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秦琼喜得孙儿,袁天罡却在一旁频频摇头,他拉过秦琼低声说:将军,此子乃败家之兆,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长安城,翼国公秦琼的府邸张灯结彩。
满堂朱紫,贺声盈耳。须发已见斑白、昔日威风凛凛的秦叔宝,此刻正抱着襁褓中初次见面的孙儿,老怀大慰。那孩子不哭不闹,一双眼睛乌溜溜地睁着,竟有几分超出寻常婴孩的沉静。
“恭喜翼国公,弄璋之喜,虎门又添英杰!”
“此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日后必是国之栋梁!”
恭维声如潮水般涌来。秦琼脸上每一道风霜刻下的皱纹里,都漾满了笑意。他戎马半生,伤病缠身,能在晚年得见血脉延续,已是上天厚赐。
然而,在满堂喧腾的角落里,一位青袍道人却始终一言不发。
太史令袁天罡。
他目光如古井寒潭,静静落在那婴孩身上,眉头却越锁越紧。手指在袖中急速掐算,指尖竟微微发颤。终于,在秦琼抱着孙儿走向内堂,经过他身侧时,袁天罡一步踏出,拦住了去路。
满堂宾客的喧闹声,仿佛瞬间被无形的屏障隔开。
秦琼一愣,笑容凝在脸上:“袁太史?”
袁天罡先是对着襁褓中的婴儿,极其郑重地作了一揖。这一揖,让秦琼心头莫名一紧。随后,袁天罡凑到秦琼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刺入这位百战老将的耳中:
“叔宝公,且喜……且忧。”
秦琼臂弯一沉。
袁天罡的声音更低,几乎只剩下气音,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此子面相,贵不可言,然其贵气冲天,却冲克至极。非但无益家门,反是……破家之兆。”
秦琼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袁天罡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那婴孩的眉心,快得无人察觉。
“此子眉心隐有‘悬针’伏线,二十年后,必引血光覆巢之祸。翼国公爵位、百年家声、乃至阖族性命……恐皆系于他一身,亦将毁于他一身。”
他抬起眼,直视秦琼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
“此子,万万不可掉以轻心。秦将军,好自为之。”
说罢,袁天罡再次深揖一礼,青袍拂动,竟不再看那孩子一眼,转身飘然而去。留下秦琼独自抱着襁褓,僵立在这满堂喜气的中央,周身寒意彻骨。
怀中的孙儿,忽然咧开没牙的嘴,冲他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纯净无邪。
秦琼却觉得,自己抱着的,仿佛是一块正在缓慢灼烧的炭,或是一柄尚未开锋,却已注定要饮尽至亲鲜血的……未来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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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贞观十七年,春。
距那场诡异的满月宴,已过去十九年又七个月。
长安的夜色,被淅淅沥沥的冷雨浸透。翼国公府邸深处,一间门窗紧闭的书房内,只点着一盏孤灯。灯影将两个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墙壁上,如同挣扎的鬼魅。
秦琼已老得不成样子。
当年叱咤风云的猛将,如今斜靠在铺着厚厚毛皮的胡床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胸膛,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只有那双眼睛,偶尔睁开时,仍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跪在床前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不过十九岁年纪,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眉眼间依稀能辨出秦琼年轻时的轮廓,却又多了几分文秀与沉静。他便是当年那个被袁天罡断为“破家之兆”的婴孩,秦琼的长孙,秦怀道。
此刻,秦怀道背脊挺得笔直,额头却紧紧抵着冰凉的地砖。
“祖父……”他的声音因长跪而有些沙哑,“孙儿……不明白。”
“你不需明白!”秦琼猛地一阵呛咳,枯瘦的手抓住床沿,青筋暴起,“你只需记住!明日……咳咳……明日你便启程,前往洛阳祖宅,为你曾祖守陵!没有我的亲笔书信召你,此生……此生不得再踏足长安半步!”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咳出来的,带着血沫的腥气。
秦怀道猛地抬起头,眼中尽是惊愕、不解,还有一丝被深深刺伤的痛楚:“祖父!孙儿究竟做错了什么?是孙儿文章不够勤勉?是孙儿武艺荒疏?还是孙儿言行有失,玷污了秦家门风?您告诉孙儿,孙儿改!求您别赶孙儿走!”
他膝行两步,想要去抓祖父的手。
秦琼却如同被火烫到一般,猛地将手缩回袖中,别过脸去,不再看他。烛火跳跃,映出老人剧烈颤抖的肩膀。
“你没错……”秦琼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疲惫至极,“错的是命……是秦家,不该有你。”
这句话,比任何责骂都狠,像一把钝刀子,狠狠捅进秦怀道的心窝。他脸色瞬间惨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书房里只剩下秦琼压抑的咳嗽声,和窗外凄冷绵密的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秦琼似乎缓过一口气,他依旧没有看孙子,只是望着跳跃的灯焰,声音缥缈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怀道……当年你满月,袁天罡袁公,曾给你批过命格。”
秦怀道浑身一震。这件事,他影影绰绰听过一些府中老人的碎语,却从未得到过证实,更不知具体。
“他说了什么?”少年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秦琼沉默了很久,久到秦怀道以为他不会回答。
“他说……”秦琼终于开口,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你是破家之兆。”
秦怀道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不信!”他几乎是吼了出来,脖颈上青筋凸起,“就凭一句虚无缥缈的批命?祖父!您纵横沙场,平定天下,从不信鬼神!为何独独信他?!”
“因为他批的命,从未错过!”秦琼骤然转回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那光芒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他批武氏女‘当为天下主’,陛下虽未全信,却将其纳入宫中,如今已是武才人,圣眷日隆!他批杜淹、王珪、韦挺三人仕途起落,分毫不差!他……他甚至在玄武门之前,便私下警示过为父,让为父称病远离……你说,我该不该信?!”
秦怀道哑口无言。袁天罡与李淳风推演《推背图》之名,天下皆知。其精准如妖的相术,更是朝野秘闻。
“可是……孙儿这十九年来,克己复礼,谨言慎行,从未有过半分逾越!”秦怀道的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哭腔,“难道就因一句批命,孙儿便注定是家族的祸害?这公平吗,祖父?!”
“这世道,何曾公平过!”秦琼厉声打断他,随即又被剧烈的咳嗽淹没。老仆慌忙上前拍背,被他粗暴地推开。
咳声渐息,秦琼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在胡床上,眼神涣散。
“怀道……你父亲早亡,你是我秦家嫡长孙。若有可能,祖父何尝不愿将一身本领、满门荣耀,尽数传你?可我不敢赌……秦家并非只有你我。你叔父,你堂弟妹,阖府上下百余口人……他们的性命,我赌不起。”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门外无边的雨夜:
“走吧。离开长安这是非之地。去洛阳,做个富家翁,娶妻生子,平淡一生。这或许……是你能为秦家做的,最大的贡献。”
秦怀道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滴滴答答,敲在石阶上,也敲在他的心上。十九年的恭谨,十九年的努力,十九年对家族荣耀小心翼翼的维护,在这一刻,被“破家之兆”四个字,碾得粉碎。
原来,从他出生那一刻起,他在最敬爱的祖父眼中,就始终是一个需要被警惕、被疏远、甚至被放逐的……祸源。
他慢慢低下头,将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死死压入心底最深处。
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木然。
“孙儿……遵命。”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击地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后,他站起身,不再看床榻上瞬间仿佛又衰老了十岁的祖父,转身,拉开了书房的门。
冰冷的风卷着雨丝,扑面而来。
门外廊下,阴影里,不知何时安静地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大,穿着府中普通管事服色,面容平凡,唯有一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他手中捧着一件叠好的蓑衣。
秦怀道认得他,是府里一个沉默寡言的马夫,名叫秦忠,跟了祖父几十年,据说救过祖父的命,深得信任。
秦忠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将蓑衣默默递上。
秦怀道看了他一眼,接过蓑衣,披在身上,系紧。
秦忠又递过来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皮囊。秦怀道接过,入手微沉,是金银。
“国公吩咐,”秦忠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低沉,“让老奴……送小公子一程。马车已在侧门备好。”
秦怀道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安排得真是周全。连夜送走,悄无声息,如同送走一件见不得光的秽物。
他没有再回头,径直走入茫茫雨幕之中。
秦忠紧随其后,如同一个没有声息的影子。
两人脚步声消失在雨夜里。书房的门,被老仆从里面轻轻关上,隔绝了所有风雨声,也仿佛隔绝了那个刚刚离去的少年与这个家族最后的联系。
胡床上,秦琼一直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一滴浑浊的老泪,从他布满皱纹的眼角,缓缓滑落,没入鬓边花白的发丝里,消失不见。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袁公……当年你只说‘万万不可掉以轻心’。我将他放逐,让他远离权力中心,远离长安漩涡……这样,可能……可能改得了那‘破家’的命数?”
