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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夫君爱侧妃模样时,他不爱我。但在弥留之际门外他却疯了地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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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夫君爱侧妃模样时,他不爱我。但在弥留之际门外他却疯了地叫我【完结】



窗外的风像是要这破败的窗棂撕扯下来,呜呜咽咽地响个不停。

屋内却静得可怕,只有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苦涩的药味,令人作呕地翻涌着。

“薛姨娘,这可是上好的汤药,您还是别在这儿硬撑着跟自个儿身子过不去了。”

赵嬷嬷的声音尖细,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不耐烦。

她手里端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像是为了泄愤,重重地往床边的矮几上一顿。

褐色的汤药瞬间泼洒出来,滚烫的汁液洇湿了那块铺在几案上的绸布。

那是薛妙出嫁前亲手绣的,上面那对原本鲜活的并蒂莲,此刻被苦药浸透,变得污浊不堪,仿佛是在预示着这主人如今的命运。

赵嬷嬷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嘴皮子翻飞,语速快得像是在赶着去投胎,又像是在念一篇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毫无诚意的悼词。

“侯爷今儿个在南天寺,正陪着云侧妃祈福呢。”

“临走前侯爷可是下了死命令,天塌下来的大事,也不许去扰了他的清净。”

薛妙靠在身后有些发硬的引枕上,一言不发。

她那张脸,白得像这屋外的霜雪,几乎要和身后的墙壁融为一体。

她已经整整三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身下那一滩产后留下的污血早已干涸,像是一层硬壳,死死地粘连着她破碎的皮肉。

每一次极其微弱的呼吸,都会牵扯到那早已撕裂的伤口,那是钻心蚀骨的疼。

可她就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哪怕连一声极轻的呻吟,都没有溢出唇齿。

赵嬷嬷见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心里愈发不痛快,伸手抓起那块被药汁浸透的绸布,嫌恶地团成一团。

“您心里也别怨侯爷心狠薄情。”

“当年的事儿咱们府里谁不知道?云侧妃是为了救侯爷,才生生地替侯爷挡了刺客那一剑,那是伤了底子,坏了根本的。”

“这些年云侧妃那是求神拜佛,不知喝了多少苦药,好不容易才怀上这一胎。”

赵嬷嬷斜眼觑着床上的人,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刻薄。

“侯爷自然是紧张得跟眼珠子似的。”

“至于您这孩子……说句不好听的,本就是个意外。偏偏又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落地,这不是存心冲撞了云侧妃肚子里的金贵胎气吗?”

“侯爷没治您的罪,已经是念在旧情,格外开恩了。”

呵,格外开恩。

薛妙原本阖着的眼帘微微颤了一下,干裂苍白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极淡的笑意。

恍惚间,时光像是倒流回了三年前。

那时候的温珩,也是这样坐在她的床边。

只是那时的他,连碰都不敢碰她一下,只敢虚虚地握着她垂在锦被外面的指尖,像是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那时他的声音低哑,颤抖得近乎哽咽:“妙妙,疼吗?”

那一回,她是为了替他挡下那杯要命的鸩酒,在鬼门关前整整徘徊了七天七夜。

他就那样衣不解带,眼底熬得通红,守了她七天七夜。

后来她终于睁开眼,他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红得像兔子,把她冰凉的指尖贴在自己温热的唇边,一遍又一遍地发誓:

“妙妙,往后余生,我绝不叫你再受半分委屈。”

誓言犹在耳畔,可如今,却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姨娘?奴婢跟您说话呢,您到底听没听见?”

赵嬷嬷见她像是神游天外,声音顿时拔高了好几个度,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大夫可说了,您这是产后大亏,血崩之症止不住。这药得趁热喝下去才能吊住气。”

“您就算不为了自个儿这条命,也得为那位刚去的小公子积点阴德福报不是?”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扎进了薛妙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孩子。

她极尽艰难地偏过头,枯瘦如柴的脖颈转动时仿佛能听见骨骼摩擦的声响。

她的目光落在了床尾那只早已备好的紫檀木摇篮上。

那里头,空空荡荡。

只有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细软锦被,还有一只孤零零歪在一旁的虎头小鞋。

那是她熬瞎了眼,就着昏暗的烛火,一针一线绣了三个通宵才做好的。

针脚细密得寻不出一点瑕疵,虎眼的位置,她特意嵌了两颗圆润昂贵的南珠,那是她嫁妆里最好的东西。

可惜,这孩子生下来,连一声都没来得及哭。

稳婆说是胎里不足,落地便没了气息。

那些人嫌晦气,怕冲撞了府里的贵人,早就叫人抱出去不知扔到哪处乱葬岗处置了。

薛妙没有问孩子去了哪里。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未曾穿过的虎头鞋,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下去。

“药先放着。”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粗粝,像是风吹过干涸龟裂的黄土地。

“您这是——”

“我说,放着。”

明明是虚弱得随时会断气的人,可那语气里的决绝,竟让赵嬷嬷心头一跳。

赵嬷嬷被噎了一下,讪讪地退开两步,嘴里不干不净地嘀咕着:“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难怪侯爷不待见,活该……”

就在这时,门帘被人猛地掀开,带进一阵寒风。

一个穿着青缎比甲的年轻丫鬟端着铜盆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当她看清榻上那个形销骨立的人影时,脚步猛地顿住,手中的铜盆“哐当”一声晃了晃,眼眶骤然红透了。

“姨娘……”

丫鬟扑到床边,一把握住薛妙那只冰凉刺骨的手,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您怎么……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奴婢才离府三天啊!奴婢只是去给您取那支保命的老参——”

“阿鸾。”

薛妙费力地回握住她,指节枯瘦得硌人,“别哭。”

阿鸾死死咬着嘴唇,想把哭声咽回去,可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薛妙满是针孔的手背上,烫得吓人。

她猛地转过头,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小兽,死死瞪着赵嬷嬷,声音尖厉得变了调:

“侯爷呢?姨娘生产这样的大事,侯爷为何不在?!”

赵嬷嬷也不甘示弱,嗤笑一声,抱着双臂倚在门框上:

“早就说了,云侧妃胎象不稳,侯爷去南天寺祈福了。”

“侯爷临行前特意吩咐下来的,谁都不许去扰他。再说了,薛姨娘这胎生得这么急,等咱们通报的人到了山上,这孩子早就没了。”

“侯爷这会儿,怕是还不知道府里添了桩白事呢。”

“不知道?”

阿鸾霍然起身,眼底满是不可置信的愤怒。

“姨娘替侯爷挡过毒酒!替侯爷挨过刺客!当年若不是姨娘豁出命去——”

“阿鸾。”

薛妙的声音很轻,轻飘飘的,却像是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瞬间浇灭了阿鸾所有的怒火与不甘。

她慢慢地,用尽全身力气撑着床沿,一点一点地坐直了身子。

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像是在受刑,额角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可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像极了那一株被漫天霜雪压弯,却始终未曾折断分毫的孤竹。

“扶我起来。”

“姨娘!您不能动啊,您这身子——”

“扶我。”

阿鸾哭着去扶她。

触手所及,那宽大的衣衫下,空空荡荡,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轻得像是一捧随时会散架的枯枝。

薛妙坐在了许久未用的妆台前。

昏黄的铜镜里,映出一个形销骨立、如同女鬼般的身影。

颧骨高耸,眼眶深陷,面色灰败。

哪里还有半分三年前那个名动京城、“京华第一枝”的绝色风姿?

她颤抖着手,拿起那柄镶着玳瑁的梳子,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梳理着那头早已失去光泽的长发。

“我记得……”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当年云侧妃刚入府的时候,侯爷曾当着全府上下的面下令,尊称她为‘夫人’,不许任何人带那个‘侧’字。”

阿鸾哽咽着,泪眼朦胧地点头:“是。”

“我记得……”她手中的梳子顿了顿,“他大兴土木建那座摘星阁,只因为她随口说过一句,想看城西郊外的萤火虫。”

“是。”

“我记得,她身子畏寒,他便寻遍天下奇珍,寻来那块价值连城的暖玉,又命最好的工匠雕成凤纹佩,让她日夜佩戴,片刻不离身。”

“是……”

薛妙慢慢把梳子搁下。

她对着镜中那个陌生得可怕的自己,轻轻地,扯动嘴角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着看透生死的淡漠。

“我见过温珩爱云舒晚是什么模样。”

她的声音极淡,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故事。

“所以,我很确定,他不爱我。”

阿鸾终于忍不住了,整个人瘫软跪倒在地,抱着薛妙那瘦骨嶙峋的膝盖,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全是替自家主子感到的委屈和绝望。

赵嬷嬷站在门边,听着这主仆二人的对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的。

她刚想开口说几句场面话圆圆场,却被薛妙忽然投过来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称得上是平静无波。

可不知为何,赵嬷嬷却觉得后背猛地窜上一股凉意,像被什么毒物蛰了一下,汗毛直竖。

“赵嬷嬷。”薛妙看着她,轻声问道,“你方才说,这孩子是冲撞了云侧妃的胎气?”

