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声入华夏：中国家马驯化与利用四千年史

原创：见启-历史文化

原发！百欧欢-宋元园

从荒野驰骋到厩中伏枥，从祭祀牺牲到六畜之首，这匹并非本土起源的骏马，如何在华夏大地上完成了四千年的驯化传奇？

在人类文明的宏大叙事中，马的驯化是一个划时代的事件。这种时速可达60公里、负重逾百公斤的动物，将人类的活动半径从“步行”拓展为“驰骋”，深刻改写了战争、交通与交流的历史轨迹。

中国家马的故事，是一段从“域外传入”到“本土兴盛”的完整历程。它并非独立驯化的产物，却在中华大地上落地生根，成为“六畜之首”与千年精神图腾。以下按时间脉络，系统梳理这一驯化史的关键节点。

一、全球视野：马的驯化从哪里开始？

家马（Equus ferus caballus）由野马驯化而来。目前国际学术界公认的最早驯化证据，来自中亚哈萨克斯坦的柏台遗址（Botai），距今约5500年。

柏台遗址出土了30余万块马骨，占全部动物骨骼的99%以上。更为关键的是：

陶器残留物中检测出马奶脂肪酸——证明人类已饮用马奶，这是驯化而非单纯狩猎的铁证；

马掌骨形态呈现驯化特征；

出土了用马骨制作的渔叉、工具。

距今5500年：柏台人已掌握驯马、骑乘、挤奶全套技术。此后，家马及驯马技术分东西两路向外传播，东线经欧亚草原进入中国西北。

二、中国最早：齐家文化的马骨遗存（距今4000—3600年）

中国家马并非独立驯化，而是由中亚传入。目前考古确认的最早家马遗存，集中在黄河上游甘青地区。

遗址

地点

年代

发现内容

资料来源

大何庄遗址

甘肃永靖

距今约3700年

随葬马下颌骨3块

-2-6-9

秦魏家遗址

甘肃永靖

距今3600—4000年

齐家文化墓地，出土马骨

-1-2

火烧沟遗址

甘肃玉门

距今约3500年

四坝文化，马骨遗存

-2

这些遗址均属齐家文化，年代比柏台晚1500年以上，印证了“西来传入”说。

学术界定论：甘肃永靖大何庄遗址出土的马下颌骨，是目前中国境内可确认的最早家马遗存，距今约3700年。

三、殷商飞跃：从稀缺资源到国家机器（距今3300年）

如果说齐家文化时期马尚属“零星传入”，那么商代晚期则是马在华夏文明中完成身份跃迁的关键时代。

1. 考古实证：殷墟车马坑

黄河中下游地区家马的出现极为突然。早商遗址如偃师商城、郑州商城出土动物骨骼数以万计，却无一例马骨。至晚商殷墟，马突然大规模涌现。

殷墟已发掘车马坑超过70座，每坑殉马多为2匹，亦有1匹或37匹（西北岗M20）；

1931年首次发现车马器实物，1953年首次成功清理木质车架；

马车结构已十分成熟：双轮、单辕、二马驾辕为主，亦有四马驾车实例（小屯M20）；

“二驾”是商代典型规制，周代发展出“四驾”，东周出现“天子驾六”（洛阳2002年发现）。

殷墟车马坑是我国最早的畜力车实物标本，证实中国是世界上最早使用马车的文明古国之一。

2. 文字证据：甲骨文中的“马”

殷墟出土甲骨文中，“马”字是典型的象形文字——侧视、长脸、大眼、鬃毛飞扬。

仅花园庄东地出土甲骨中，就有30余片提及马匹。学者从中整理出数十种马名：

按毛色区分：驳（杂色）、骝（黑鬃黑尾的红马）等；

按用途/性格命名；

“驳”字中“交”的部分意义沿用至今，构成“驳杂”一词。

一片著名卜甲（《合集》10405）记录了商王武丁与王子子央的“车祸”：驾车追野牛时“车”撞山，“马”受惊，子央坠车——“子央亦坠”，暗示武丁本人也坠了车。

这是世界最早的“交通事故”文字记录，生动印证马车已用于田猎、战争。

3. 制度奠基：马与王权

殷墟西北岗王陵区马坑随葬规格极高，一坑殉马多达37匹，彰显王权对马资源的绝对掌控。

马从这一时代开始，正式嵌入国家架构，成为衡量国力、维系秩序的稀缺战略资源。“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马两者皆占。

四、技术演进：从“驾车”到“骑乘”的千年变革

马的利用方式，经历了从“车马”到“骑马”的漫长转型。

1. 先秦：以驾车为主

殷墟至西周，马几乎全部用于驾车，骑乘极少。车战是战争主流，“千乘之国”即千辆四驾战车，是春秋大国实力的标尺。

《诗经》中“四牡业业”“四牡骙骙”等大量描写，均为战车用马。

2. 战国：胡服骑射的革命性转折

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公元前307年）是中国骑乘史的分水岭。为效仿北方游牧民族，赵国改制服饰、训练骑兵，骑兵开始取代战车成为战场主力。

这一转变对马匹提出新要求：

需要更迅捷、耐力更强的马种；

需要马具的持续革新（马鞍、络头、镫具）；

需要骑术的系统训练。

3. 驯马与阉割技术

秦始皇帝陵陪葬坑出土的陶马，为阉割技术提供了珍贵实证。

动物考古学研究表明：

1号坑拉车陶马均为阉割过的公马——性情温顺，便于驾驭，不会因母马发情而骚动；

2号坑鞍马则为未阉割公马——保留攻击性，适应战场厮杀需求。

至迟在战国晚期至秦代，中国已掌握成熟的马匹阉割技术，这是驯马体系的重大突破。

五、体系化完备：先秦马政文献的惊人发现（2026年重大更新）

2026年1月19日，《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拾伍）》发布，这是2026马年春节前最重要的文化事件之一。