无人回答。
只有孤灯,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第二章
侧门外的青石小巷,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静静停着。拉车的驽马不耐烦地打着响鼻,蹄子轻刨湿漉漉的地面。
秦怀道撩开车帘,钻了进去。车内狭窄,仅容一人,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皮革气味。秦忠则坐在了车辕上,拿起马鞭。
“小公子,坐稳了。”
鞭梢在空中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马车缓缓启动,碾过积水,驶入更深沉的夜色。
车厢里一片黑暗。秦怀道靠在冰冷的厢壁上,怀中那个装着金银的皮囊,硌得他胸口生疼。这不是馈赠,这是买断。买断他十九年的亲情,买断他与这座长安城、与翼国公府的所有关联。
车轮辘辘,穿过寂静的坊间街道。长安宵禁,但有翼国公府的令牌,巡夜的武侯并未阻拦。
秦怀道闭上眼,袁天罡那“破家之兆”四个字,如同鬼魅,在脑海中反复盘旋。荒谬,不甘,愤怒,最终都化作一片冰冷的空洞。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速度慢了下来。
外面传来秦忠的声音:“小公子,前方便是春明门。出了此门,向东便是官道,直通洛阳。”
秦怀道没有回应。
马车在距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的暗处停下。秦忠跳下车辕,走到车窗边,低声道:“小公子,老奴只能送到此处。守门校尉已打点好,您出示令牌,便可通行。”
车窗的帘子被掀开一角,秦忠那张平凡的脸出现在外面,手里还拿着一个油纸包。
“路上干粮。此去洛阳,山高水长,小公子……保重。”
秦怀道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秦伯,祖父他……身体究竟如何?”
秦忠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国公爷旧伤复发,沉疴难起,太医署的人来看过几次,开了方子,但……怕是需要静养很长时日。”
静养?恐怕是怕自己这个“祸害”留在府中,加重他的病情吧。秦怀道心中冷笑,面上却无表情,接过了干粮。
“秦伯,多谢。”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这些年,府中可曾与袁天罡袁太史,再有往来?”
秦忠的瞳孔,在黑暗中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自小公子满月宴后,袁太史便极少登门。国公爷也……讳莫如深。”
“是吗。”秦怀道不再追问,“我走了。”
他提起简单的行囊,推开车门,跳下马车。冷雨立刻打湿了他的肩膀。
春明门巨大的轮廓在雨夜中如同蛰伏的巨兽。城门下挂着几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晕染开,勉强照亮了紧闭的城门和旁边的小侧门。
秦忠站在马车边,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一礼,然后转身上车,调转马头,马车很快消失在来的方向。
秦怀道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街口,望着那辆承载着他过去十九年人生的马车彻底融入黑暗,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暖意,也彻底熄灭。
他紧了紧蓑衣,握紧手中的出城令牌,大步向春明门走去。
就在他距离侧门还有十余步时,异变陡生!
侧门旁阴影里,忽然转出两个人。并非守门兵卒,而是两个穿着黑色劲装、以黑巾蒙面之人!他们动作快如鬼魅,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便向秦怀道扑来!手中短刃在雨中泛起幽蓝的寒光——淬了毒!
刺杀!
秦怀道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十九年来,他虽被祖父刻意限制,未曾真正上过战场,但秦家将门,家学渊源,基本的武艺和警觉早已刻入骨髓。危急关头,他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向后急仰!
“嗤啦!”
淬毒短刃划破了他胸前的衣襟,堪堪贴着皮肉掠过,冰冷的死亡触感让他心脏骤停!
一击不中,两个黑衣人毫不停留,招式狠辣,配合默契,封死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直取要害!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秦怀道手中没有兵刃,只能凭借步法狼狈闪躲。雨水湿滑,他脚下踉跄,险象环生。对方显然是想要他的命,而且选择在这个他孤身离城、无人关注的雨夜动手,时机地点都歹毒至极!
是谁?!
祖父刚把自己赶出家门,就有人要杀自己?是祖父……不,不可能!虎毒不食子,祖父纵然忌惮批命,也绝无可能对自己下此毒手!
那会是谁?自己一个刚被放逐、毫无实权的国公之孙,为何会引来杀身之祸?难道……与那“破家之兆”的批命有关?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涌过,但死亡的阴影已笼罩头顶!一柄短刃毒蛇般刺向他的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雨幕!
“噗!”
一支乌沉沉的短弩箭,精准无比地钉入那名刺向秦怀道咽喉的黑衣人手腕!黑衣人闷哼一声,短刃脱手飞出!
另一名黑衣人大惊,攻势不由一缓。
秦怀道抓住这瞬息的机会,猛地一脚踢起地上积水,泼向对方面门,同时身体向侧后急滚!
“何方宵小!敢在长安城下行凶!”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只见从城门楼旁的阴影里,大步走出一人。此人身材魁梧异常,比常人高出整整一头,虬髯戟张,豹头环眼,虽也穿着寻常百姓服饰,但那顾盼间的悍勇之气,却怎么也遮掩不住。他手中举着一具还在冒着青烟的军制手弩。
秦怀道一眼认出,心中巨震——卢国公,程咬金!
程咬金怎么会在这里?还恰好救了自己?
那两名黑衣人见事不可为,极为果断,其中受伤那人打了个尖锐的呼哨,两人竟毫不犹豫,转身就向不同的方向飞逃,瞬间没入纵横交错的街巷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程咬金并未追赶,他快步走到秦怀道身边,环眼如电,扫视四周,然后一把将秦怀道从地上拉起来。
“小子,没事吧?”
秦怀道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程咬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称呼。程咬金与祖父秦琼乃是生死之交,自己该叫程爷爷,但此刻情境诡异……
程咬金似乎看出他的窘迫,大手一挥,压低声音:“别声张!跟我来!”说完,不由分说,拉着秦怀道就钻进了城门附近一条更窄更黑的小巷。
巷子深处,竟有一间小小的、尚未打烊的胡人酒肆,灯光昏暗。程咬金显然是熟客,对迎上来的胡人店家点了点头,径直掀开里间的毡帘,将秦怀道推了进去。
里间狭小,仅有一案一席。程咬金将手弩放在案上,一屁股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秦怀道。
秦怀道脱下湿透的蓑衣,整理了一下狼狈的衣衫,对着程咬金深深一揖:“晚辈秦怀道,多谢卢国公救命之恩!”
“哼!”程咬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少来这些虚礼!老子问你,秦二哥是不是把你赶出家门了?还要你连夜去洛阳?”
秦怀道身体一僵,缓缓直起身,默认了。
“就因为袁牛鼻子那张破嘴?”程咬金瞪着眼。
秦怀道猛地抬头:“程……您也知道?”
“废话!”程咬金灌了一口桌上不知谁留下的残酒,“那年你满月,老子也在!袁天罡那老道神神叨叨跟你祖父说的那些话,老子虽然没全听清,但看他那副死了爹娘的晦气脸,还有你祖父后来那德行,猜也猜到了七八分!”
他放下酒碗,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小子,你信那牛鼻子的鬼话吗?”
秦怀道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晚辈……不愿信。但祖父他……”
“你祖父是关心则乱!被那‘破家’两个字吓破胆了!”程咬金一拍桌子,碗跳起老高,“老子打了一辈子仗,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就明白一个道理:命是死的,人是活的!刀架脖子上,还能拼个你死我活呢!哪有一句话就定人生死的道理?!”
他顿了顿,看着秦怀道苍白却倔强的脸,语气稍微缓和:“不过,你祖父让你离开长安,未必全是坏事。今晚这阵仗,你也看到了。”
秦怀道精神一凛:“程公,那些刺客……”
“不是寻常毛贼。”程咬金脸色沉了下来,“出手狠辣,配合默契,一击不中,远遁千里,是豢养的死士。而且,他们似乎料定你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
秦怀道后背渗出冷汗:“他们……是冲我来的?为什么?”