“这……老奴也就是听底下那帮碎嘴的嚼舌根……”赵嬷嬷眼神躲闪。

“议论得好。”

薛妙垂下眼帘,遮住了眸底最后的一丝光亮。

“既然都这么说,那就坐实了这个罪名吧。”

赵嬷嬷愣住了:“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薛妙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从枕头底下,缓缓地抽出了一封信笺。

信封是空白的,没有收信人的姓名,也没有寄信人的落款。

可她将这封信握在掌心里,用力得指节发白,仿佛那是她这短暂一生中,最后一样要紧的东西。

“阿鸾。”她唤道,“去请周大夫来。”

“周大夫……您是说太医院那位周院使?”

“是。”

阿鸾满脸泪痕,虽然心中疑惑万千,却不敢多问半句,踉踉跄跄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奔出门去。

赵嬷嬷心头狂跳,隐约觉得有什么天大的事情要发生,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她干笑了两声,脚步却往后挪:“那……那姨娘您好生歇着,老奴……老奴先告退了。”

薛妙没有拦她,甚至连个眼神都懒得给。

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地西移,将室内原本就昏暗的光线染成了枯黄的暮色。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手里死死攥着那封信,像一尊失去了魂魄的泥塑木偶。

周院使匆匆赶来的时候,暮色已沉,整个侯府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暗影里。

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手指搭上薛妙的手腕,只片刻,面色便沉得如同铁石一般。

“娘娘这身子……”

他看着薛妙那张惨白的脸,声音颤抖,“老夫当年就跟您说过,那鸩毒虽然清了,可余毒早已侵入经络骨髓。三年之内,绝对不可受孕!您为何……为何要自寻死路啊!”

他没有忍心再说下去。

薛妙重新靠回了引枕上,面容平静得近乎诡异:“是我自己选的。”

周院使长长地叹息一声,浑浊的老眼里蓄满了泪水。

“老夫在太医院当差四十三年,见过无数后宫女子为了争宠,为了固位,拿命去换子嗣。可那是旁人的路,您不一样啊!您……”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痛惜:

“您若是肯亮明身份,哪怕是侯爷,也绝不敢轻慢于您半分!何苦……何苦要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

薛妙没有接这茬。

她只是将手中那封早已捏得温热的信笺,轻轻递了过去。

“烦请周院使,帮我一个忙。”

“将此信送至城东薛家老宅,务必亲手交到我父亲手中。”

周院使双手接过那封信,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信封上,只有铁画银钩的四个字——

薛妙亲笔。

“父亲见信,自会明白一切。”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虚空,声音里带了一丝傲骨:

“您告诉他,薛家女儿,虽死,未曾辱没门楣。”

周院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这最后的模样刻在心里。

他什么也没再问,郑重地将信收入怀中,贴身放好,随后躬身,行了一个大礼,退了出去。

室内再次重归死一般的寂静。

阿鸾守在床边,看着薛妙慢慢阖上眼睛,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呼吸渐渐浅下去,惊慌失措地握住她的手:

“姨娘!您撑住!周大夫开的药马上就煎好了!您一定要撑住啊!”

“阿鸾。”

薛妙没有睁眼,声音轻得像是一片即将落地的枯叶,“你说,人死了,真的能见到娘亲吗?”

阿鸾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拼命地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您别说这种话!奴婢求您了……”

“我娘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京城的雪太冷了,她不放心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薛妙的唇边,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像是想起了什么温暖的往事。

“她等了我十年了,该等急了。”

阿鸾伏在床边,将脸埋进被褥里,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夜,深了。

侯府各处都掌了灯,远远的,正院那边隐隐传来欢声笑语,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阿鸾红肿着眼睛出去端药,刚转过回廊,正撞见两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婆子缩在避风的角落里闲话家常。

“……听说云侧妃今儿个胃口大好,用了半碗燕窝粥呢,侯爷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那可是亲自一口一口喂的。”

“可不是嘛,侯爷待云侧妃那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哪像这西院的那位,生了孩子连个鬼影子都不见。”

“嗨,还提什么孩子啊,生下来就是个死胎,多晦气——”

阿鸾死死攥紧了手中的托盘,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掐出了血印。

她恨不得冲上去撕烂那两张嚼舌根的臭嘴!

可她脑海里忽然闪过薛妙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阿鸾,今日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与任何人争执。你只当我……睡着了。”

她死死咬住嘴唇,把满嘴的血腥味生生咽了回去。

她端着那碗渐渐凉下去的药,一步一步,走回了那间冷寂如坟墓的厢房。

薛妙已经不再看窗外了。

她平躺着,呼吸细若游丝,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帐顶那朵半旧的绣莲。

“阿鸾。”她忽然开口,声音空洞。

“奴婢在。”

“你说,侯爷从前待我那样好,究竟是什么时候变了的?”

阿鸾怔住了,半晌,才颤声说道:“是……是那次您与云侧妃同时遇刺,侯爷先奔向了她。可那是因为云侧妃身怀六甲,侯爷不得不——”

“不是那次。”

薛妙轻轻摇了摇头,眼角滑下一滴泪,瞬间没入鬓发。

“是他从不知道,替他挡下刺客的人,从来不是她。”

阿鸾浑身猛地一震,如遭雷击。

薛妙没有再说话。

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耳畔的风声、哭声渐渐远去,眼前的光亮也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像是有人正拿着一块巨大的黑布,把这天地间的颜色一点一点地抽走。

原来,这就是五感尽失。

她迷迷糊糊地想。

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只是……有些遗憾罢了。

遗憾那年春天,上京初雪未消。

她第一次在茫茫人海中,看见了那个叫温珩的少年。

彼时他白衣胜雪,策马踏过长街,意气风发。

满楼红袖招,满城闺秀掷花如雨。

她也混在人群里,羞怯地掷了一枝。

那枝红梅,他没能接住。

它落在了马蹄边,瞬间被践踏成泥,碎了。

而今,她也要碎了。

可她没有让人去南天寺请他。

因为她知道,他不会来。

纵然来了,那一声声深情的“妙妙”,唤的也不是她。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刻,薛妙忽然听见了什么声音。

很远,很远。

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是脚步声。

急促的、凌乱的、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砰——!

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开。

夜风裹挟着料峭的春寒,呼啸着灌进屋内,瞬间吹灭了床头那盏摇曳的孤灯。

一道身影踉跄着扑到了床边。

他带着满身南天寺特有的檀香气,和一路狂奔而来的风尘仆仆。

那双手,颤抖着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紧扣,用力得像是要将她的骨血都揉进自己的掌心里。

“薛妙——”

那道声音撕心裂肺,像是野兽濒死前的哀鸣。

是她从未听过的、绝望到极致的呼喊。

“薛妙!!!”

阿鸾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立当场,连哭都忘了。

她怔怔地看着那个从来高高在上、不染纤尘的侯爷,此刻却狼狈不堪地跪倒在床前。

锦袍的下摆沾满了泥泞,发冠歪斜,鬓发散乱,活像个从万丈悬崖坠落的失路之人。

他握着薛妙的手贴在自己额前,浑身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声。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他反反复复地说着这四个字,像是溺水之人死死攥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阿鸾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温珩。

那日云侧妃小产,他在产房外守了三天三夜,出来后也只是沉默地站在廊下,面色沉凝,却未曾落过一滴泪。

可此刻,他跪在薛妙床前,泪流满面,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你为什么……”他的声音支离破碎,语无伦次,“你为什么不让人告诉我……为什么……”

薛妙阖着眼,呼吸细得几乎听不见。

那只被他握着的手无力地垂落着,任由他攥紧、再攥紧,指节被捏得泛出青白。

温珩猛然转头,眼尾通红,目光凶狠得像一头困兽:

“大夫呢?传大夫——!都死绝了吗?!”

“回侯爷,周大夫刚走……”阿鸾蓦然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往外冲,“奴婢这就去追!这就去!”

她跌跌撞撞地奔出门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室内再次重归寂静。

烛火将熄未熄,昏黄的光在窗纸上微微跳动,像是生命的倒计时。

温珩跪在床沿,一寸一寸地俯低身子,把薛妙那只冰凉透骨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边。

她的指尖触到他眼角,沾染了一片滚烫的濡湿。

“妙妙。”

他低声唤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那年你替我挡下鸩酒,在太医院昏睡了七日夜,我便在心里发过毒誓。”

“这辈子,绝不再让你受半点伤害。”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碎冰相击,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可我……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啊。”

“侯府有三百七十一口人等着吃饭,朝中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太后忌惮温家功高震主,太子想拉拢我做棋子,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我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满门抄斩。”

“云舒晚的父亲是云阁老,门生遍布朝野,她嫁我为侧妃,已是低嫁。我需要云家的助力,才能在朝堂立足,才能护住你,护住这个侯府!”

