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万人，三百万马：拿破仑帝国的骑兵本钱【马年说马02】

在拿破仑的极盛时期，法兰西帝国的版图要远大于今天的第五共和国，它将罗马、阿姆斯特丹、布鲁塞尔、汉堡、美因茨、日内瓦、都灵、巴塞罗那这些名城大邑悉数收入囊中。

根据1813年公布的普查结果，帝国一共下辖130个省，总面积76万平方公里，拥有4274万人口，350万马匹。蒂拉尔老先生有本名著，标题就是《拿破仑与四千万臣民》。

显而易见，4274万臣民里头，至多只有几百万壮丁适合当兵，350万马匹里头，适合当军用马的，自然也就几十万匹。

而在军用的马匹里，又只有一部分是骑兵战马，其余部分是各式各样的挽马、驮马以及军官代步用马。

总而言之，马、军用马、骑兵战马三者区别很大，其中要求最高、数量最少的自然是骑兵战马，科学家夏尔·迪潘在1827年指出，法国的所有马匹里，年龄在4~8岁之间、已经接受过调教、阉割后性情平和而且体格适中，符合骑兵战马要求的仅有3%而已。

我们衡量人的体格时，一般用身高，也就是直立时从头顶到脚底的垂直距离，但衡量马的体格，用的一般是肩高，也就是四足站立时从肩部到马蹄底部的垂直距离。

以拿破仑战争中的法军为例，根据共和十二年风月24日（1804年3月15日）颁布的法令，重骑兵（胸甲骑兵、卡宾枪骑兵）战马的肩高应当介于4尺9寸半到4尺11寸之间，注意，法尺比常见的英尺要大六到七个百分点，1法尺是32.48厘米，1法寸是27.07毫米，所以折算下来是1米556到1米597。

重骑兵的这些高头大马习惯上是从德意志邦国购买，尤其是波罗的海畔的梅克伦堡、介于北海和波罗的海之间的荷尔斯泰因以及北海畔的汉诺威，这种做法听起来就很不保险，拿破仑自然在1804年企图进行国产替代，准备在接下来的三年半时间里一边继续进口，一边培育法国本土马匹，逐步实现自力更生。

不过，法军早在1803年就控制了汉诺威，随着大军团在1805~1807年取得一系列辉煌胜利，法兰西帝国更是牢牢掌握了北德意志邦国。

梅克伦堡、丹麦统治的荷尔斯泰因、和英国共戴同一位君主的汉诺威这些传统产地要么被法国吞并，要么加入法国控制的莱茵邦联，要么和法国结为同盟，本土替代的步伐自然也就放慢了——谁又敢说帝国在北德意志设立的易北河口省、威悉河口省、利珀省、上埃姆斯省、东埃姆斯省不盛产高头大马呢？

按照普查数据，这五个看起来貌不惊人的省份人口仅占全国3.5%，马匹却占了7%，重骑兵战马份额更是至关重要。

龙骑兵战马肩高则是4尺8寸半到9寸半（1.529~1.556米），一般使用来自诺曼底和比利时的马匹，有时也会从德意志进口。

轻骑兵（骠骑兵、猎骑兵）战马肩高是4尺7寸到8寸半（1.489~1.529米），他们选用的马匹往往来自阿登、菲尼斯泰尔、比利牛斯这些四角省份以及中央高原。

最后，这些马匹最好是处理过是非根的公马，而且得处理干净，以防再度发情。

总而言之，4岁以下不要（某些品种会略高一些）、8岁以上不要、肩高太矮的不要（矮种马泪奔）、肩高太高的不要（夏尔马一边去），种马不要，脾气坏的也不要，没法骑乘的更不能要，最好得是六根清净、无欲无求的骟马，这么才能在军中服役个十来年 。

当然，最后这一点其实是有争议的，法国陆军喜欢用骟马，但英国陆军的威灵顿公爵，却觉得母马比骟马好，因为母马更加吃苦耐劳。

不管怎么说，法军骑兵的这个严苛标准在和平时期当然能够维持，在战争时期的确也暂时降过标准，但只要还处于扩张状态，就能够依靠对仆从国和敌国的征用、掠夺大体上维系下去，但战争的消耗、军队规模的扩张以及最重要的1812年征俄惨败，就让法兰西帝国不得不技术性调整一番了。

1812年法军和诸多仆从军一同出征俄罗斯，不仅有60多万人员先后越过俄国边境，而且也有18万7111匹马一同通过，这当中的骑兵战马大约是10万匹，余下的则是军官代步用马、拉炮车和辎重车辆的挽马、步兵驮马等等，不管种类如何，里头就没多少能够再次越过俄国国境线。