“这也是老子想不通的地方。”程咬金摩挲着虬髯,“你一个刚被放逐的小子,无权无势,杀你能有什么好处?除非……”他眼中精光一闪,“杀你本身,就是好处。”
“什么意思?”秦怀道呼吸一窒。
“意思就是,可能有人,不希望秦家的血脉,尤其是你这个被袁天罡特别‘关照’过的长孙,活着离开长安。”程咬金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或者,你的死,能带来某种‘好处’,比如……进一步打击秦家,甚至,坐实某些东西。”
坐实“破家之兆”?
秦怀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如果自己今晚真的死在春明门外,那么在外人看来,岂不是印证了袁天罡的批命?一个刚被家族放逐就横死街头的长孙,不是“破家”是什么?祖父会如何想?秦家的声誉会遭受何等打击?这背后……
“是谁?”他声音干涩。
“不知道。”程咬金很干脆,“老子今晚只是碰巧。最近朝局……有些不太平。太子承乾行事越发荒唐,魏王泰觊觎储位,陛下为此心烦意乱。我们这些老家伙,也得处处小心。你祖父突然称病不出,又急吼吼把你送走,老子觉得不对劲,才想着来这边看看能不能碰到你,没想到,还真碰上了‘热闹’。”
他盯着秦怀道:“小子,洛阳你还去吗?”
秦怀道握紧了拳头。去洛阳,看似安全,实则如同将自己置于完全的黑暗中,敌暗我明,下次刺杀何时到来,毫无防备。而且,这背后的谜团,这指向自己、指向秦家的恶意,若不弄清楚,他此生难安。
可是,留在长安?祖父已明确驱逐,自己以何身份留下?刺客环伺,危机四伏。
他抬起头,眼中之前的迷茫、痛苦、绝望,渐渐被一种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程公,晚辈……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走。”
程咬金看着他眼神的变化,非但没有责怪,反而咧开大嘴,露出一丝欣赏的笑意:“好!这才有点秦二哥子孙的样子!躲躲藏藏,不是大丈夫所为!”
但他随即又皱起眉头:“不过,你现在不能回秦府。你祖父正在气头上,或者说,正在‘怕’头上,你回去,他可能真会把你绑了送去洛阳。而且,府里未必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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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辈……”
“先在老子那里住下!”程咬金大手一挥,“老子府里别的没有,空屋子多的是!对外就说你是老子远房侄孙,来长安投军的!他娘的,老子倒要看看,谁敢到卢国公府来杀人!”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几乎塞满整个小间。
“记住,从此刻起,你不再是秦怀道,你是程怀道!给老子把秦家那些花里胡哨的礼节收起来,学得粗野点!等老子把今晚这事儿,还有袁牛鼻子那批命背后的勾当,查个水落石出再说!”
秦怀道看着眼前这位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的长辈,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在至亲将他推开的时候,却是这位父亲的生死之交,向他伸出了手。
他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充满了感激与决意。
“晚辈……程怀道,谨遵程公安排!”
程咬金满意地点点头,抓起案上的手弩,掀开毡帘。
“走!这鬼地方,酒都是酸的!”
两人前一后,走出昏暗的酒肆,重新没入长安城无边无际的夜雨之中。
只是,这一次,秦怀道身后,多了一座如山般的身影。
而前方的黑暗,似乎也更加浓郁,仿佛隐藏着更多张牙舞爪的魑魅魍魉。
第三章
卢国公府的侧院,一间陈设简单却干净的厢房内。
秦怀道,或者说现在的“程怀道”,换上了一身程府仆役的粗布衣衫,坐在灯下。窗外天色已蒙蒙亮,雨不知何时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他一夜未眠。春明门外的刺杀,程咬金的话语,祖父那决绝又恐惧的眼神,还有袁天罡那句如同诅咒般的批命……所有画面和声音在他脑中反复冲撞,搅得他心绪难平。
“破家之兆”……仅仅因为一句预言,自己就成了家族的弃子,甚至引来杀身之祸?这背后,真的只是天命?还是……有人借天命之手,行阴私之事?
袁天罡。这个名号如同阴云,笼罩在他十九年人生的尽头。他必须弄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位太史令,为何要对自己一个婴孩,下如此断语?
天色大亮后,程咬金派人送来早饭,并传话让他安心待着,不要随意走动。
秦怀道在屋里待了一整天,看似平静,实则心中焦灼。直到傍晚时分,程咬金才再次出现,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坐。”程咬金自己先一屁股坐在胡床上,“有些眉目了。”
秦怀道精神一振,恭敬地坐在下首。
“春明门那两个刺客,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消失得干干净净。长安城里三教九流,老子都有些门路,但这次,一点风声都摸不到。”程咬金沉声道,“能做到这点的,不多。要么是宫里出来的顶尖角色,要么……就是那些真正藏在阴影里的世家大族,豢养了不知多少代的暗刃。”
宫里?世家?
秦怀道的心往下沉。无论哪一个,对他而言,都是庞然大物。
“不过,老子也不是全无收获。”程咬金话锋一转,“我让人去查了查袁天罡那牛鼻子最近的动向。”
“他如何?”
“深居简出,几乎不离钦天监。但有意思的是,”程咬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大概半个月前,魏王府的长史,杜楚客,曾秘密拜访过钦天监,与袁天罡闭门谈了将近一个时辰。”
魏王李泰!
秦怀道瞳孔一缩。当今陛下嫡次子,热衷文学,广纳贤才,声望日隆,与太子李承乾的储位之争,已是朝野心照不宣的秘密。杜楚客是魏王心腹,他去找袁天罡做什么?仅仅是探讨天文历法?
“另外,”程咬金继续道,“大约在你祖父决定送你走的前几天,宫里也有人去过钦天监。不是陛下,是……晋王殿下身边的宦官。”
晋王李治?陛下第九子,年幼,尚未就藩,一向以仁孝温和著称。他的宦官去找袁天罡?
秦怀道感觉一张无形的网,似乎正从长安城最顶层的权力漩涡中,隐隐向自己罩来。而网的线头,似乎都系在袁天罡身上。
“袁天罡……”秦怀道喃喃道,“他究竟想做什么?”
“那牛鼻子,本事是真有,但心思也深得很。”程咬金哼了一声,“他那些预言,有时是警示,有时……谁知道是不是为人所用?别忘了,他除了是太史令,还是道士。道士,也是要吃饭,要传道的。”
暗示袁天罡可能被收买,或者与人合作?
“程公,晚辈想见袁天罡一面。”秦怀道忽然抬头,目光坚定。
程咬金一愣,随即摇头:“难。钦天监不是谁都能进的。尤其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你身份敏感,贸然去见他,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引来更大的祸事。”
“那……若是以程公您的名义,私下相邀呢?”秦怀道追问。
程咬金摸着虬髯,沉吟片刻:“老子跟他没什么交情,突然相邀,更显古怪。不过……”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过几日,老子倒是有一个由头。”
“什么由头?”
“老子最近腰腿疼的老毛病犯了,陛下关切,准了太医署的人来诊治。太医署和钦天监,虽说一个管人病,一个管天病,但有时也会有些往来。尤其是一些疑难杂症,或者……涉及一些玄乎其玄的东西时。”程咬金看着秦怀道,“袁天罡除了看天,偶尔也会‘看人’。老子可以借口病情古怪,久治不愈,需要请袁太史来‘相一相’,看看是不是冲撞了什么,或者……命理上有什么妨碍。”
秦怀道眼睛一亮:“此计甚好!只是,袁天罡会来吗?”
“陛下准了老子养病,请个把人来瞧瞧,只要不太出格,袁天罡总要给几分面子。何况,”程咬金咧咧嘴,“他也未必不好奇,老子为何突然要找他。”
计议已定,程咬金便去安排。秦怀道则继续在程府隐匿下来,每日除了必要的活动,便是反复推敲各种可能。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诡异的悖论:如果袁天罡的批命是真的,自己就是灾星,那针对自己的刺杀,或许是天意的一部分?如果是假的,是有人利用袁天罡的声望构陷自己,那目的何在?自己当时不过是个婴孩,能碍着谁的事?除非……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自己,而是祖父,是整个秦家!
