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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书法史上,能把字写得狂放不难,写得端庄不难,难的是写出一股潇洒到骨子里、灵动到纸欲飞的气度。北宋米芾,便是把这股气度写到极致的人。而他笔下的《秋暑憩多景楼帖》,短短六行五十个字,无一字不飞扬,无一笔不畅快,堪称行书里最自由、最洒脱的神作。
此帖是米芾三十五岁左右的行书小品,篇幅不长,分量却极重。那年盛夏,他登临镇江多景楼,江风扑面,暑气消散,远山入眼,云天开阔。一时兴起,他挥笔题诗,随手而成,却无意之间,成就了传世经典。没有刻意布局,没有反复斟酌,只凭一腔意气、一手绝艺,将江天辽阔、心境旷达,尽数写进笔墨里。
后人提起米芾,总绕不开他那句自称——“刷字”。
别人写字是写,他是“刷”。迅疾、痛快、凌厉、奔放,笔锋在纸上起落,像疾风扫叶,像骏马奔坡,干净利落,气势逼人。《秋暑憩多景楼帖》,便是“刷字”最生动的模样。
下笔之处,侧锋利落,提按分明,线条瘦劲却饱满,灵动却不飘浮。笔画之间牵丝自然,字与字相依相承,一气呵成。字形欹侧生姿,左低右高,险中求正,动中求稳,没有一笔呆板,没有一字拘谨。远看如江风卷浪,近看则笔笔精绝,越品越觉痛快。
米芾的字,最动人的从不是法度森严,而是真性情。
他不故作深沉,不刻意端雅,不迎合世俗,不委屈自己。想快就快,想放就放,想纵逸就尽情纵逸。这幅帖里,你能读出登楼远眺的开阔,能读出暑去风来的舒畅,能读出文人不拘一格的狂放,更能读出一个书法家最自由、最舒展的状态。
在崇尚含蓄内敛的时代,米芾偏偏活得张扬,写得肆意。
他爱字成痴,临遍晋唐古法,却不被古法捆住手脚;他才华横溢,性情狂傲,却在笔墨里坦坦荡荡,天真毕露。别人写字求稳、求正、求端庄,米芾写字求意、求气、求痛快。也正因如此,他的字一出现,便横扫北宋,惊艳千年。
《秋暑憩多景楼帖》虽短,却浓缩了米芾行书的全部精髓。
它告诉我们:真正高级的书法,从来不是小心翼翼的模仿,不是规规矩矩的抄写,而是心手合一,性情落笔。笔在手中,意在笔先,风在字间,情在墨里,这样写出的字,才有生命,才有灵魂,才能跨越近千年,依旧让人一见倾心。
如今再展卷细看,墨色依旧鲜活,笔势依旧飞扬。
仿佛仍能看见那个白衣文人,凭栏而立,江风吹袖,提笔落墨,一气呵成。没有喧嚣,没有功利,只与山水相伴,与笔墨相知,把一夏暑气,写成一生风流。
米芾用这五十个字,写下了江天,写下了心境,更写下了中国书法最难得的——潇洒与自由。
这短短一帖,无一字不飘逸,无一笔不畅快。
它不只是一件字帖,更是一种人生态度:活得坦荡,写得肆意,在人间烟火里,保留一份风轻云淡的快意。
千年之后,风仍在,字仍在,那份潇洒,依旧动人心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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