“我想着,等再过两年……只要再过两年,等我羽翼丰满,等我摆脱这些该死的掣肘,我就……”

烛火跳了最后一跳,彻底熄灭了。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一把迟钝的锯子,一下一下,缓慢而残酷地割着喉咙。

“我从前总觉得,日子还长。”

他的声音极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还这样年轻,我也未老,我们还有一辈子可以耗。”

“可我不知道……”

他顿住了,良久,才把那句话说完,声音里满是悔恨。

“我不知道,你一直在等我,而我,从未回头。”

她的呼吸已经轻到几乎察觉不到,像是一片即将飘零的枯叶,风一吹,就要散了。

温珩握着她的手,渐渐发起抖来,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

“你醒醒。”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像另一个人在说话。

“薛妙,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求你,看我一眼。”

没有回应。

一片死寂。

“我不去南天寺了,往后哪儿都不去,就守着你,寸步不离。”

“你不是最喜欢城东那家铺子的桂花糕吗?明日一早我就骑马去买,要热腾腾的。你还没用晚膳,饿不饿?”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哀求,像是在哄一个正在闹脾气的孩子。

可薛妙,却只是安静地阖着眼,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温珩终于忍不住了,伏在她枕边,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妙妙……”

他把脸埋进她散落的、带着淡淡药味的发间,声音被呜咽吞没。

“你应我一声,好不好?哪怕骂我一句也好……”

门再次被推开。

周院使提着药箱疾步而入,身后跟着气喘吁吁、发髻散乱的阿鸾。

老太医快步上前,探脉、翻眼睑、施针,动作行云流水,可面色却越来越沉,越来越难看。

温珩站在床尾,死死地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周院使,她如何?”

周院使收了针,沉默良久,才缓缓转身,向温珩深深地拱手一礼。

“侯爷,老夫……有负所托。”

温珩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白得像纸。

“什么叫有负所托?”

他的声音紧绷得像即将崩断的琴弦,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方才还好好的!你方才不是还在为她诊治?你不是太医院之首吗?你不是号称能起死回生吗?!救她!给我救她!”

周院使没有辩解。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须发皆白,脊背微微佝偻,像一株被风霜压弯了腰的老松。

“薛姨娘产后血崩,失血过多,加之三年前鸩毒余毒未清,本就不宜受孕。”

“她这胎……是拼了命,强行保下来的。”

温珩的身形剧烈地晃了晃,不得不扶住床柱才能勉强站稳,指节用力到泛白,几乎要将那木柱捏碎。

“保胎?”他的声音很低,带着茫然,“我不知道她……”

“侯爷自然不知道。”

周院使垂着眼,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医案,却字字诛心。

“薛姨娘初次孕吐时,曾遣人去正院禀报。那日云侧妃身子不适,侯爷在摘星阁守了一夜,回话说‘知道了’,便再无下文。”

温珩猛然抬眼,瞳孔剧烈收缩。

“后来薛姨娘胎象不稳,卧床三月,曾托人去南天寺给侯爷送信。那封信,侯爷可曾收到?”

温珩的唇在发抖,喉咙像是被塞了一把烧红的炭,说不出半个字。

周院使等不到回答,也不追问,只是慢慢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薛姨娘难产那夜,产婆说要请侯爷回来,是赵嬷嬷拦住了。”

“她说侯爷有令,天塌下来也不许扰他清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床上那个了无生气的人儿。

“薛姨娘听了,只说,不必请了。”

温珩像被瞬间抽去了全身的力气,跌坐在身后的椅子里。

他怔怔地望着榻上那个沉睡的人,忽然觉得眼前这张脸陌生至极,却又痛彻心扉。

三年前,她入侯府时,才十七岁。

鲜活得像春日里的一枝桃夭。

那时她还会笑。春日折梅,夏夜扑萤,秋日扫落叶时也会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他偶然路过,她会慌忙停下,低着头,耳尖却悄悄红了,像染了胭脂。

他那时候想,往后还有一辈子呢。

一辈子这样长,他总能把欠她的,一点一点还清。

可他不知道,一辈子也可以这样短。

短到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看她一眼,她就要走了。

阿鸾红着眼收拾妆台上的旧物,手碰到那柄玳瑁梳子时,忽然顿住了。

梳子下面,压着一支簪。

银簪。

款式极素,甚至有些寒酸。簪头是一朵半开的梅花,花瓣边缘已磨得光滑,那是经年累月摩挲过的痕迹。

温珩的目光落人在那支簪上,瞬间凝固了。

他认得这支簪。

七年前,他策马过长街,满城闺秀掷花如雨,他没能接住任何一枝。

回府时,却在马鞍缝隙里发现了这支银簪,不知是哪家粗心的姑娘失手落进去的。

他鬼使神差地没有扔。

那一年,他刚承袭侯爵,朝局凶险万分,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行走。

深夜批完公文,在这偌大冰冷的侯府里,他会取出这支簪,在烛火下端详片刻。

他曾想,等到天下太平的那一日,他就去找这支簪的主人。

后来他遇见了云舒晚。

她温柔得体,善解人意,她的父亲是当朝阁老,能助他在朝堂站稳脚跟。

所有人都说,这是天作之合,郎才女貌。

他便也觉得,这就是天作之合。

他几乎忘了那支簪,忘了那个未曾谋面的姑娘。

直到此刻。

它静静躺在他掌心,簪身冰凉,簪头那朵梅花,与她名中那个“妙”字,遥遥相对,像是一个迟到了七年的讽刺。

温珩握紧那支簪,簪尖刺破掌心,血珠沁出,沿着银白的纹路缓缓滑落,触目惊心。

他不觉得痛。

掌心的痛,比起心口的凌迟,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只是忽然想起,那年她初入府,他看见她鬓边别着一支素银簪,还随口问过一句:“这支簪旧了,怎么不换新的?”

她摸了摸簪头,弯起眼睛,笑得满足:“这是妾身最贵重的东西了。”

他那时不懂。

而今他懂了。

可是,太晚了。

她已经听不见了。

“侯爷。”

阿鸾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压抑许久的、几乎要满溢而出的恨意。

温珩抬眼,目光空洞。

“姨娘有句话,让奴婢问您。”

阿鸾跪下来,背脊挺直,一字一顿,字字带血。

“那年春日,您追查刺客时,误入对方设下的陷阱,被十三名顶级杀手围困在城郊破庙。”

“是姨娘恰好路过,掷出袖中暗器,为您挡下那致命一剑。”

温珩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您追出庙门,只见地上有一滩血迹,和一枚刺客遗落的令牌。那令牌上刻着云家的徽记。”

阿鸾死死攥紧衣角,指节发白。

“您以为是云侧妃救了您。”

温珩的面色,一寸一寸褪尽,惨白如鬼。

他想起那年,他拿着那枚令牌去云府道谢。

云舒晚只是温婉一笑,眼神清澈,说不过是举手之劳,请他不必挂怀。

他感激涕零。

他把她当作救命恩人,敬她、重她、娶她,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

可她从来没有澄清过哪怕半个字!

“那枚令牌……”温珩的声音艰涩得像是吞了沙砾,“是从何而来?”

阿鸾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恨意:

“云家二公子与刺客头目有过往来,那令牌是早年赠予的信物。”

“姨娘那夜与刺客搏斗,是从那个杀手身上硬生生扯下来的!”

温珩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身形笔直,像一尊冰封千年的石像。

可他握着簪子的手,却抖得不成样子。

“姨娘说,她从不后悔那日出手相救。”

阿鸾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小事。

“她只是后悔……”

“后悔那夜不该害怕,不该躲在树后,不敢出来见您。”

“她说,如果那时她鼓起勇气走出来,或许后来的事,都会不一样。”

温珩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不是你的错。

妙妙,不是你的错。

可他的嘴唇像被粗线缝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是他瞎了眼。

是他追错了恩人。

是他认错了人。

是他……亲手把那个满眼是他的姑娘,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个小厮满头大汗地扑进来,满面惊惶:“侯爷!不好了!云侧妃方才在园中散步,不慎滑了一跤,这会儿肚子疼得厉害,怕是小产的前兆——”

温珩没有动。

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小厮怔住了,壮着胆子又唤了一声:“侯爷?”

温珩仍是没有动。

他只是低头,死死地看着掌心那支染血的银簪。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半点波澜。

“传府中最好的大夫,去正院守着。”

小厮应声,正要退下,却听他又说了一句。

“然后告诉云舒晚——”

他顿了顿,语气森寒。

“今夜,本侯不会过去。”

小厮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以为自己听错了。

温珩却不再看他,俯身,将薛妙那只冰冷的手,重新珍重地握入掌中。

她的手指冰凉,像去年冬天他带她去看雪时,她折的那枝梅花。

那枝梅早就谢了。

他一直不知道,原来她的花期,也会这样短。

门外夜色沉沉,正院方向隐约传来人声嘈杂,大约是云侧妃那里已经乱了套。

温珩没有回头。

他就那样跪在床前,握着薛妙的手,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塑。

周院使轻轻叹了口气,退出了房门。

阿鸾守在外间,看着室内那盏重新点起的孤灯,看着灯下那道沉默忏悔的剪影。

她忽然想起薛妙白日里说过的话。

——我见过温珩爱云舒晚的模样。

——所以很确定,他不爱我。

阿鸾攥紧衣袖,把涌上眼眶的热意狠狠逼退。

她不明白。

明明不爱,为何此刻要做出这副痛不欲生的姿态?