想到此处,秦怀道悚然而惊。若真如此,那这局,布了将近二十年!是何等深沉的心机,何等庞大的势力?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三天后,程咬金那边传来消息,袁天罡答应了,明日午后过府。
秦怀道既期待,又忐忑。他预想了无数种见面时的场景,无数个要问的问题。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变故来得如此之快,如此惨烈。
就在袁天罡答应来访的当天夜里,翼国公府出事了!
消息是程咬金亲自带来的。他脸色铁青,眼中布满了血丝,冲进秦怀道暂居的厢房时,带来的寒气让屋内的烛火都猛烈摇晃。
“怀道!”程咬金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秦怀道从未听过的……惊怒,甚至是一丝恐惧。
秦怀道心中咯噔一下,猛地站起:“程公,怎么了?”
程咬金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祖父……秦二哥……半个时辰前,呕血昏迷!太医署的人已经赶去,但……情况危急!”
秦怀道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才没有摔倒。
“怎么会……白天不是还好好的?”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不知道!”程咬金一拳砸在门框上,木屑纷飞,“说是突然发病!但老子安插在秦府的人偷偷递出消息……你祖父昏迷前,曾见过一个人!”
“谁?!”秦怀道猛地抬头,眼中瞬间布满血丝。
程咬金缓缓吐出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在秦怀道心上:
“袁、天、罡。”
秦怀道如坠冰窟,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袁天罡?他明天才应该来程府,为何今夜突然去了秦府?祖父见他之后,就呕血昏迷?
巧合?还是……
“程公!”秦怀道一把抓住程咬金的胳膊,手指因用力而发白,“我要回府!我要见祖父!”
程咬金反手按住他,力道大得惊人:“你现在不能回去!秦府现在乱成一团,宫里也得了消息,陛下已经派了内侍和御医前去!你此刻回去,身份必然暴露!而且……”他眼神凌厉,“如果秦二哥的病,真的跟袁天罡有关,你回去,就是自投罗网!说不定正中某些人下怀!”
“可那是我祖父!”秦怀道低吼,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
“正因如此,你才更不能乱!”程咬金低喝道,“秦二哥一生英雄,什么风浪没经历过?他不会这么容易倒下!你现在要做的,是冷静!是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老子已经派人去打听详情,你就在这里等消息!哪里也不许去!”
秦怀道胸膛剧烈起伏,理智与情感疯狂撕扯。他明白程咬金说得对,此刻冲动回去,于事无补,反而可能将自己也搭进去,让亲者痛,仇者快。但那是将他抚养长大的祖父啊!那个曾经将他高高举起,教他骑马射箭,却又因为一句预言将他无情放逐的祖父……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迹。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程咬金派去的人回来了。来人是个精干的中年汉子,脸色凝重,附在程咬金耳边低声快速禀报。
程咬金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秦怀道死死盯着他们。
听完禀报,程咬金挥手让那人退下,转过身,面对秦怀道,沉默了许久,才沉重地开口:
“秦二哥……怕是不好了。太医说是急怒攻心,引发旧创,毒火入腑……回天乏术。”
秦怀道身体晃了晃,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府里人说,”程咬金继续道,声音干涩,“傍晚时分,袁天罡确实突然到访,说有要事面见翼国公。两人在书房密谈。谈了什么,无人知晓。只听到后来,国公爷似乎情绪激动,声音很高,斥责了些什么。然后袁天罡离开。没过多久,书房里就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下人进去时,国公爷已经倒在案前,口鼻溢血……”
“袁、天、罡!”秦怀道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的悲痛瞬间被熊熊燃烧的恨意取代!是他!一定是他!他对祖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竟将一位百战老将气得毒火攻心,濒临死亡!
“程公!”秦怀道眼中血丝密布,如同受伤的野兽,“我要杀了他!”
“胡闹!”程咬金厉声喝道,“袁天罡是朝廷命官,是陛下敬重的人!无凭无据,你拿什么杀他?就凭猜测?你现在冲出去,死的是你!”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秦怀道声音哽咽。
“当然不!”程咬金眼神如刀,“但这仇,得报在明处,报得让他,让他背后的人,无可抵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袁天罡明天还会来老子这里。他今晚刚见了秦二哥,秦二哥就出事,他明天还敢来……要么是问心无愧,要么……就是有恃无恐!老子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程咬金看向秦怀道,目光灼灼:
“小子,明天,你就躲在屏风后面。仔细听,仔细看!看清楚这个害了你祖父的牛鼻子,到底是个什么货色!报仇,不急于一时。先弄清楚,他的目的,他背后的人!然后……”
他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嘎巴的声响。
“然后,连根拔起!”
秦怀道重重喘息着,恨意如同毒蛇啃噬他的心。但他知道,程咬金是对的。莽撞复仇,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他需要证据,需要知道真相。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泪光已经蒸干,只剩下冰冷的、凝固的仇恨。
“好。我躲。我听。”
这一夜,翼国公府灯火通明,御医进出,愁云惨淡。
这一夜,卢国公府的侧院里,一个少年咬碎了牙,将满腔悲愤与疑问,死死压在心底,等待着天明。
等待着,与那位“神算”的正面相对。
第四章
翌日,午后。
卢国公府的正堂,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草气味。程咬金半躺在铺设了厚软垫的胡床上,身上盖着毛毯,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有气无力的呻吟,脸色也刻意弄得有些蜡黄,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秦怀道则隐匿在正堂侧面一座高大的紫檀木山水屏风之后。屏风雕刻繁复,缝隙足以让他看清堂内大部分情形,又能很好地隐藏身形。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如同潜伏的猎人,目光死死锁定正堂入口。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对祖父病危的揪心和对袁天罡的刻骨恨意。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控制住自己冲出去的冲动。
未时三刻,府中管事引着一人,步入正堂。
来人头戴青玉道冠,身着玄色道袍,外罩一件半旧不新的鹤氅,须发已然花白,面容清癯,眼神平静无波,行走间步履从容,袍袖微拂,颇有几分出尘之气。正是当朝太史令,袁天罡。
秦怀道在看到他的第一眼,瞳孔就骤然收缩。就是这个人!一句批命,改变了自己的一生!昨夜密谈,又将祖父推向生死边缘!他袖中的双手,瞬间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能勉强维持冷静。
程咬金在胡床上“挣扎”着要起身,嘴里含糊道:“袁太史……劳动大驾,老夫这……”
“国公爷有病在身,不必多礼。”袁天罡的声音平和清越,听不出任何情绪。他走上前,在程咬金榻前的蒲团上安然坐下,目光在程咬金脸上停留片刻,淡淡道:“国公爷气色晦暗,印堂发青,确似有外邪侵扰,然……”
他话锋微妙一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扫过程咬金中气十足的眼底,又掠过堂中那过于刻意的药炉烟气。
程咬金心中暗骂这牛鼻子眼睛毒,面上却依旧唉声叹气:“可不是嘛!浑身不得劲,太医看了好几轮,药吃了不少,就是不见好!这才想着,是不是冲撞了什么,或者命里该有此一劫?袁太史道法高深,相术通神,还请给老夫看看?”
袁天罡微微颔首,却并未如寻常术士那般立刻观相或掐算,反而问道:“听闻昨日,国公爷曾欲邀贫道过府?”
程咬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是啊,这不是病急乱投医嘛!想着今日请太史来看看,谁承想太史事忙,昨夜还去了秦二哥府上?”他看似随意,实则紧盯着袁天罡的反应。
屏风后的秦怀道,呼吸也为之停滞。
袁天罡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平静:“翼国公相邀,谈及一些旧事,贫道不得不往。”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翼国公……性情刚烈,旧疾缠身,还需静养为宜。”
旧事?什么旧事能让祖父“急怒攻心”?秦怀道恨意翻腾。
程咬金打了个哈哈:“秦二哥是火爆脾气。不过袁太史,您给看看,老夫这病,到底碍不碍事?要不要紧?”
袁天罡目光再次落在程咬金脸上,这次看得久了一些。他的眼神很深,仿佛能穿透皮相,直视本质。片刻,他缓缓开口:“国公爷乃国之柱石,福泽深厚,虽有小小坎坷,但无碍根本。您这病……”他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怕是心火重于实病。少思少虑,自然康健。”
这话听着是宽慰,但落在程咬金和秦怀道耳中,却别有意味。少思少虑?指的是不要再追查什么吗?
