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头今年五十九了,干了一辈子毛衫这一行。
温州那边的厂子关了,设备要处理。他舍不得那些机器,都是他一手一脚伺候大的,比儿子还亲。正好东北有家公司要,他就跟人家商量:设备我亲自送过去,亲自安装,亲自调试,教会了人再走。
人家答应了。
老李头一个人坐火车来的东北。公司厂子在郊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食堂的大锅饭吃了几顿,他就受不了了。不是嫌不好,是那个味不对——东北的乱炖,跟温州的清汤寡水是两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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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老伴打电话,说:“你来一趟吧,带点虾皮,带点紫菜,再带瓶老酒。”
老伴姓陈,温州人都叫她陈大姐。陈大姐在家也是闲着,一听这话,收拾收拾就来了。公司给他们老两口腾了一间宿舍,配了锅碗瓢盆,他俩就在东北过起了小日子。
刚来那天,陈大姐看见车间里那些朝鲜姑娘,愣住了。
来之前她在电视上看过朝鲜的新闻,黑白的,灰扑扑的,人都是愁眉苦脸的。她还寻思,那些姑娘肯定又瘦又蔫,见了人不敢抬头。
结果一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姑娘们一个个精神抖擞,穿着统一的工装,头发梳得光光的,见了人就鞠躬,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说:“您好!”“谢谢!”“再见!”
陈大姐站在车间门口,看傻了。
老李头在旁边说:“看什么呢?帮我递一下扳手。”
陈大姐没理他,眼睛还盯着那些姑娘。
中午吃饭,陈大姐跟着去了食堂。
她端着餐盘转了一圈,眉头就皱起来了。海带汤,豆腐,辣白菜,米饭。没看见几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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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们一人端一盘,找个地方坐下,低头吃。吃得津津有味,一粒米都不剩。吃完把餐盘送到回收处,碗里干干净净,跟没使过似的。
陈大姐回到宿舍,跟老李头说:“那些姑娘,天天就吃那个?”
老李头说:“就那个。”
陈大姐说:“那能吃饱吗?”
老李头说:“你看她们胖吗?”
陈大姐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陈大姐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姑娘的脸,白白净净的,一笑露出小白牙。她在心里算:这些姑娘二十出头,搁在温州,还在爸妈跟前撒娇呢。她们倒好,跑这么老远,一个人都不认识,吃那些没油水的东西,还得干活。
第二天一早,陈大姐去市场买了肉,买了鸡蛋,买了面粉。
老李头问:“你买这些干嘛?”
陈大姐说:“你别管。”
她在家炸了肉丸子,炸了春卷,又煎了几个荷包蛋,用保鲜盒装着,偷偷摸摸带到车间。
朝鲜姑娘们正在机台前忙活。陈大姐瞅了个空,溜到一个姑娘跟前,把保鲜盒塞过去。
“拿着,偷偷吃。”
姑娘愣了一下,打开盒子一看,眼睛瞪得溜圆。
“奶奶,这是……”
“别问,吃。”
姑娘左右看看,没人注意,飞快地捏了一个肉丸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差点下来。
“好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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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使劲点头,嘴里还嚼着,说不出话。
陈大姐笑了,拍拍她的肩膀,又溜到下一个机台。
那天,她给六个姑娘送了吃的。
后来的日子,陈大姐就忙开了。今天给这几个送,明天给那几个送。炸鱼,红烧肉,炒鸡蛋,炖排骨。每次都是偷偷的,像做贼似的。
姑娘们也会来事。每次看见陈大姐,就用那种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喊:“奶奶!”“爷爷!”喊得老李头心里美滋滋的,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陈大姐发现,这些姑娘不但有礼貌,还特别懂事。食堂的饭菜再简单,没人抱怨。宿舍收拾得干干净净。干活从不偷懒。有一次,一个姑娘的手指被针扎了,血流了不少,她一声没吭,自己用布缠了缠,接着干。
陈大姐心疼得不行,拉着她的手看了半天,说:“傻孩子,疼不疼?”
姑娘摇摇头,笑着说:“不疼。”
陈大姐的眼泪差点下来。
有一天,一个姑娘没来上班。陈大姐一问,说是感冒发烧,在宿舍躺着呢。
陈大姐二话没说,回家煮了一碗鸡蛋面条,又炖了一小碗红烧肉,拿上感冒药,去了宿舍。
姑娘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看见陈大姐进来,想坐起来,陈大姐一把按住她。
“别动,躺着。”
她把面条端出来,一口一口喂姑娘吃。姑娘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顺着脸颊流进碗里。
“怎么哭了?”
姑娘摇摇头,说不出话。
吃完面条,陈大姐把药拿出来,看着姑娘吃下去。又嘱咐了几句,才起身要走。
姑娘突然抓住她的手,用那种生硬的中国话说:“奶奶,谢谢。奶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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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姐拍拍她的手,说:“好好养病,好了奶奶再给你做好吃的。”
姑娘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那天晚上,陈大姐回到宿舍,跟老李头说:“你说这些孩子,要是在自己家,哪用得着受这个罪。”
老李头说:“她们出来,就是想多挣点钱,让家里好过点。”
陈大姐叹口气,说:“一江之隔,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时间过得快,转眼设备调试完了,姑娘们也学会了操作。老李头的任务完成了,老两口要回温州了。
消息传出去那天,车间里气氛就不对了。姑娘们干活还是那么认真,但眼睛红红的,偷偷擦眼泪。
临走那天早上,陈大姐在宿舍收拾东西。门被轻轻推开,姑娘们一个接一个进来了。
她们站成一排,给陈大姐和老李头深深鞠了一躬。
“爷爷,奶奶,谢谢!”
“我们会想你们的!”
“你们要保重身体!”
陈大姐看着她们,一个个看过去。那些脸,她送了那么多次吃的,她记得每一张。
她的眼眶也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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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头在旁边咳了一声,说:“行了行了,以后有机会再来看你们。”
姑娘们点点头,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陈大姐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包零食,几双袜子,还有一盒清凉油。她递给领头的那个姑娘。
“拿着,分给大家。奶奶也没什么好东西。”
姑娘接过来,又鞠了一躬。
火车站在几十公里外,公司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陈大姐和老李头上了车,姑娘们站在门口,一直看着。
车开了,陈大姐回头,看见那些姑娘还站在那里,挥着手。
她的眼泪终于下来了。
老李头在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说:“行了,别哭了。”
陈大姐擦擦眼泪,说:“我就是想,这些孩子,啥时候也能过上咱们这样的日子。”
老李头没说话。
车越开越远,那些姑娘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陈大姐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眼前还是那些脸,那些笑着喊她“奶奶”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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