尽管损失的战马有不少属于仆从国军队，但法军也几乎是折损了一整套全明星骑兵阵容，这样的缺口足以令法兰西帝国的战争机器疯狂投入到补充马匹的事业当中。

要命的是，普鲁士跳反，奥地利中立，俄罗斯占据波兰，哥萨克更是冲进北德意志一通破坏，换句话说，从德意志和波兰补充马匹的传统手法已经行不通了。

不过，实际情况远没有那么绝望。1813年2月25日公布的马匹普查数字表明，在法兰西帝国的130个省里，有350万0011匹马，其中成年公马和骟马有126万8909匹，成年母马有139万3521匹，四岁以下的幼马83万7581匹，一年新生的马驹是28万0320匹。

如果代入迪潘的比例，这当中得有10万匹马能够充当战马，考虑到1813年的战马标准比迪潘所处的和平时代要低，能够攫取的战马资源就更丰富了。

我们可以看一下法军在1813年的补充战马标准，和迪潘后来计算时用的1804年标准相比，重骑兵战马肩高下限降低了一寸，龙骑兵战马肩高下限降了一寸，上限也还是降了一寸，轻骑兵战马变动幅度最剧烈，下限降了两寸，上限降了一寸半。

标准稍微降一降，符合条件的马匹就会多很多，更何况，即便是降了标准，法军重骑兵和龙骑兵战马的肩高要求依然比俄军同类战马高了一寸多，轻骑兵战马的肩高也比俄军同行略高一些。

显而易见，拿破仑重建骑兵的关键不在于有没有马，而在于怎么快速、有效地找到合适的马，再把它们变成战马。

马从哪里来？拿破仑用了两种主要方式：一是直接购买，二是“自愿捐献”——后一种实际上更接近征用。

从1812年11月初到1813年8月底，法军总共弄到了16万1671匹军用马，其中战马10万9967匹，挽马5万1704匹，此外还有拉车用的骡子3000头——嗯，法国人还没有堕落到和淮西藩镇一样用骡子骑兵。

这将近11万匹战马从哪里来？

它们里头的一大半是中上阶层家庭的乘用马，已经完成调教一年半到两年，配上自己的鞍具和辔头，直接“自愿捐献”给军队保家卫国。

这招看起来的确非常聪明：省钱、省时间，还不会过度影响生产生活。军队几乎零成本就拿到受过基础训练的马匹，能让骑兵迅速上马作战。

拿近卫军里的骑兵来说，由于待遇较好、组织较为完备、纪律较为严密，这些部队在1812年征俄中幸存下来的人员比例要比普通部队高得多，但马匹同样损失惨重，1813年初，这支人多马少的部队总共才有1603匹马，投入前线的更是只有655匹，但1813年1月3日皇帝一声令下，巴黎的老财们就捐出了2615匹高级乘用马，足够4个团使用，从而迅速恢复了战斗力。

但这些马有个共同的问题：它们习惯于舒适的马厩、精细的饲料和温柔的对待，受不了连续作战的艰苦条件，难以忍受噪音、混乱以及最难绷的粗暴骑手，绝大部分没能撑到1813年年底——但话又说回来，1813年的骑兵新兵里能撑到年底还待在军队的，似乎也不是很多。

当然，法国骑兵当中并不全是新兵，既有征俄中幸存下来的些许老兵，也有从国内驻地乃至西班牙战场调集的诸多骨干，他们通过言传身教还是能够让新兵飞速成长。1813年4月底，法军骑兵已经比年初多了整整3万人，虽然总体而言颇为稚嫩，至少人数上还是颇为可观，到了即将休战的5月20日，更是多出了5万骑兵，算是踉踉跄跄地重建起一支勉强看得过去的骑兵队伍。

总而言之，对“百万人的生命算个毬！”的拿破仑来说，1813年的人员和马匹损失数据都不过是些争取胜利的消耗数字罢了。

等到拿破仑在莱比锡再度惨败后，帝国当局又在1813年11月初到12月末按照这一年的降格标准搜刮了3.5万匹战马和1.3万匹挽马，接下来，马匹肩高的最低谷不出意外地出现了，根据1814年2月颁布的行政命令，那时的法军马匹要求已经进一步降低，胸甲骑兵和龙骑兵战马的肩高下限又降了半寸，轻骑兵则是降无可降，但即便如此，法军战马的肩高要求依然比同期的俄军要高个一两厘米左右：

不过，熟悉俄军的观众想必会发现这里头没有提到俄军当中自备马匹的非正规骑兵哥萨克，他们的坐骑虽然没有标准，一般情况下却要比正规轻骑兵还要矮小一些。在1812~1813年吃尽哥萨克苦头的拿破仑此时自然有样学样，企图组建战马极度矮小的侦察骑兵（éclaireur）配合主力骑兵作战，以这种新型骑兵充当法国的丐版哥萨克，他们要求的战马肩高仅有4尺2~3寸（1米353~1米380）而已，也就是甚至都不到一米四！几乎堕落到了东亚地区的水准。

只能说，还好战争即将打到尽头，不然还不知道拿破仑得想出什么消耗家底的鬼点子。

这就是马年说马的第二期内容，下一期，我们将请出姓名里带马的马尔蒙元帅，从他的视角切入，讲一讲法军骑兵的组织、训练和战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