程咬金装作没听懂,愁眉苦脸:“心火?唉,可能是惦记边关那些兔崽子,也可能是……唉,不瞒太史,老夫与秦二哥过命的交情,听说他昨夜突然病重,这心里啊,就跟油煎似的!太史昨夜与秦二哥深谈,可知他因何突然发病?可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问题终于抛了出来,单刀直入。
屏风后,秦怀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袁天罡沉默了片刻。堂中只有药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节奏平稳。
“翼国公……”他缓缓道,“问的,仍是十九年前,贫道对其长孙的批语。”
秦怀道浑身一震。
程咬金也坐直了些身体:“哦?秦二哥还是放不下?袁太史,当年那批语,到底有何玄机?老夫是个粗人,您给说道说道?难道真就……无法可解?”他刻意将话题往“解法”上引,想试探更多。
袁天罡抬起眼,目光似乎越过程咬金,投向了虚空某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天道渺渺,人命有常,亦有变数。当年那孩子,命宫煞星汇聚,冲克父母宫、田宅宫,确有刑克家宅之象,故贫道直言‘破家之兆’,嘱翼国公小心。此乃据其出生时辰、天象推演所得,并无虚言。”
他承认了!而且说得如此平静,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秦怀道咬紧牙关,口中弥漫开血腥味。
“不过,”袁天罡话锋又是一转,“命理并非一成不变。人之气运,受先天之命,亦受后天之运、所处之势、所交之人影响。若那孩子远离权力中枢,安守本分,或可平淡终老,将刑克之害降至最低。翼国公将其送往洛阳,本是良策。”
“良策?”程咬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那为何秦二哥昨夜见你之后,就……”
“因为翼国公得知,”袁天罡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他那长孙,并未前往洛阳。”
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程咬金耳边,也炸响在屏风后的秦怀道脑海!
他知道!袁天罡知道自己没有离开长安!甚至还知道自己在程咬金府上?他是如何得知的?昨夜他去见祖父,就是为了告诉祖父这个消息?
“你……你如何得知?”程咬金脸色变了,伪装出来的病容也维持不住。
袁天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淡淡道:“翼国公得知此事,又闻听贫道依据近日天象异动、长安气机流转,重新推演其孙命格,发现其‘破家’之兆非但未因远离而消减,反因他悖逆祖命,滞留长安,卷入是非,而变得更加凶险急切,甚至有……引动国本之虞。”
引动国本之虞?!
程咬金倒吸一口凉气。秦怀道也如遭重击,僵立当场。这顶帽子太大了!大得足以将整个秦家碾为齑粉!
“翼国公忠君爱国,一生谨慎,闻此噩兆,又思及当年贫道警示,急怒交加,故而旧疾复发。”袁天罡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仿佛在宣读一份冰冷的判词,“此乃天命示警,亦是人为悖逆所致。贫道所言,尽于此。卢国公,您还要留那孩子吗?”
最后一句,如同淬毒的匕首,直刺程咬金,也刺向屏风后的秦怀道。
程咬金脸色铁青,虬髯戟张,显然怒极。这牛鼻子,不仅将秦琼病重的原因推得一干二净,归结为“天命”和秦怀道“悖逆”,更反过来威胁他,让他交人!
“袁天罡!”程咬金再也压不住火气,直呼其名,“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什么天命,什么国本!秦怀道一个孩子,能引动什么国本?我看是有人借你之口,行构陷之实!”
袁天罡面对程咬金的怒火,神色依旧平静,甚至轻轻拂了拂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国公爷信或不信,贫道所言皆为天机。天机已泄,如何抉择,在您,亦在翼国公府。贫道言尽于此,告退。”
说罢,他竟真的站起身,对程咬金微微一揖,转身便向堂外走去。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访问。
“站住!”程咬金怒吼。
袁天罡脚步未停。
屏风后,秦怀道看着那道即将离去的背影,恨意、愤怒、恐惧、疑惑……种种情绪如同火山般在胸中喷发!就是他!轻描淡写几句话,就判了自己和家族的命运!昨夜去见祖父,分明是去施加最后的精神重压!他不能就这么走了!至少要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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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动瞬间压倒了理智。
就在袁天罡即将踏出正堂门槛的刹那——
“袁天罡!”
一声压抑着无尽悲愤的嘶吼,从屏风后响起!
袁天罡的脚步,终于停住了。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准确地投向了那座紫檀屏风。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意料之中的神色。
程咬金心中大叫不好!
秦怀道已从屏风后冲了出来,双目赤红,死死瞪着袁天罡:“你告诉我!究竟是谁让你这么做的?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祖父若有三长两短,我秦怀道对天发誓,必让你血债血偿!”
少年人的怒吼在堂中回荡,充满了绝望的力量。
袁天罡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深邃无比,仿佛透过眼前激动愤怒的少年,看到了更遥远的、迷雾重重的未来。他没有因被威胁而动怒,也没有回答秦怀道的质问。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然后,他看着秦怀道,说了一句让秦怀道和程咬金都愣住的话:
“秦小公子,你与令祖,性情当真一脉相承。”
这话不像指责,不像嘲讽,反倒像是一句……感慨?
说完,袁天罡不再停留,转身,玄色道袍拂过门槛,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秦怀道还想追出去,却被程咬金一把死死拉住。
“冷静!”程咬金低吼,脸色异常难看,“他刚才那些话,是故意说给你听的!他知道你在!他从头到尾都知道!”
秦怀道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是啊,袁天罡最后那句话,分明是早就看穿了自己的藏匿!他今日来,与其说是给程咬金“看病”,不如说是来“通知”,来“警告”,甚至……是来“确认”自己的存在和反应!
“他到底想干什么……”秦怀道声音嘶哑,充满无力感。
程咬金松开他,眉头拧成了疙瘩:“这牛鼻子,水太深了。他那些话,半真半假,虚虚实实。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或者他背后的人,不想让你安稳离开,甚至……不想让秦家安稳。”
他走到堂口,望着袁天罡离去的方向,眼神凌厉:“‘引动国本之虞’……好大的罪名!这是要把秦家往谋逆的边上推啊!”
秦怀道如坠冰窟。祖父病危,自己被视为灾星和祸根,秦家又被扣上可能动摇国本的嫌疑……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程公,我现在该怎么办?”少年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不是怕死,他是怕因为自己,真的连累了整个家族,坐实了那该死的“破家”预言。
程咬金转过身,大手重重拍在秦怀道肩膀上,力道沉实。
“小子,给老子挺直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袁天罡越是逼你,越是说明你身上,或者秦家身上,有他们忌惮或者想要的东西!我们现在不能自乱阵脚!”
他眼中闪烁着老将的悍勇与智慧:
“第一,秦二哥那边,老子会加派人手,务必保住他的性命!只要秦二哥还在,秦家就倒不了!”
“第二,你,给老子继续藏着!不仅要藏,还要‘活’着!让那些想你死、想秦家乱的人,摸不透你的虚实!”
“第三,”程咬金压低了声音,“袁天罡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了。但我们得从别处下手。春明门的刺客,魏王府,晋王府,还有这‘引动国本’的谣言……总能找到线头!”
秦怀道在程咬金沉着的目光中,渐渐找回了一丝力气。是的,不能乱。敌人已经出招,而且招招狠毒,直指要害。自己若先崩溃,就真的满盘皆输。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的赤红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程公,我明白了。我会藏好。但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祖父病重,府中必定人心惶惶,或许……我能从府内查起?”
程咬金想了想,点点头:“小心些。秦府现在肯定有各方的眼睛。老子给你安排个身份,让你能混进去,但不能接近核心,只能在外围打听。记住,安全第一!”
两人正在低声商议,忽然,程府一名心腹家将急匆匆奔入正堂,甚至来不及行礼,脸色惨白,声音带着哭腔:
“国公爷!翼国公府……翼国公府传来丧报!翼国公秦琼……已于两刻前……薨了!”
“轰——!”
这个消息,如同九天惊雷,结结实实劈在秦怀道头顶!
他眼前彻底一黑,耳中嗡嗡作响,整个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动,四肢百骸却如同灌满了铅,僵硬冰冷。
祖父……死了?
那个曾经将他扛在肩头,教他“秦”字怎么写,却又因为他一句批命将他放逐的老人……就这么走了?被袁天罡一番话,活活气死了?