明明是她家姨娘九死一生时,连他的面都见不着。

而今她已听不见了,他来演给谁看?

这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可她没有问出口。

她只是沉默地守在门边,看着灯油一寸一寸燃尽。

寅时三刻,夜色最浓重的时候。

薛妙的呼吸忽然变重了,急促起来。

温珩骤然抬头,紧紧盯着她的脸,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

她的眼睫颤了颤,像被困在深重的梦魇里,挣扎着想要醒来。

温珩握着她的手,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碎了这美梦:“妙妙?”

薛妙的唇微微动了动。

他连忙把耳朵贴近她唇边,听见她用尽全身力气,说出四个字。

字字清晰,如惊雷炸响。

“我见过你……”

她顿住,像在积蓄最后一点生命力。

“……爱她的模样。”

温珩如遭雷击,浑身僵硬。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否认,想说什么,喉咙却被堵得严严实实。

薛妙没有睁眼。

她的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只是最后一声叹息。

“所以……”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转瞬消融。

“我不等你了。”

烛火跳了最后一跳。

噗。

灭了。

温珩跪在彻底沉入黑暗的床前,一动不动。

他握着的那只手正在一点一点失去温度,像沙漏里的细沙,无论如何攥紧,终究要从指缝流走。

他没有呼喊,没有落泪,甚至没有呼吸。

他只是跪在那里,脊背僵直,像一尊被人抽去魂魄的空壳。

门外响起杂沓的脚步声。

府中几位大夫被连夜召来,轮番上前诊脉、施针、灌参汤。

温珩被请到一旁,他就站在那里,木然地看着来来去去的人影,看着一碗碗黑褐色的药汁端进去,又原样端出来。

天边渐渐泛起蟹壳青,黎明来了。

卯时正刻,周院使从内室出来,摘下老花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侯爷。”他的声音苍老至极,“薛姨娘暂时稳住了。”

温珩垂在身侧的手猛然攥紧,指甲几乎折断。

“暂时。”

周院使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平直残酷。

“老夫用的那支参,是太医院仅存的三百年老参,原是为太后备下的救命药。这一剂下去,能续三日性命。”

三日。

只有三日。

温珩没有说话,身形摇摇欲坠。

周院使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怜悯,又似叹息。

“侯爷若有话,这三日里,好好与薛姨娘说吧。莫要……再留遗憾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温珩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双腿麻木。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淡金色。

光影一分一分移动,终于爬上床沿,落在那张苍白瘦削的脸上。

薛妙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温珩的心猛然提起,又缓缓放下。

她没有醒。

只是梦呓般蹙了蹙眉,唇间溢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音。

他把耳朵贴近,听见她在喊:“娘……”

那个尾音拖得很长,像幼童迷路时带着哭腔的、无助的呼唤。

温珩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他想起十年前,薛老将军战死北疆,薛夫人一病不起,不到半年也撒手人寰。

那时薛妙才十二岁。

她独自扶灵柩回京,在城门口跪了整整一日。

那年他随父亲入宫赴宴,远远见过她一面。

她穿一身素白孝服,跪在薛家老宅门前的石阶上,脊背挺直,面前是来来往往的吊唁宾客。

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叩首、回礼,像一株被风雪压弯的幼竹。

他那时想,薛家这个女儿,倒是硬气。

后来他娶了她。

他以为她一直是这样硬气的,坚不可摧的。

可原来,她也会在弥留之际,像个受了委屈的幼童一样唤娘。

温珩把她的手贴在自己额前,抵了很久,很久。

辰时三刻,阿鸾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进来。

温珩接过去,舀起一勺,在唇边试了试温度,小心翼翼地送到薛妙唇边。

她的牙关紧咬,参汤顺着唇角滑落,洇湿了枕巾。

温珩放下勺子,用手指一点一点擦去她下颌的汤汁,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你不想喝,便不喝。”

他的声音很低,温柔得不像话。

“等你想喝的时候,我再喂你。你想吃桂花糕吗?还是想喝那年的梅花酒?”

阿鸾站在一旁,死死咬着嘴唇,别过脸去。

她想起三年前薛妙中毒那回,温珩也是这样守在床边,七日七夜不曾合眼。

那时她以为侯爷是真心待她家姨娘的。

可后来她才明白,那或许只是愧疚。

替她挡酒,是愧疚。

守她七日,是愧疚。

娶她入门、给她名分,也是愧疚。

侯爷什么都给了她,金银、地位、名分。

唯独,没给过爱。

阿鸾垂下眼,把涌上眼眶的热意逼退。

“侯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石磨过,“云侧妃那里……又派人来请了。”

温珩没有回头,连姿势都未变半分。

“回话,”他的声音很淡,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本侯今日告假,不进宫,不见客。”

“告诉他们,谁来都不见。谁敢硬闯,打断腿扔出去。”

阿鸾顿了顿,低低应了声“是”。

她退到门边,又停住脚步,看着那个背影。

“侯爷。”

她没有转身,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轻,却字字如刀。

“您若早这样待姨娘,该多好。”

她没有等他回答,掀帘出去了。

温珩握着薛妙的手,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见了。

室内重归寂静。

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清脆婉转,像在嘲笑这一室的死寂与悲凉。

他就这样坐着,从晨光熹微,坐到日影西斜。

薛妙始终没有睁眼。

酉时正刻,有人未经通传,径直闯了进来。

温珩抬眼,目光冷冷地落在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云舒晚站在门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护着微微隆起的小腹。

她穿着一袭月白襦裙,发髻挽得齐整,面上薄施脂粉,气色看起来比前些日好了许多,哪里有半点“小产”的迹象?

她看着床前那道执手相守的背影,眼眶渐渐泛红,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若是旁人见了,定要心生怜惜。

“侯爷。”

她轻声唤,声音带着些许沙哑,欲语还休,“您……您一夜未归,妾身担心您,实在是放心不下……”

温珩没有应声,目光如同看着一个死人。

云舒晚咬了咬唇,慢慢走近,在床尾站定。

她低头看着榻上昏睡不醒的薛妙,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嫉妒,似快意。

“薛妹妹……”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愁,“怎么会变成这样……真是红颜薄命……”

“她不是你 妹妹。”

温珩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表演。

云舒晚一怔,表情僵在脸上。

温珩仍是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却让室内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薛妙乃是薛老将军唯一的掌上明珠,更是先帝亲口敕封的安平县主。这一声‘妹妹’,凭你的身份,只怕是受不起,也担不下的。”

云舒晚原本毫无血色的脸,此刻更是惨白得如同窗外积雪。

她慌乱地垂下眼帘,手指死死绞着手中那方素帕,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过了许久,她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微弱的声音:“是……是妾身失言了。”

温珩没有接话,屋内静得令人心慌。

云舒晚孤零零地立在那儿,目光在那道始终背对着她的挺拔身影上流连。

那背影冷硬如铁,仿佛隔绝了世间所有的温情。

她的唇角不受控制地颤了颤,终是漫出一丝极苦涩的笑意。

“侯爷……可是在怪罪妾身?”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在这空旷的屋子里回荡,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怪妾身那夜不该脚底打滑,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惊动了侯爷,扰了您的清净……”

“本侯没有怪你。”

温珩终于转过身来。

那张曾经让她魂牵梦萦的脸庞此刻平静得可怕,那双眸子深邃如在那千年古井,不起一丝波澜,也照不见任何人影。

“本侯要怪,只怪自己。”

云舒晚怔怔地望着他,心中蓦地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慌。

“本侯只问你一事,那年城郊破庙,那个不顾生死替本侯挡下刺客致命一剑的人,究竟是不是你?”

温珩的声音并不大,却好似一片枯叶坠入深潭,激起这一室的寒凉。

云舒晚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张了张嘴,像是濒死的鱼,喉咙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温珩没有步步紧逼。

他只是那样静静地注视着她,眼神陌生得仿佛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路人。

“你只需给本侯一个字,是,或者不是。”

云舒晚僵直地站在原地,脊背绷紧成了一根即将崩断的琴弦。

她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连带着眼睫、指尖,乃至浑身的骨骼都在无法抑制地战栗。

良久,良久。

她绝望地闭上眼,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不是。”

温珩缓缓阖上了双眼。

其实,他等的并不是这个充满诚实的答案。

他在心底甚至隐隐期盼着,她能像过去那样骗他。

盼她说,是那年我拼死救了你,那枚作为信物的令牌是我特意留下的,只是后来我不小心弄丢了。

盼她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令牌会出现在那个刺客身上,或许一切只是阴差阳错。

他甚至在等一个哪怕漏洞百出、哪怕荒谬绝伦的解释。

即便那个解释假得连三岁孩童都不会信。

可她偏偏连这最后一点谎言都不愿编织了。

她选择了沉默。

而在此刻,沉默,便是最残忍的默认。

“侯爷!”