这批战国竹简中，包含五篇前所未见的马政专论：

篇名

篇幅

核心内容

学术价值

《胥马》

40支简

相马之术：详述12类马匹形貌特征、鉴别标准

迄今最早系统相马文献

《凡马之疾》

24支简（存23）

系统记录马匹各类疾病及症候

迄今最早专门疗马文献

《驯马》

12支简

驯马经验总结：训练方法、刍饮调节

战国驯养技术的直接记录

《驭术》

38支简

驾驭车马系统技术：马匹状态控制、步法体系、辔策口令

填补驭马文献空白

《驭马之道》

12支简

驭马一般性原则，与法家“治邦牧民”思想相通

技术哲学与政治思想交融

《驭马之道》 12支简 驭马一般性原则，与法家“治邦牧民”思想相通 技术哲学与政治思想交融

这是目前所见我国最早系统阐述相马、疗马、驯马、驭马之学的珍贵文本。

此前，马王堆帛书《相马经》被认为是可见最早涉马文献；清华简将中国马政文献史前推至战国中期，填补了先秦科技史、制度史的重大空白。

六、物种改良：汉武“天马”与汗血宝马的引进

中国本土原产马种体型偏矮小、速度耐力有限。汉武帝时期的大宛马（汗血宝马）引进，是中国马种改良史上的里程碑。

1. 张骞凿空与“天马”命名

公元前119年，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

乌孙王献良马数十匹，武帝命名为“天马”；

后闻大宛（今乌兹别克斯坦费尔干纳）有“汗血马”，更胜乌孙马，遂将“天马”名号转赠大宛马，乌孙马改称“西极马”。

2. 贰师将军西征：为马发动的战争

太初元年（前104年）至太初三年（前102年），汉武帝两次派遣贰师将军李广利远征大宛。

《史记·大宛列传》明确记载战争目的：“破宛择取其善马”。汉军攻破大宛贰师城，获：

善马数十匹

中马以下雌雄马三千余匹

为此次远征，武帝专门任命“执驱校尉”——“习马者二人”随军负责选马，足见目标明确。

3. 改良成果与文明意义

大宛马的引进，根本性改变了中国马种的体型与性能：

本土矮马→高头大马

骑兵作战能力大幅提升

汉王朝军事实力的重要物质基础

更重要的是精神信仰层面：“天马”成为盛世雄心与开放气度的象征，与“龙”并列，铸入《天马歌》、青铜雕塑与千年文脉。

七、制度成熟：从悬泉置汉简看汉代马政

马不仅是战场尖兵，更是国家邮驿系统的核心动力。甘肃悬泉置遗址出土的汉代《传驿马名籍》简牍，呈现了2000年前严密的马匹管理制度。

登记信息极其详尽：每匹传马、驿马均记录名号、年岁、身高、体貌特征；

制度之严苛：马匹档案化管理，损耗需说明原因；

价格之昂贵：马“高居六畜之首”，汉简显示一匹善马价格相当于平民数年收入。

这是世界古代邮驿史上罕见的马籍档案实证，也是汉代“以马兴国”的微观缩影。

八、精神升华：从“六畜之首”到“龙马精神”

1. 实用价值奠定的地位

《周礼·夏官》载：“马八尺以上为龙”——马在先秦已被赋予神性，与龙并列。

《史记·天官书》将房宿称为“天驷”，即天马之厩。黄帝战蚩尤、周穆王西巡等神话中，马均是关键角色。

2. 礼制与等级

殷墟：贵族随葬车马，二驾为主，彰显身份；

西周：沣西遗址出现四驾，等级分化更严；

东周：洛阳“天子驾六”车马坑以实物印证文献——“天子驾六，诸侯驾五，卿驾四……”

马不仅是畜力，更是礼乐制度中“别尊卑、序上下”的具象载体。

3. “六畜之首”何以成立？

北京市社会科学院黄仲山研究员指出：马在农耕、军事、交通中的不可替代性，使其深度融入社会生活；而在文化层面，马被赋予秩序、德行、奋进等精神内涵——“驽马十驾”喻坚韧，“老马识途”喻智慧，“汗马功劳”喻忠诚。

从齐家文化的几块下颌骨，到殷墟百乘车马坑；从清华简的系统马政，到武帝西征的天马东来——中国家马的四千年驯化史，是一部物种跨越地理与制度、技术与精神不断升华的文明史诗。

附表：中国家马驯化史关键节点简表

年代

遗址/事件

地点/时期

核心意义

距今5500年

柏台遗址

哈萨克斯坦

全球最早家马驯化实证

距今3700年

大何庄遗址

甘肃永靖

中国境内最早家马遗存

距今3300年

殷墟

河南安阳

车马坑、甲骨文，马嵌入国家架构

距今3100-2500年

沣西、虢国墓地

关中、河南

四驾、车马礼制完善

距今2400年

清华简马政五篇

战国楚地

最早系统相马、疗马、驯马、驭马文献

2300年前后

胡服骑射

赵国

车战→骑兵，利用方式革命

2200年前后

秦始皇陵阉马

陕西临潼

阉割技术实证

2100年前后

汉武帝征大宛

西汉

汗血马引进，物种改良里程碑

2000年前后

悬泉置汉简

甘肃敦煌

传驿马名籍，严整马政制度实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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