“秦二哥——!”程咬金发出一声悲怆至极的怒吼,虎目瞬间通红,泪如泉涌。他一脚踢翻了旁边的药炉,炉灰炭火飞溅。
秦怀道呆呆地站着,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泪水疯狂流淌。极致的悲痛过后,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以及从那冰冷深处,骤然腾起的、足以焚尽一切的滔天恨意!
袁天罡!
还有他背后那只看不见的黑手!
此仇不共戴天!
程咬金猛地抹了一把脸,强行压下悲恸,看向如同雕塑般僵立的秦怀道,心中一痛,但更多的是凛然。他知道,此刻这少年心中,正经历着怎样的地狱。
“怀道……”程咬金声音沙哑。
秦怀道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擦去了脸上的泪痕。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转向程咬金,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清晰,如同从寒冰地狱中传出来:
“程公。我要回府。为我祖父……守灵。”
程咬金看着他眼中那簇冰冷燃烧的火焰,知道无法再阻拦。此刻送秦怀道回府,无异于将他送入龙潭虎穴,各方目光都会聚焦在他这个“灾星长孙”身上。但,为人子孙,祖父新丧,若不能现身,于礼不合,更会坐实心虚。
“好。”程咬金重重点头,“老子陪你回去!我看谁敢在这个时候,动秦二哥的孙子一根毫毛!”
他眼中,也燃起了熊熊战意。
秦家的天,塌了。
但有些账,也该开始清算了。
第五章
翼国公府,白幡如雪,哀声动天。
昔日车马喧嚣、贺客盈门的朱门府邸,此刻被一片凄冷的白色笼罩。门前的石狮也仿佛失去了往日威严,垂首默立。府内处处缟素,往来仆役皆面带悲戚,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纸钱焚烧的气味,混合着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不安。
秦怀道跟着程咬金,从侧门悄然入府。他换上了一身粗糙的麻布孝衣,头上缠着孝带,低眉垂目,混在程咬金带来的亲随之中。饶是如此,当他踏入灵堂所在院落时,仍能感受到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如同针尖般刺在他身上。
灵堂设在正厅,素烛高烧,香烟缭绕。巨大的黑漆棺椁停放在正中,尚未盖棺。秦琼的遗体经过整理,穿戴着一品国公的朝服,静静地躺在棺内。曾经叱咤风云的猛将,此刻面容枯槁安宁,仿佛只是沉睡,唯有眉宇间似乎还凝结着一丝未散的忧愤。
秦怀道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死死咬住牙关,将翻涌的悲恸和泪水强行压回眼底,按照礼制,在灵前跪下,重重磕头。
每一下叩首,额头撞击冰冷的地砖,都像是在质问,在铭誓。
堂内已有不少人在守灵。秦怀道的叔父,也就是秦琼的次子秦善道,身为现在府中名义上的主事人,跪在灵前左侧,面色憔悴,眼神红肿,看到秦怀道出现时,神情复杂至极,有悲痛,有惊讶,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和疏离。显然,袁天罡的批命和父亲因此病逝的阴影,已深深笼罩了他。
秦怀道的堂弟妹们跪在后面,年纪尚小,只是嘤嘤哭泣。还有一些族中长辈、姻亲故旧。
程咬金以挚友身份,上前焚香祭拜,虎目含泪,悲声道:“秦二哥,你怎么就先走了!留下这一大家子……”他声音哽咽,说不下去,只是重重拍了拍棺椁。
祭拜完毕,程咬金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以协助料理丧事为由留了下来。他的身份和威望摆在那里,无人敢置喙。他带来的亲兵也 discreetly 地散布在灵堂周围,隐隐形成护卫之势。
秦怀道跪在孝子贤孙的行列中,低垂着头,看似沉浸在悲痛中,实则耳听八方,眼观六路。他能感觉到,这哀戚的灵堂之下,暗流汹涌。
果然,没过多久,宫中便来了人。
先是陛下遣内侍前来吊唁,赐下奠仪,说了些“国之柱石,遽然长逝,朕心甚痛”的场面话。接着,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晋王李治等皇子,也纷纷派了府中属官前来致祭。
魏王府来的是长史杜楚客本人。此人面容清瘦,三缕长髯,举止文雅,在灵前礼仪周到,哀戚之色也做得十足。但秦怀道敏锐地注意到,杜楚客在焚香时,目光曾迅速扫过跪在下面的秦家子弟,尤其是在自己这个“灾星长孙”身上,停留了那么一瞬。那眼神,绝非单纯的哀悼或好奇,更像是一种……评估,甚至是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晋王府来的是一位年轻的宦官,态度恭谨,并无多言。但秦怀道记得程咬金提过,晋王身边的宦官曾去过钦天监。
更让秦怀道心头一沉的是,在众多吊唁的官员中,他看到了几张面孔,属于一些平日与秦家并无深交、甚至隐隐有些对立的世家官员。他们此刻前来,是礼节所致,还是别有用心?
丧礼按部就班地进行。停灵三日,接受吊唁。这三日,对秦怀道而言,每一刻都是煎熬。他既要承受丧祖之痛,又要警惕四周无形的压力,还要在族人或明或暗的排斥与恐惧目光中,努力维持镇定。
程咬金一直以长辈和帮忙的名义留在府中,晚上甚至就宿在客房。有他这尊门神在,至少明面上的风波被压了下去。但私下里的流言,却如同阴暗处的苔藓,疯狂滋生。
秦怀道偶尔能从仆役压低声音的交谈中,听到只言片语。
“……听说没?国公爷是被气死的……”
“……可不是,就因为那位……回来了……”
“……袁太史当年就说过……”
“……唉,好好的国公府,这下……”
“……小声点!不要命了!”
每一次听到这些,秦怀道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他知道,这些流言的源头,绝非空穴来风。袁天罡那日“引动国本”的骇人言论,恐怕早已通过某种渠道,在特定的圈子里散播开了。这盆脏水,正一点点泼向秦家,泼向自己。
第三日傍晚,吊唁的宾客渐渐稀少。秦怀道趁着无人注意,借口如厕,暂时离开了压抑的灵堂。他需要透口气,也需要试着寻找一些线索。祖父病逝得太过突然,府中定然留有痕迹。
他避开主要路径,沿着熟悉的回廊,走向祖父生前居住的后院。这里比前院更加寂静,仆役也少了许多。祖父的书房,门窗紧闭,上了锁,还贴着府中管事的封条,显然在等待官方可能的查验。
秦怀道不敢贸然破坏封条进去,只能在窗外徘徊。暮色渐浓,书房窗纸映出里面一片昏暗。他想起那夜祖父在此将自己赶走,想起袁天罡昨夜在此与祖父密谈……悲愤再次涌上心头。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书房窗外廊下的泥地上,似乎有一点异样。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前几日下过雨,泥土尚未干透。在一丛半枯的兰草根部,泥土颜色略有不同,像是被翻动过,又匆匆掩上。他心中一动,四顾无人,便用手指轻轻拨开那处的浮土。
土下不深,埋着一个约莫寸许长、拇指粗细的褐色小陶瓶。瓶子很普通,像是装药粉用的,瓶口用蜡封着。
秦怀道的心猛地一跳。祖父书房外,为何会埋着这样一个药瓶?是祖父自己藏的?还是……别人埋下的?
他迅速将小瓶取出,擦干净泥土,藏入袖中。然后小心地将泥土恢复原状,抹去痕迹。
刚做完这一切,就听到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秦怀道立刻起身,装作欣赏廊外残菊。
来的是府中一位老仆,看到秦怀道,恭敬行礼:“小公子,您在这里。前厅正在商议明日发引之事,二老爷请您过去。”
“知道了,我这就去。”秦怀道面色平静地点点头,随着老仆向前厅走去。袖中的那个小陶瓶,却像一块火炭,烫得他心神不宁。
前厅里,叔父秦善道正在与几位族老、还有程咬金商议明日出殡的路线、仪仗等事宜。见到秦怀道进来,秦善道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有些生硬:“怀道,你来了。明日你……你就在送葬队伍中段吧,跟着你几位堂叔便可。”
按照常理,嫡长孙应扶灵柩而行,居于丧仪最前列。秦善道如此安排,分明是要将他边缘化,减少他在丧礼上的“曝光”和“影响”。
几位族老面露尴尬,却无人出声反对。袁天罡的预言和秦琼的暴卒,已让秦怀道在族中成了某种禁忌。
程咬金眉头一皱,正要开口。
秦怀道却抢先一步,躬身道:“侄儿遵叔父安排。”他声音平静,毫无波澜,仿佛对此毫不在意。
程咬金看了他一眼,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哼了一声。
秦善道似乎松了口气,又交代了几句,便让众人散去准备。
秦怀道回到暂住的厢房——一间位置偏僻的客房。关上门,他立刻拿出那个小陶瓶,就着灯光仔细察看。陶瓶做工粗糙,并无特殊标记。他小心地刮开封蜡,拔开软木塞,凑近瓶口闻了闻。
一股极其清淡、近乎无味的药气飘入鼻端。这气味很怪,不似寻常草药,倒有几分金石矿物般的冷冽感。他不敢多闻,连忙塞好。
这到底是什么?毒药?祖父是否接触过此物?还是有人想用此物陷害?