云舒晚猛地抬起头,眼眶早已红透,声音里带着破碎的哽咽。

“妾身从未想过要存心欺瞒您……那日您拿着令牌来云府道谢,将妾身错认成了救命恩人,妾身一时糊涂,鬼迷心窍……”

“一时糊涂。”

温珩将这四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是否晴好。

“整整三年了。”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处,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

“一千多个日夜,朝夕相对,你竟找不到哪怕一刻钟的功夫,来澄清这个天大的误会。”

云舒晚眼中的泪水终于决堤而下。

她颓然跪倒在地,膝行两步,死死攥住温珩的衣摆,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侯爷,妾身知错了……妾身真的知错了……妾身只是害怕啊,害怕您一旦知道真相,就会毫不犹豫地推开妾身……”

她哭得梨花带雨,仰起头,满脸都是泪痕。

“妾身出身云家,自幼便被教导要端庄、要得体,可妾身也是个有血肉的普通女子,也会嫉妒,也会发疯一样地害怕失去您……”

“妾身对您的心意是天地可鉴的,这三年来的情分难道都是假的吗?您能感受到的,是不是?”

温珩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紧抓着自己衣摆的手上。

过了许久,他缓缓伸出手。

一根,一根,毫不留情地掰开了她的手指。

“云舒晚。”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又冷得像是一把冰刀。

“从今往后,你不必再唤本侯这一声‘侯爷’了。”

云舒晚如遭雷击,浑身剧烈地一颤。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温珩却已经转过身去,重新走回榻前,小心翼翼地握起了薛妙那只冰冷的手。

他的声音从背影处传来,淡漠、疏离,仿佛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冰墙。

“本侯会即刻着人拟好和离书。至于你腹中的骨肉,既然流着温家的血,出生后自会有府中专人教养,你不必再过问。云家那边,本侯自会遣人去给个交代。”

云舒晚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面如死灰。

“侯爷……”

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声音粗砺得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您不能这样对妾身……妾身肚子里怀的,可是您的亲骨肉啊……”

温珩始终没有回头。

“三年前,当你明知真相却选择闭口不言的那一刻起,就应当想到会有今日。”

云舒晚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破碎而绝望的呜咽声,却再也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

很快,便有下人进来,半是搀扶半是拖拽地将她带离了房间。

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踉跄着穿过长廊,最终彻底消失在暮色沉沉的尽头。

室内,重新归于一片死寂。

温珩握着薛妙的手,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看着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直至被黑夜彻底吞噬。

“妙妙。”

他低低地唤了一声。

“原来那年破庙之中,拼了命救我的人,是你。”

“我欠了你一条命,还欠了你这一支簪。”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那支被体温捂得温热的银簪,轻轻放入她的掌心,然后将她微凉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包裹住那支簪子。

“你醒过来,好不好?”

他俯下身,将额头死死抵在她冰冷的手背上,声音哽咽。

“只要你醒过来,我用这辈子、下辈子,慢慢还你。”

薛妙没有回答。

唯有夜风顺着窗缝悄悄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曳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远处隐隐传来更漏滴答之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温珩闭着眼睛,沉浸在无边的悔恨中,忽然,耳畔捕捉到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轻得像是一片枯叶坠落尘埃。

像是一条封冻的冰河发出了第一声碎裂的脆响。

像是干涸龟裂了百年的土地,终于迎来了第一滴雨水。

“……簪子。”

温珩猛然抬起头。

薛妙依旧紧闭着双眼,面色苍白如纸,了无生气。

可她的嘴唇,分明在微微颤动。

“我的簪子……”

温珩慌乱地将银簪重新塞入她的掌心,双手紧紧包裹住她的手。

“在这里,簪子在这里。”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替你收着呢,往后每一日,我都替你簪发,绝不让它再丢了。”

薛妙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她依然没有睁开眼。

可是,她的手指,轻轻地动了一下。

温珩瞬间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薛妙那根微微蜷曲的小指,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轻,生怕自己哪怕重喘一口气,就会惊散了这一瞬的奇迹。

紧接着,那根手指又动了一下。

很轻,像是蝴蝶的羽翼轻轻拂过花瓣,像是初春的雪花悄然落在水面。

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温珩不敢动,甚至不敢眨眼。

他就那样僵硬地跪在床沿,握着她的手,从暮色四合一直守到了更漏将尽。

侍女阿鸾进来添过三次灯油,太医院的周院使进来诊过两次脉,他的姿势始终未曾变过分毫,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

寅时三刻,天地间最黑暗的时分。

薛妙的眼睫再次轻轻颤了颤。

这一回,不再是梦呓。

她的眼皮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一道缝隙,就像是一个溺水已久的人,挣扎着用尽全力浮出水面。

映入眼帘的,是一盏昏黄的孤灯,一方青灰色的陈旧帐顶。

还有一张布满了青色胡茬、眼眶深陷、憔悴不堪的脸。

温珩。

她静静地看着这张脸,视线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影影绰绰,怎么也看不真切。

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很久很久以前,她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

那日上京初雪,天地皆白。

他鲜衣怒马,白衣胜雪,策马踏过长街。

她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努力踮起脚尖,隔着重重的伞盖与人影,只遥遥看见了他半张侧脸。

仅仅是那一眼,她便记了整整七年。

而今,这七年光阴就像是一场荒诞的大梦。

梦醒了,她躺在弥漫着药味的病榻上,而他跪在她的床沿,满目疮痍。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一盏将熄未熄的孤灯,凄凉无比。

薛妙轻轻阖上了眼。

她不想看。

“妙妙。”

温珩的声音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落了枝头摇摇欲坠的积雪。

“你醒了。”

这不仅仅是疑问,更像是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哀求与确认。

薛妙没有应声。

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缓均匀,仿佛方才那片刻的睁眼,不过是他因过度思念而产生的幻觉。

温珩握着她的手,指尖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没有追问,没有摇晃她的肩膀逼迫她回应,更没有歇斯底里。

他只是顺从地低下头,将她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额前,抵了很久很久。

“周院使说,你只能撑三日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不信。”

“你从前中过那么剧烈的鸩毒,在太医院足足躺了七天七夜,所有的太医都摇头说救不回来了,可你最后还是醒了。”

“这回也一定是一样的,你会撑过去的。”

薛妙始终没有睁眼。

可那一刻,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窗外天光渐亮,又是新的一日。

阿鸾端着药碗轻手轻脚地进来,看见榻上那道瘦削如骨的身影仍维持着昨夜的姿势,眼眶蓦地红了。

她将药碗轻轻搁在矮几上,压低声音劝道:“侯爷,您已经一夜未曾合眼了,去外间歇歇吧,奴婢来守着姨娘。”

温珩只是摇了摇头。

阿鸾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她俯下身去扶薛妙,想要喂她喝药。

指尖刚触及薛妙单薄的肩头,温珩忽然抬手拦住了她。

“我来。”

他接过药碗,舀起一勺黑褐色的药汁,在唇边细细试了试温度,这才小心地送到薛妙唇边。

薛妙牙关紧咬,抗拒之意明显。

温珩没有强行灌药,只是将勺边轻轻抵在她苍白的下唇,耐心地等着。

一息。

两息。

三息。

薛妙的唇终于微微启开了一道缝隙。

温珩屏住呼吸,将那一勺珍贵的参汤缓缓喂了进去。

看着她的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咽下了那口药。

温珩的眼眶蓦地红了一圈。

他没有说话,又舀起一勺,细心地吹凉,再次送到她唇边。

阿鸾站在一旁,看着这幅画面,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涌上心头。

她想起从前,姨娘每次病中,孤零零地躺在这张床上,身边只有她一个人守着。

有时候姨娘烧得神志不清,会迷迷糊糊地拉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问:“阿鸾,侯爷今日来过吗?”

那时候,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只能含着泪骗她:“来过的,姨娘睡着了。侯爷来时您正睡得香,他在外间站了一会儿,因公事繁忙有急事先走了。”

姨娘信了。

每一次拙劣的谎言,她都深信不疑。

阿鸾收回思绪,看着温珩一勺一勺将整碗参汤喂完,将空碗轻轻放回托盘。

做完这一切,他仍不肯放手,就那样紧紧握着薛妙的手,像是一个溺水之人死死抓着世间最后一根浮木。

“侯爷。”

阿鸾听见自己的声音,硬邦邦的,像是一颗冰冷的石子。

“周院使说过,姨娘需要静养。您……您这样日夜守着,她如何能安心养病?”

