中国呢?”
“我们贴红喜字,大大的‘囍’,一看就知道。”
阿耶莎眨眨眼,努力想象了一下那个“囍”字的样子,然后在小本子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方块,旁边画了个问号。
婚礼现场更是让他开了眼。来的客人乌泱乌泱的,屋里坐不下,就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一波人吃完,下一波人再上,流水席从傍晚一直吃到深夜。新娘穿着红色纱丽,手上画着繁复的汉娜花纹,坐在舞台上整整四个小时,和每一拨客人合影。
“累死了。”表姐后来跟阿耶莎抱怨,但脸上是笑着的。
李建明想起四川老家的婚礼,一桌人围着圆桌转,喝酒划拳热闹到半夜,新人敬完酒就溜回房间休息。他把这个对比讲给阿耶莎听,阿耶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你们中国的婚礼是圆的,我们是长的?”
“什么圆的长的?”
“你们围着圆桌转,我们排着长队等。”她一本正经地分析,把李建明逗笑了。
四
两个人真正在一起,是两年后的事了。
李建明所在的工程项目结束,他回了四川,在成都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管理。阿耶莎的汉语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聊天了,她通过了HSK五级考试,在一家中资贸易公司当翻译。两个人隔着三千多公里,每天视频。
“我今天吃了火锅,辣得我流眼泪。”阿耶莎在屏幕那头说,脸上带着夸张的痛苦表情。
“你不是能吃辣吗?”
“那不一样!你们的辣是……”她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是带着刀的辣。”
李建明笑得前仰后合。阿耶莎学中文闹的笑话太多了,有一次她发微信说“我今天头疼得像个破布”,他琢磨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是想说“头疼欲裂”。还有一次她去菜市场买豆腐,跟老板说“我要一块老实的豆腐”,老板愣了半天,居然听懂了,给她挑了一块最结实的。
2022年,阿耶莎办妥了来中国的手续。李建明去机场接她,她穿着红色的纱丽走出来,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周围的人都回头看,她也不怯,大大方方地挥手。
“李建明!”她喊,“你的媳妇儿回来了!”
周围的人都在笑,李建明红着脸跑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行李。
五
真正生活在一起,矛盾才开始显山露水。
第一件事是吃饭。李建明无辣不欢,阿耶莎虽然能接受辣,但受不了顿顿辣。她喜欢吃咖喱,那种黄黄的、稠稠的、带着浓郁香料的咖喱。两个人做饭成了拉锯战,今天你做饭明天我做饭,后来达成了一个妥协:周一三五吃川菜,周二四六吃孟加拉菜,周日出去吃。
第二件事是作息。阿耶莎习惯晚睡晚起,在达卡的时候,晚上十一点才开始热闹。李建明是典型的早起型,早上六点自然醒,晚上十点必须睡觉。阿耶莎睡不着,就缩在沙发上看孟加拉语的电视剧,声音开得小小的,一边看一边笑。
“你能不能早点睡?”李建明有时候忍不住问。
“你能不能晚点起?”阿耶莎反问他,眼睛亮晶晶的,“你看,我们都想改变对方,但都改变不了。”
第三件事是礼节。阿耶莎见到长辈会下意识地弯腰,想用手去碰对方的脚——这是孟加拉人的传统礼节。李建明的父母赶紧把她扶起来,连连说不用不用。她尴尬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
“在我们那里,这是尊重。”她后来说。
“在我们这里,你碰脚反而让老人不好意思。”李建明解释。
两个人商量了半天,最后阿耶莎想出一个办法:以后见长辈,她就双手合十,微微鞠躬,说“阿姨好”“叔叔好”。既保留了自己的礼节,又符合中国的习惯。
“你们中国人说的,入乡随俗。”她得意地说。
六
阿耶莎和婆婆的关系,出乎李建明意料地好。
他妈原本是有些担心的,怕语言不通,怕生活习惯不一样,怕处不来。结果阿耶莎第一次上门,就用蹩脚的中文把老太太逗乐了。
“阿姨,您长得像……”她想了半天词,“像仙女。”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李建明在旁边小声纠正:“仙女是形容年轻的,你要说我妈慈祥。”
“慈祥?”阿耶莎念叨了两遍,“慈祥的意思就是老了的好看?”
“差不多吧。”
她转过头,一本正经地对婆婆说:“阿姨,您很慈祥,很好看。”
婆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后来住在一起,阿耶莎跟着婆婆学做川菜,婆婆跟着她学做咖喱。两个人去菜市场,阿耶莎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跟摊贩讨价还价,摊贩故意逗她,她就急得回头找婆婆帮忙。婆婆出面帮她砍价,她就在旁边鼓掌:“妈妈厉害!妈妈厉害!”