他忽然想起,祖父呕血昏迷,太医诊断是“急怒攻心,毒火入腑”。这“毒火”,是比喻,还是……真的有毒?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袁天罡昨夜与祖父密谈,是否不止是言语刺激?是否还用了别的手段?这药瓶,会不会与他有关?
但仅凭一个来历不明的药瓶,什么都证明不了。
正当他思绪纷乱之际,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叩、叩”两声,像是石子敲击窗棂。
秦怀道一惊,吹熄灯烛,悄声挪到窗边,侧耳倾听。
窗外寂静片刻,然后,一个压得极低、嘶哑熟悉的声音传入:
“小公子……是老奴,秦忠。”
秦忠?那个雨夜送自己出城,后又消失不见的秦府老仆?
秦怀道心中警惕,轻轻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月光下,秦忠那张平凡的脸出现在窗外阴影里,眼神依旧亮得惊人。
“秦伯?你……”
“小公子,时间紧迫,老奴长话短说。”秦忠语速极快,“国公爷病逝前,曾交给老奴一物,嘱托老奴,若他遭遇不测,而小公子您又回到府中,便将此物交给您。”
秦怀道心脏狂跳:“何物?”
秦忠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从窗缝迅速塞了进来。
“是一本手札。国公爷近年断续所记。其中……或有小公子想知道的答案。老奴不便久留,小公子保重!记住,莫要相信任何人!”
说完,不等秦怀道反应,秦忠的身影一晃,便如同鬼魅般融入了黑暗,消失不见。
秦怀道紧紧攥住那油布包裹,掌心渗出汗水。祖父留给自己的手札?
他关好窗,重新点亮灯烛,坐到最角落的阴影里,深吸几口气,才颤抖着手,解开了油布。
里面果然是一本陈旧的手札,封面无字,纸张已有些泛黄。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熟悉的、刚劲却已有些颤抖的字迹映入眼帘。是祖父的笔迹!
开篇记录的,是一些军务琐事、朝会见闻。秦怀道快速翻阅,直到中间部分,他的目光猛地定格。
那一页的日期,正是十九年前,他满月宴后不久。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墨迹却显得格外沉重:
“袁公批命,言此子乃‘破家之兆’。吾心惊疑,夜不能寐。袁公素来精准,然此语太过骇人。吾观此子,眉眼清澈,啼声洪亮,何来煞气?莫非……天机另有深意?或……人祸假借天言?”
秦怀道呼吸急促起来。祖父当年,并非全然相信!他甚至怀疑过“人祸假借天言”!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隔了数年,又有一段记录:
“怀道渐长,聪慧仁孝,并无异常。然每见其面,袁公之言便如跗骨之蛆,盘旋不去。吾惧矣。非惧此子,乃惧那‘破家’二字成谶,累及全族。近日朝中暗流涌动,太子、魏王相争日烈,吾等老臣,如履薄冰。或……当令怀道远离?”
再往后,记录变得断续,时间也越来越近。其中提到了几次袁天罡间接的提醒或暗示,总是围绕着“远离长安”、“安守本分”。
直到最后几页,墨迹新鲜,显然是近期所写。秦怀道的心揪紧了。
“近日旧伤频发,精力不济。然宫中传出风声,陛下对太子失望日甚,魏王势大,晋王虽幼,亦得陛下宠爱。储位之争,恐酿大变。袁公前日遣人暗语,言‘破家之兆’或将应于朝局剧变之中,嘱我务必严管怀道,不可令其与任何皇子过往甚密。其意……究竟在保秦家,还是在将秦家推向某处?”
“杜楚客(魏王长史)近来与钦天监走动频繁。袁公……究竟奉的是陛下旨意,还是……已有所偏倚?”
“今日,怀道质问于我,眼神伤痛,吾心如刀割。袁公之言,竟使我祖孙至此!然……吾若心软留他,万一……唉,两难!”
最后一条记录,日期赫然就是袁天罡到访的前一日:
“陛下召见,问及皇子,言语间对晋王似有期许。圣心难测。袁公突然递帖,言明日有要事相告,关乎秦家存亡。来者不善。吾需早做打算。”
手札到此,戛然而止。
秦怀道合上手札,闭目仰头,泪水再次无声滑落。原来祖父内心如此煎熬!他并非完全相信那批命,却因恐惧家族被牵连,因身处权力漩涡边缘而如履薄冰,不得不做出放逐自己的决定。他甚至早已察觉袁天罡可能被人利用,或自身已涉入皇子之争!
而袁天罡最后到访,所谓的“要事”,恐怕就是告诉祖父,自己并未离开长安,并且“命格”变得更加凶险,甚至“引动国本”。这无疑是压垮祖父的最后一根稻草!
袁天罡……他到底站在哪一边?他的目的,真的是要“应验”那破家预言,毁掉秦家吗?还是想通过控制或毁灭秦家,来影响朝局,为某个皇子铺路?
魏王?晋王?还是……另有其人?
秦怀道擦干眼泪,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清明。他将手札和那个小药瓶仔细藏好。这两样东西,可能是揭开谜底的关键。
祖父,您放心。孙儿不会让秦家倒下。也不会让那“破家”的预言成真。
无论是谁在幕后操纵这一切,我都要将他揪出来!
血债,必须血偿!
夜色深沉,翼国公府沉浸在一片哀戚与不安的寂静中。秦怀道藏好手札与药瓶,正欲吹灯假寐,理清纷乱思绪,门外却忽然传来急促而压抑的敲门声。
“怀道!开门!是程爷爷!”程咬金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焦灼。
秦怀道心中一凛,立刻开门。程咬金闪身而入,反手将门闩上,脸色在昏黄油灯下显得异常凝重,甚至有一丝……惊怒。
“出事了!”程咬金压着嗓子,语速飞快,“刚得到的消息,就在我们为秦二哥治丧期间,御史台有人连夜上书,弹劾秦二哥生前‘结交术士,窥测天机,干涉国本’!还暗指秦家‘阴蓄异志’!奏章里,多次提及袁天罡的批命,以及你滞留长安之事,将两者强行勾连,暗示秦家或有‘不臣之心’!”
秦怀道如遭雷击,浑身冰凉。来了!这污蔑果然来了!而且如此迅猛,如此恶毒!趁着秦家顶梁柱刚倒,人心惶惶之际,发动致命一击!
“陛下……陛下如何反应?”秦怀道声音干涩。
“陛下留中不发,但已下旨,命大理寺与百骑司暗中查探!”程咬金眼中怒火熊熊,“这分明是有人要落井下石,将秦家往死里整!‘干涉国本’、‘阴蓄异志’,这是诛心之论,也是灭门之祸的由头!”
他盯着秦怀道:“小子,这已不仅仅是针对你个人,而是要将整个秦家连根拔起!袁天罡那日的‘引动国本’之说,就是伏笔!如今,这伏笔被人用上了!”
“是谁?是谁上的书?”秦怀道咬牙问道。
“御史中丞,崔仁师。”程咬金吐出这个名字。
崔仁师?山东崔氏子弟,清流言官领袖之一,素有刚直之名,但亦与魏王府走动颇近。是他自己的主张,还是受人指使?
“程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秦怀道强迫自己冷静,越是危急,越不能乱。
程咬金来回踱了两步,猛然停下:“为今之计,必须先发制人!不能坐等大理寺和百骑司查上门,那时就太被动了!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找到证据,证明秦家清白,揭露幕后黑手!”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秦怀道:“你祖父留给你的手札,还有那个药瓶,可能就是突破口!但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证明袁天罡被人利用,或其批命别有用心!甚至……证明你祖父的死,并非急病那么简单!”