温珩没有抬头。

“她不想见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知晓的残忍事实。

“我知道。”

阿鸾被这句话堵得一噎。

“可我想见她。”

他说,“哪怕她闭着眼,哪怕她至死都不肯再看我一眼,我也要守在这里。”

阿鸾死死咬着嘴唇,把冲到喉头的那句质问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很想问,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可当她看到温珩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他鬓边竟在一夜之间生出了几根刺眼的白发,忽然间,一个字都问不出口了。

她只能默默地退出了房门。

巳时正刻,门帘再次被掀开。

这一回进来的不是阿鸾,也不是周院使,而是一个身着玄色暗纹锦袍、气度威严的中年男子。

温珩抬起眼,微微一怔。

“大哥。”

温峥站在门边,目光越过温珩,径直落在榻上那道瘦削得不成样子的身影上。

他沉默了良久,才缓步走近。

温珩起身相迎,温峥却只是摆了摆手,在床尾的一张圆凳上坐下。

“我听周院使说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大漠里裹挟着沙砾的风。

“薛家这丫头……还剩几日?”

温珩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温峥看着自己的弟弟,目光复杂难辨。

“当年薛老将军在沙场上救过我二十七次。”

他缓缓开口,讲述着一段鲜为人知的过往。

“最后一次,在北疆,那一支毒箭是老将军替我挡下的。”

温珩垂着眼,静静听着。

“我一直想还薛家这份天大的恩情。”

温峥的声音很轻,“后来听说他要嫁女儿,我便托人去薛府提亲。”

温珩蓦然抬起眼,震惊地看着兄长。

温峥看着自己这个最疼爱的幼弟,唇边浮起一丝极淡极苦的笑。

“你没猜错,我想娶的,本就是她。”

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温珩僵立在原地,面色青白交加,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可你抢先了一步。”

温峥继续说道,“你拿着那支不知从哪儿来的银簪,闯进薛府求亲。薛老将军问我,愿不愿意成人之美。”

他顿了顿,眼神黯淡下去。

“我说,愿意。”

温珩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嗓音干涩:“大哥……”

“我今日不是来怪你的。”

温峥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声音低沉厚重,“我今日来,只是想亲口问她一句话。”

他转向榻上那个沉睡的人,声音放得极轻极柔,仿佛怕惊扰了她的清梦。

“薛家丫头,那年若是你先见到的人是我,可愿嫁我为妻?”

薛妙没有应答。

室内只有更漏声,一滴一滴,冷酷地丈量着所剩无几的光阴。

温峥就这样静静地等了一盏茶的时间。

最终,他起身,走到门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阿珩。”

他说,“薛老将军临终前曾托人带话给我,说他这辈子只此一女,不求她大富大贵,只愿她平安喜乐。”

“你让她平安了吗?”

他没有等待回答,掀开帘子大步走了出去。

温珩站在原地,如遭重击,一动不动。

良久,他慢慢坐回床沿,重新握住薛妙的手。

她的手,比昨夜似乎又凉了一些。

他把那只手拢在掌心里,贴在自己心口,企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它。

“妙妙。”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呢喃。

“那年我去薛府求亲,你问我,为什么要娶你。”

他顿住了,喉咙酸涩难当。

“我说,因为你应该嫁一个好人家。”

那是他给她的答案。

他至今都清晰地记得她听完这句话后的神情。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覆下来,遮住了所有的情绪。片刻后,她抬起脸,弯起唇角,笑着对他说:“好。”

她总是这样。

笑着应他,笑着送他出门,笑着穿上一身嫁衣,笑着入府,笑着承受那些本不该她受的委屈与冷落。

他从未想过,她那温婉的笑容后面,究竟藏着什么。

而今他想问了。

可她却再也不肯睁眼看他一次。

申时正刻,门帘响动。

这回进来的是管事的赵嬷嬷。

她面色讪讪,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账册,站在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侯爷……”

她干咳一声,打破了沉寂,“云侧妃那边的开销账目,往常都是薛姨娘亲自过目的,如今薛姨娘病着,这账册该往哪儿送……”

温珩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烧了。”

赵嬷嬷一愣:“什么?”

“往后府中所有账目,不必经云舒晚之手,也不必再送这院里。”

他的声音很淡,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至于你——”

他顿了顿。

“收拾你的东西,今日便滚出府去。”

赵嬷嬷如遭雷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侯爷!老奴在侯府侍奉了二十三年啊,从老太爷那辈就在了,您不能——”

“二十三年的旧仆,苛待主母,克扣药资,欺上瞒下,甚至在寒冬腊月断了正院的炭火。”

温珩的声音平静得令人胆寒。

“本侯念你年迈,不送官府治罪,已是最大的恩典。”

赵嬷嬷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去时,口中还在喃喃自语:“老奴是为侯爷着想啊……云侧妃才是正经主子……老奴有什么错……”

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中。

室内重归寂静。

薛妙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温珩沉浸在悲痛中,没有发现。

他正低头看着掌心那支银簪,簪身已被他的体温彻底捂暖,簪头的梅花在烛火下泛着温润而柔和的光。

他没有注意到,薛妙的手指,又轻轻动了一下。

戌时正刻,周院使来换方子。

他细细诊过脉,眉头紧锁,良久不发一言。

温珩没有追问。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周院使收针、写方、交予阿鸾去抓药。

周院使做完这一切,在床边的圆凳坐下,神色凝重。

“侯爷。”

他说,“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周院使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缓缓展开,是一幅密密麻麻的经络图。

“薛姨娘这身子,早已油尽灯枯。若用常规之法,三日后便是大限。老夫行医四十三载,从未用过此险法,也不知是否有效,更不知会否有反噬。”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温珩。

“但这是唯一能让她清醒过来的机会。”

温珩看着那卷绢帛,喉结艰涩地滚动。

“有几成把握?”

“不足三成。”

温珩沉默了良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

“她会痛吗?”

周院使一怔,似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温珩看着他,一字一顿,近乎执拗。

“我只要她活着。哪怕她往后都醒不过来,哪怕她再不肯看我一眼,我只要她活着。”

“但她不能痛。”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

“她这辈子,痛了太多年了。”

周院使深深看他一眼,长叹一声。

“老夫尽力。”

这一夜,厢房内外灯火通明。

阿鸾守在门边,听着里头隐隐传来的闷哼声,把嘴唇咬出了血。

温珩跪在床头,让薛妙靠在自己怀里,将手腕横在她苍白干裂的唇边。

“疼就咬我。”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颤抖,“别咬着自己。”

薛妙的意识混沌不清。

她像被困在一场没有尽头的梦魇里,无数破碎的画面在眼前纷飞。

七年前,长街策马的那个白衣少年,意气风发。

五年前,父母双亡,漫天素缟,她跪在雪地里,膝盖仿佛失去了知觉。

三年前,那杯刺眼的鸩酒,倒在血泊里,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还有那只虎头鞋,孤零零地歪在空荡荡的摇篮边,虎眼处那两颗南珠,是她亲手一颗一颗嵌上去的,熬了整整三夜。

剧痛袭来。

她下意识张嘴,狠狠咬住近在咫尺的那截手腕。

温珩浑身一僵。

他没有挣开,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将另一只手温柔地覆在她发顶,轻轻抚摸。

“妙妙。”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童,“别怕,我在。”

薛妙咬得更深了。

浓重的血腥味在她唇齿间蔓延开来。

她没有松口。

温珩也没有挣。

一室寂静,只有更漏声,一滴一滴,残酷地丈量着这漫长的黑夜。

不知过了多久,薛妙终于力竭,松开了牙关。

她靠在他胸口,呼吸微弱,眼睫却湿了。

温珩低头,看见她眼角慢慢沁出一滴晶莹的泪。

那滴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没入鬓发,消失不见。

他伸手去拭,指尖触及她冰凉的皮肤,忽然僵住。

薛妙睁开了眼。

不是先前那片刻的恍惚,不是梦呓时的迷离。

这一次,她真正醒来了。

她的眼睛很黑,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摇曳的烛火,和烛火下那张憔悴至极、满眼血丝的脸。

她看着温珩。

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妙妙。”

温珩的声音发颤,惊喜交加,“你醒了。”

薛妙没有说话。

她慢慢从他怀中挣出来,动作极慢,仿佛每移动一寸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温珩下意识想扶她,手伸到半空,却又像触电般收了回去。

他不敢碰她。

怕一碰,她就碎了。

薛妙靠在身后的引枕上,阖着眼休息了一会儿,复又睁开。

她的目光在室内缓缓移动,掠过那盏孤灯、那张熟悉的矮几、那扇紧闭的窗棂。

最后,死死落在那只空荡荡的紫檀木摇篮上。

摇篮里,那只未做完的虎头小鞋仍在原处,显得格外刺眼。

薛妙看了很久,很久。

“孩子。”

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粗砺,像砂纸狠狠磨过粗砺的石面。

温珩的心像被人狠狠攥紧,痛得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千斤重的铅块。

“稳婆说……落地就没了气息。”

他的声音艰涩无比,“我派人去寻了,翻遍了全城,没有寻到。”

薛妙没有问他派了多少人,去了哪里寻,何时派的。

她只是静静看着那只虎头鞋,眼神空洞。

“我给他取过一个名字。”

她说。

温珩屏住呼吸。

“叫念安。”

念安。

温珩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轻轻念了一遍,苦涩瞬间蔓延开来。

他想起那年她初入府,新婚之夜,他问她往后有什么心愿。

她弯起那双漂亮的眼睛说,但愿现世安稳,岁月平安。

他那时想,这心愿真小。

小到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替她达成。

可如今看来,他连这样小的一个心愿,都没有替她守住。

“念安。”

他重复这个名字,声音低哑,“是个好名字。”

薛妙没有应声。

她伸出手,想去够那只虎头鞋。

可她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温珩连忙替她取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掌心。

薛妙低头,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鞋面上细密的针脚。

虎眼处那两颗圆润的南珠,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看了一会儿,将那只小鞋珍重地放在枕边。

“周院使说,我还能活两日。”

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有些事,我想做完。”

温珩的心猛然揪紧,像是被一只利爪狠狠撕扯。

“你不会死。”

他的声音近乎蛮横,带着绝望的固执,“我不许你死。”

薛妙没有看他。

“我要见一个人。”

她说。

“谁?”