婆媳矛盾?李建明左看右看,愣是没发现半点苗头。
有一次他忍不住问他妈:“您真的一点意见都没有?”
他妈白了他一眼:“人家姑娘大老远嫁过来,不容易。再说了,她性子好,跟我投缘,我有啥意见?”
七
婚后第二年,阿耶莎怀孕了。
关于生孩子的事,李建明原本以为会有分歧。他听说孟加拉国的人喜欢多生孩子,一家四五个是常事,他怕阿耶莎也想生一堆。结果阿耶莎说:“我听妈妈的。”
“妈妈”指的是婆婆。
老太太被这声“妈妈”叫得心花怒放,拉着儿媳妇的手说:“生,多生几个!趁我还带得动,你们尽管生!我们中国人讲究多子多福,子孙多了福气多多,你们一个两个三个我都带!”
李建明在旁边听着,心里五味杂陈。他小声对阿耶莎说:“你真打算生三个?”
阿耶莎眨眨眼:“妈妈说了算。”
“那你自己的意见呢?”
“我的意见就是听妈妈的。”她笑得狡黠,“妈妈开心,我就开心。而且,我也喜欢孩子。在我们那里,孩子多是福气。”
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取名叫李雅,小名“雅雅”。第二个孩子是个儿子,取名叫李孟,小名“小孟”。阿耶莎说,这个名字好,中国的李,孟加拉的孟,合在一起就是他们俩。
婆婆抱着孙子孙女,乐得合不拢嘴。她对阿耶莎说:“等你身体养好了,再生一个,三个刚刚好。”
阿耶莎点点头:“听妈妈的。”
李建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魔幻。一个四川老太太,一个孟加拉儿媳妇,一个说四川话,一个说带口音的中文,鸡同鸭讲地交流了半天,居然达成了一致——再生一个。
他想反对,但看着母亲和妻子脸上洋溢的笑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八
2024年的夏天,两个孩子围着院子里的石榴树跑,阿耶莎坐在树荫下,拿着手机和达卡的父母视频。屏幕那头,她的父母挤在一起,对着镜头喊两个孩子的名字。雅雅跑过来,对着手机喊“外公外婆”,用奶声奶气的孟加拉语说“阿巴里”(很好)。
李建明从屋里端出切好的西瓜,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光影。他看着眼前的这一切——母亲在厨房里忙碌,妻子在树荫下聊天,两个孩子追着蝴蝶跑——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惊魂的下午。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片土地会送给他一个妻子,两个孩子,还有一个热热闹闹的家。
阿耶莎挂了视频,走过来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皱起眉头:“不够甜。”
“这是麒麟瓜,很甜了。”李建明也拿了一块。
“我们那里的西瓜更甜。”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怀念。
“想家了?”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想家,但这里也是家。”
两个孩子跑过来,浑身是汗,嚷嚷着要吃西瓜。雅雅靠在阿耶莎怀里,小孟趴在李建明腿上。阿耶莎低头给女儿擦汗,嘴里哼着一首孟加拉语的歌谣,调子悠长,像是从恒河边上飘来的风。
李建明听不懂歌词,但觉得很好听。
“唱的什么?”他问。
阿耶莎想了想,用中文翻译给他听:
“河流不会忘记来处,就像人不会忘记故乡。但在河流交汇的地方,水会变成新的水。”
她顿了顿,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轻轻地说:“我就是那条交汇的河。”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蝉鸣声此起彼伏。李建明伸手揽住妻子的肩膀,两个孩子靠在他们身边。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九
后来有人问李建明,跨国婚姻是什么感觉。
他想了很久,说:“就像吃火锅配咖喱。”
对方没听懂。
他解释说:“刚开始觉得奇怪,怎么也不搭。吃习惯了发现,辣里有香,香里有辣,分开吃是两顿饭,混在一起是一种新味道。”
又问阿耶莎,为什么愿意嫁到中国来。
她笑着说:“因为爱情。”
对方以为她会说很多,结果就这四个字,用带口音的中文说出来,朴实得不像话。
阿耶莎补充了一句:“在我们孟加拉,有一句话叫‘爱情是真主的礼物’。真主给了我这个礼物,我就要好好珍惜。”
她又想了想,加了一句:“而且,我婆婆做的回锅肉太好吃了。”
在场的人都笑了。
泰戈尔曾经写道:“我们把世界看错了,反说它欺骗我们。”其实世界没有欺骗任何人,它只是在恒河之畔放了一个四川小伙,在蜀地之侧放了一个孟加拉姑娘,然后让时间慢慢地把他们推到一起。在这漫长的推搡中,枪声会远去,语言会相通,咖喱和辣椒会在同一口锅里沸腾,而爱,会在所有差异的缝隙里生根发芽,长成参天的树。
树的下面,是两个孩子跑来跑去。
树上结的,是他们给这世界最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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