薛妙沉默片刻。

“柳寒舟。”

温珩彻底怔住。

柳寒舟。

这个名字他听过,不仅听过,还如雷贯耳。

江湖第一杀手组织“暗夜”的首领,行踪诡秘莫测,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据闻他的剑术已达天听,连当今圣上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你认识他?”

薛妙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悠远。

“他欠我一个人情。”

她说,“该还了。”

温珩想追问,话到嘴边,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起身,走到门边,低声吩咐了暗卫几句。

回来时,薛妙仍保持着那个姿势,望着窗外出神。

“你不问我,为什么会认识柳寒舟?”

她的声音很轻。

温珩在她床边坐下,目光温柔而哀伤。

“你想说时,自然会告诉我。”

他顿了顿,“你若不想说,我便不问。”

薛妙没有应声。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曳曳,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显得格外单薄。

她看着那簇跳动不休的火苗,忽然开口。

“我师父,是暗夜的上一任首领。”

温珩猛然抬眼,满脸惊愕。

“他捡到我的时候,我才七岁。父母刚战死北疆,我一个人扶着沉重的灵柩回京,在城门口跪了一整日,没人理会。”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师父说,我根骨奇佳,是百年难遇的练武好苗子。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去做一番大事业。”

“我说,不愿意。”

“我要替爹娘守孝,三年后方能出师。”

温珩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从未听她提起过这些过往。

三年守孝期满,她已是十二岁的少女。

那时他第一次在宫宴上见到她,她穿一身素白孝服,跪在薛府门前的石阶上,像一株被风雪压弯却依然挺立的幼竹。

他不知道,那三年里,她白日守灵,入夜习武,在刀光剑影中摸爬滚打,从未有一日懈怠。

“后来师父死了。”

薛妙的声音依旧平静,“他临终前想把暗夜交给我。”

温珩的眼眶蓦地红了。

“我没有接。”

她说,“我说我不是那块料。”

她没有说的是,她不接暗夜,是因为那年她遇见了长街策马的少年。

为了那个少年,她想嫁他为妻,洗手作羹汤,想过平凡安稳的日子,想做一个温柔贤淑的妻子。

她以为那些沾满鲜血的过往可以永远埋进土里,再不提起。

可她不知道,有些人注定无法平凡。

“你接不接暗夜,”

温珩的声音低哑,“在我心里,都是薛妙。”

薛妙终于转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轻得像是一片即将随风而去的落叶。

“温珩。”

她唤他的名字,声音平淡如水。

“你守了我三日,够了。”

“你回去吧。”

温珩没有动。

他跪在床前,膝盖生根,一字一顿:“我不走。”

薛妙看着他。

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起任何波澜。

“你是侯爷,她是侧妃,你们有未出世的孩子,有需要周全的体面。”

她说,“守着一个将死之人,没有任何意义。”

“你活着。”

温珩握住她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你活着,就有意义。”

薛妙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被他紧紧握在手心里的那只手。

瘦骨嶙峋,青筋隐现,粗糙不堪。

早已不是十七岁那年,藏在袖中偷偷折梅的那只纤纤玉手了。

她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

“温珩。”

她忽然说道,语气飘渺。

“那年你在长街策马,我没有掷花。”

温珩怔住,满眼茫然。

“我掷的是这支簪。”

她的目光落在他怀中露出半截的银簪上,“它落在你马鞍缝隙里,跟着你跑了一路。”

“你没有回头。”

温珩握着那支簪,指节攥得发白,心如刀绞。

“我回头了。”

他的声音发颤,带着无尽的悔意,“我找了它七年。”

薛妙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那是你的。”

他说,“我去薛府求亲时,你戴着这支簪,我问你为什么总戴着这支旧的,你说这是你最贵重的东西。”

“我那时不懂。”

他顿了顿,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现在懂了。”

薛妙阖上眼睛。

她的面容很平静,像一尊被岁月无情磨去棱角的石像。

“温珩。”

她说,“你懂得太晚了。”

窗外隐隐传来更漏声,一滴一滴。

温珩跪在床前,握着那支簪,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远处,侯府正院的方向,云舒晚倚在窗边,看着这院唯一亮着的那盏孤灯,眼神有些涣散。

她抚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唇边慢慢浮起一丝极淡、极诡异的笑意。

“他会回来的。”

她轻声说,“他终究会回来的。”

回应她的,只有满室死寂。

灯油将尽,灯焰跳了最后一跳,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薛妙睁开眼,看着那簇即将熄灭的火苗,眼神逐渐涣散。

“阿鸾。”

她轻声唤。

阿鸾从外间跌跌撞撞地快步进来,眼圈红肿。

“姨娘,您醒了?可要喝水?”

薛妙轻轻摇头。

“把那封信取来。”

阿鸾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从妆台暗格里取出一只雕花木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封信。

信封上空空如也,没有收信人姓名。

薛妙接过信,搁在枕边。

她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仿佛在看自己的一生。

“阿鸾。”

她说,“我死后,不必发丧,不必停灵,也不必立碑。”

阿鸾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只将我葬在城西梅岭,我娘亲旁边。”

阿鸾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薛妙费力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动作温柔。

“别哭。”

她的声音很轻,“我只是回家去了。”

窗外夜色如墨,深沉得化不开。

那盏孤灯终于燃尽了最后一点灯油,火苗挣扎着跳了跳,终究还是熄了。

黑暗里,阿鸾听见薛妙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明日要下雨。

“温珩。”

她说。

“你还欠我一个孩子。”

温珩跪在黑暗里,浑身僵硬如铁。

他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

是他张开口,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尽的悲恸。

良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砺的石面。

“……我还你。”

薛妙没有说话。

黑暗里,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像是终于睡着了。

温珩跪在原处,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这是他此生最后一次听见她的声音。

寅时三刻,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薛妙的呼吸忽然变得又浅又急。

温珩惊恐地跪在床前,死死握着她的手,感觉那只手正在一寸一寸地冷下去。他不敢出声,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只是死死盯着她的脸,盯着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妙妙。”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你再睁眼看看我,好不好?”

薛妙没有应声。

她的眼睫覆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青灰色的阴影。烛火将熄未熄,那 阴影随着残存的火光微微颤动,像一只濒死的蝶,挣扎着想要飞起,却终究挣不脱命运的丝线。

阿鸾端着刚熬好的参汤进来,看见这一幕,手里的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黑褐色的药汁溅了满地。

“姨娘——”

她撕心裂肺地扑到床边,握住薛妙另一只手,那只手已经凉得像深冬井底的水。

温珩没有看她。

他只是低着头,把薛妙的手贴在自己额前,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温珩猛然抬头,赤红的目光落在门帘上。

帘子被人粗暴地掀开,一道修长的身影疾步而入。

来人穿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色斗篷,斗篷边缘沾着连夜赶路的露水和尘土。他的面容隐在兜帽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如刀削般的下颌。

他身后跟着四名同样装束的侍卫,每个人腰间都悬着长剑,剑柄上刻着相同的徽记——一朵半开的墨梅。

阿鸾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惊得呆立当场,忘了哭泣。

温珩缓缓站起身,挡在床前,如同护食的孤狼。

“柳寒舟。”

他唤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带着森然的寒意。

来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冷峻至极的脸。

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剑眉入鬓,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唇线紧抿,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杀气。

他的目光越过温珩,直直落在榻上那道瘦削的身影上,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让开。”

只有两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温珩没有动,寸步不让。

“她是我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在地上的钉子,“生前是,死后也是。”

柳寒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淡,淡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

“你的人?”

他的唇边浮起一丝极冷、极嘲讽的笑意。

“温珩,你可知她究竟是谁?”

温珩的瞳孔微微收缩,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柳寒舟没有等他回答,径直绕过他,在床沿坐下。

他伸出手,握住薛妙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她微弱的脉门上。

片刻后,他的眉头狠狠拧紧。

“周院使用的那支三百年老参,勉强吊住了她三日性命。”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今夜,是最后一夜。”

温珩垂在身侧的手猛然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你——”

“我能救她。”

柳寒舟冷冷打断他,“但我有一个条件。”

温珩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在他身上盯出一个洞来。

“什么条件?”

柳寒舟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榻上昏睡不醒、气息奄奄的薛妙,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她本名不叫薛妙。”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诉说着一段惊天的秘密。

“她姓萧。”

温珩浑身巨震,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萧。

这个姓氏,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人提起过了。

先帝在时,朝中有两位异姓王,一位是战功赫赫的薛老将军,封定北王;另一位,是手握十万黑甲军的萧烈,封镇南王。

萧烈与先帝是结拜兄弟,一同出生入死,一同打下这片江山。先帝登基后,曾许诺与他共享天下。

可后来——

后来发生了什么,温珩不知道。

他只知道,镇南王府在一夜之间被抄,萧烈以谋反罪赐死,满门三百七十一口,尽数伏诛,血流成河。

那年,他不过十岁。

那些尘封的旧事,他只在父亲的只言片语中听过只鳞片甲。

可此刻,柳寒舟说,薛妙姓萧。

“她是萧烈的亲生女儿。”

柳寒舟的声音依旧很平,却字字如千钧之重。

“当年镇南王府被抄时,她才五岁。薛老将军拼死救下她,收为义女,改姓为薛,对外只说是远房侄女,这才保住了她一条命。”

温珩的腿软了。

他不得不扶住床柱,才能勉强站稳,指节用力到泛白。

“她……她知道吗?”

柳寒舟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满是讥讽。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温珩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千斤重的铅块,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温珩坐在床边,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溯到几年前,那个初春的午后。

他去薛府求亲。

那时,老将军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即便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回头的故人。

彼时他不懂,只当那是父亲嫁女时,那种混合着欣慰与不舍的酸楚。

如今,这层窗户纸被捅破,他才惊觉——

原来那目光里藏着的,是透过他这副皮囊,看向那个鲜血淋漓的旧日冤孽;是如履薄冰的惊惶,更是欲言又止的悲凉。

“温珩。”

一道冷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柳寒舟逆光而立,那双惯握刀剑的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仿佛在审判一个死囚。

“你可知,为何直到今日,直到她只剩最后一口气,我才现身?”

温珩茫然地摇了摇头,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砾。

“三日前,她拼着最后一口气,托周院使送出一封信。”

柳寒舟从怀中摸出一张信笺。

那纸张已被揉得发皱,边角沾着暗红的血迹,那是写信人生命流逝的印证。

他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潦草凌乱,每一个笔画都透着力竭时的颤抖,却又倔强地连成了一句句泣血的遗言。

“她在信里说——”

柳寒舟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字字如刀。

“师父,徒儿不孝,此生未能承欢膝下,若有来世,愿结草衔环,再报养育之恩。”

“另,若徒儿身死,侯府有人问起暗夜之事,求师父只字莫提。”

“徒儿这一生,只想清清白白地来,干干净净地走,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曾是在刀尖上舔血的人。”

温珩的眼眶,在这一瞬间,蓦地红透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心口,疼得他弯下了腰。

她叫他师父。

名震江湖的暗夜首领柳寒舟,竟然是她的师父。

“她十二岁那年,薛夫人撒手人寰。偌大的薛府,只剩她一个小姑娘跪在灵堂守夜。”

柳寒舟看着床榻上那个气若游丝的女子,眼底压抑着翻涌的风暴。

“我受老将军临终之托,护她周全。那三年,我教她习武,教她杀人技,教她如何在绝境中求生。”

“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徒弟。”

空气凝固了一瞬。

柳寒舟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直刺温珩的心防。

“她天资卓绝,是天生的刺客胚子。若她肯接手暗夜,这江湖早已是她的天下。可她拒绝了。”

“她说,她遇见了一个人。”

“她说,她想洗去手上的血腥气,想为那个人洗手作羹汤,想做一个最平凡、最庸碌的妻子。”

柳寒舟逼近了一步,那眼神几乎要将温珩凌迟。

“那个人,就是你,温珩。”

“扑通”一声。

温珩的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额头抵着地面,双手死死抠住砖缝,指甲崩裂,鲜血渗出,却抵不过心头万分之一的痛。

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是一只濒死的兽。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支离破碎,混杂着呜咽。

“我真的不知道……为了嫁给我,她究竟放弃了什么……”

“你不知道的事,何止这一件?”

柳寒舟冷哼一声,收回目光,在那张雕花的拔步床边坐下。

“温珩,收起你那廉价的眼泪。我今日来,不是为了看你表演情深义重的戏码。”

“我是来跟阎王爷抢人的。”

温珩猛地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瞬间迸发出惊人的亮光,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你有办法?只要能救她,让我做什么都行!”

“暗夜阁中,藏有一卷禁术残卷,名为‘渡命’。”

柳寒舟语气淡漠,仿佛在谈论天气。

“此术逆天而行,需寻一与她血脉相通之人,将自身半数阳寿,强行渡入她体内。”

“如此,可清她五脏余毒,可止她血崩之症。若成,她至少能再活三十年。”

温珩眼中的光更亮了,他几乎是吼了出来:

“我可以!把我的命给她!全部给她都行!”

“你不行。”

柳寒舟冷冷地打断了他,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你是她的夫君,是有实无名的枕边人,却唯独不是她的血亲。”

“渡命之术,苛刻至极,非同宗同源之血不可为。”

温珩眼中的光,瞬间熄灭了。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瘫软在地。

同宗同源……

萧家的人,早在当年的那场大清洗中,死绝了。

满门三百七十一口,鲜血染红了整条御街,连一只看门的狗都没留下。

这世间,哪里还有她的血亲?

柳寒舟看着绝望的温珩,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那笑容里,藏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

“温珩。”

他轻声唤道。

“你可知道,当年镇南王府萧家被抄,那三百七十一口人命,是毁在谁的手里?”

温珩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要爆裂开来。

“是温家。”

柳寒舟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钉子。

“你的父亲,昔日的镇北大将军温如晦,奉旨监斩,亲手送萧家满门上了黄泉路。”

温珩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耳膜里尖锐的轰鸣。

他跪在那里,像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泥塑木雕。

“萧家满门,除了被薛老将军拼死救下的幼女萧妙,无一生还。”

柳寒舟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窗外的寒风更刺骨。

“你父亲亲手斩下萧烈的人头,提着他的发髻,将那颗头颅挂在午门外,示众三日。”

“温珩,你这辈子,欠她萧家三百七十一条人命。”

温珩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苍白如纸。

他想反驳,想嘶吼,可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记忆深处的画面碎片般涌来——

父亲临终前,死死抓着他的手,眼角浑浊的泪滑落。

“珩儿……为父这一生,杀伐决断,无愧于天,无愧于君……”

“唯独……唯独最对不住的,是萧家。”

那时他年少,只以为是政敌间的倾轧,是战场上的成王败寇。

可原来——

原来真相竟是这般鲜血淋漓,令人作呕。

柳寒舟不再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晶莹剔透的玉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丹药,在那苍白的唇瓣间轻轻一按,送入薛妙口中。

“这枚‘续魂丹’,能强留她七日生气。”

他站起身,背对着温珩。

“七日之内,若能找到萧家后人施展渡命之术,她便能活。若找不到——”

剩下的话,消散在空气中,却比说出来更让人绝望。

温珩挣扎着,手脚并用地爬到床边,死死盯着那张苍白的脸。

“萧家……真的……真的绝后了吗?”

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濒死的喘息。

柳寒舟沉默了许久。

久到窗外的风声都停了。

“还有一个。”

他说。

温珩猛地抬头,眼底燃起最后一丝死灰复燃的疯狂。

“谁?在哪里?哪怕是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他抓来!”

柳寒舟转过身,看着他。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怜悯,有嘲弄,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那个人,就是你,温珩。”

惊雷炸响。

温珩彻底愣住了,整个人仿佛被定格在这一瞬。

“当年,萧烈有一幼妹,年方十五,正是豆蔻年华。抄家那夜,她在混乱中侥幸逃脱,隐姓埋名,流落江湖。”

柳寒舟的声音变得缓慢而低沉,像是在揭开一段尘封已久的陈年旧伤。

“后来,她遇见了温如晦。那个杀了她全家的男人的儿子。”

“她嫁给了他,生下了两个儿子。”

“温珩,你的生母,她姓萧。”

轰——!

温珩只觉得五雷轰顶,神魂俱碎。

母亲……

那个记忆中总是温婉娴静,说话轻声细语,连一只蚂蚁都不舍得踩死的母亲。

那个在他十二岁那年就郁郁而终的母亲。

临终前,母亲瘦得脱了形,紧紧握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叮嘱:

“珩儿,你要记住……”

“往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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