秦怀道握紧了袖中的手札:“程公的意思是……”
“袁天罡是关键!”程咬金斩钉截铁,“必须撬开他的嘴!但此人深不可测,寻常方法绝无可能。不过……”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老子想到一个人,或许能帮我们。”
“谁?”
“李淳风。”
秦怀道一怔。李淳风,当朝另一位传奇人物,太史丞,袁天罡的至交好友兼同僚,同样精通天文历算、阴阳术数。据说两人合著《推背图》,默契无间。找他?岂不是与虎谋皮?
“程公,李淳风与袁天罡……”
“正因他们是至交,或许才知道袁天罡不为人知的秘密,或者……他们之间是否有分歧?”程咬金道,“李淳风此人,虽也神秘,但比起袁天罡,似乎更少涉足朝堂纷争,更像是个纯粹的学者。老子当年帮过他一点小忙,或许可以一试。至少,他能为我们解读一些东西,比如……你找到的那个药瓶里,到底是什么?”
秦怀道心念电转。眼下确实已无更好选择。崔仁师的弹劾如同悬顶利剑,随时可能落下。必须尽快行动。
“好!但如何能见到李淳风?他肯见我们吗?”
“明日秦二哥出殡,百官送行,李淳风依例会来。老子想办法拖住他,创造机会让你单独与他接触。”程咬金快速道,“记住,机会只有一次!能否说服他,就看你自己了!”
秦怀道重重点头,眼中燃起孤注一掷的火焰。
程咬金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挺住,小子。秦家的生死存亡,或许就在明日。老子会安排人暗中保护你,但你自己,务必小心!”
说完,程咬金不再停留,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秦怀道独自站在昏暗的屋内,望着跳动的灯焰,仿佛看到了秦家命运在风中飘摇的微光。
明日,出殡之日。
亦是,与命运对赌之时。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个褐色小陶瓶,还有祖父那本沉重的手札。
“祖父,孙儿不会让您蒙冤,也不会让秦家倾覆。”
“袁天罡……李淳风……”
“无论是谁,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第六章
翌日,天色阴沉,铅云低垂,仿佛也在为一代名将送行。
翼国公府正门大开,白幡引路,哀乐凄怆。巨大的灵柩由六十四名杠夫抬起,缓缓移出府门。秦善道作为孝子,披麻戴孝,手持哭丧棒,走在灵柩前引路,哭声嘶哑。秦怀道与其他子弟按照安排,跟在送葬队伍的中段。
长安街巷两旁,早已挤满了前来送别的百姓。秦琼生前爱兵如子,在民间声望极高,无数人自发缟素,焚香路祭,哭声震天。这场面,冲淡了灵堂内外的诡谲气氛,只剩下纯粹的悲壮与哀荣。
文武百官依品秩跟随在送葬队伍之后,队列绵延数里。皇帝虽未亲至,但派了皇子代表(晋王李治)和重臣(长孙无忌)前来主祭,已是极高的荣宠。
秦怀道低垂着头,走在队伍中,麻衣孝服遮掩着他紧绷的身形和锐利的目光。他在搜寻那个目标——太史丞李淳风。
按照惯例,太史局官员也会参与这种级别的勋贵丧仪。很快,他在百官队列靠后的位置,看到了那个身影。
李淳风年岁与袁天罡相仿,但气质迥异。他穿着深青色官服,身量清瘦,面容儒雅,三绺墨髯,眼神清澈平和,顾盼间有一种学者般的专注与淡然,少了袁天罡那份出尘的疏离与深邃。他安静地随着队伍前行,目光偶尔掠过前方的灵柩和送葬的秦家子弟,眼神中带着一丝纯粹的悲悯与感慨,并无其他复杂情绪。
秦怀道暗暗记下他的位置,耐心等待时机。
送葬队伍出了春明门,抵达城东皇族勋贵专用的墓园。下葬仪式繁复而庄重,在礼官的主持下,一步步进行。秦怀道作为嫡长孙,尽管被边缘化,但在某些核心环节仍需上前。每一次靠近棺椁,都让他心如刀绞,但同时也更坚定了他的决心。
仪式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当最后一抔黄土覆盖棺椁,竖起崭新的墓碑时,秦善道伏地痛哭,众多女眷更是哭晕过去。哀声动地。
礼毕,宾客开始陆续散去或返回城中。程咬金作为挚友,需留下协助处理一些后续事宜,并与秦家族老、前来致祭的显贵们周旋。他早已安排妥当,趁着人群稍稍散开的混乱间隙,对身边一名亲随使了个眼色。
那亲随会意,不动声色地接近李淳风,低声说了几句。
李淳风脸上露出一丝讶异,抬眼看向程咬金的方向。程咬金远远对他微微颔首。李淳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便随着那亲随,悄然离开主祭区域,向墓园旁一处供守墓人休息的简陋石屋走去。
秦怀道一直用余光关注着,见状,也借口身体不适需要歇息,脱离了秦家子弟的队伍,朝着石屋方向迂回靠近。
石屋很旧,门扉虚掩。秦怀道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昏暗,李淳风独自站在窗边,望着外面萧瑟的墓园秋景。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看到一身孝服的秦怀道,并未露出太多意外,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秦小公子。”
显然,程咬金的人已经向他简要说明了情况。
秦怀道反手关上门,对着李淳风深深一揖,开门见山:“晚辈秦怀道,冒昧打扰李太史。实因家族遭逢巨变,身陷绝境,有一事不明,关乎阖族生死,恳请太史指点迷津!”
李淳风虚扶一下,示意他不必多礼,声音平静:“卢国公已略提一二。然,贫道乃方外之人,兼为朝廷命官,朝堂纷争,实非所愿涉足。小公子所求,恐贫道力有未逮。”
这是婉拒。秦怀道早有预料,他直起身,目光直视李淳风,不闪不避:“晚辈所求,并非让太史卷入纷争。只是有几个疑惑,关乎天象命理,关乎……袁太史之言,或许唯有李太史这般同样精通此道之人,方能解答。”
听到“袁太史”三字,李淳风眼神微动,但依旧平静:“袁师兄学究天人,贫道岂敢妄加评议其言?且命理天数,玄奥难测,即便有所疑惑,亦未必有解。”
秦怀道知道,必须抛出更有力的东西。他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那个褐色小陶瓶,双手奉上:“敢问李太史,可识得此物?此物乃晚辈在祖父书房外隐秘处所得。祖父呕血暴卒前,袁太史曾与之密谈。晚辈怀疑,祖父之死,恐非单纯急病!”
李淳风的目光落在那小陶瓶上,原本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他眉头微蹙,接过药瓶,拔开木塞,凑近鼻端,极其轻微地嗅了一下。
仅仅一下,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疑虑,甚至一丝……难以置信的复杂神情。他迅速塞好瓶塞,将药瓶握在手中,手指竟有些微微颤抖。
“此物……你从何得来?确切位置?”李淳风的声音不再平淡,带上了一丝急迫。
“确在祖父书房外窗下泥土中,新近掩埋。”秦怀道紧盯着他,“太史识得此物?这是何药?”
李淳风没有立刻回答,他闭目片刻,似乎在平复心绪,又像是在回忆什么。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肃然。
“此物……若贫道所辨不差,并非中原常见药材炼制。其气味中,有一味‘彼岸堇’的冷香,此花生于极西苦寒之地,其花粉提炼后,无色无味,少量可致人气血翻涌,心神激荡;若遇久病体虚、心脉受损之人,骤然引发,可致血脉贲张,心脉崩裂而亡!且死后症状,与急怒攻心、毒火入腑之症……极为相似!”
秦怀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头顶!果然是毒!而且是如此隐秘阴毒的异域奇毒!
“袁师兄……他如何会有此物?”李淳风喃喃自语,眉宇间凝聚起深深的忧虑和不解,“他虽精研百家,涉猎奇物,但向来慎用,更遑论以此等手段……”
“李太史!”秦怀道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袁太史昨夜与我祖父密谈,旋即祖父暴卒!此药瓶又出现在书房外!这难道只是巧合?即便下毒者非袁太史本人,他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为何要对我一个诞下仅满月的婴孩,下那等‘破家’的断语?为何十九年后,又在我祖父面前,以‘引动国本’之言相逼?这到底是天命,还是……人为!”
李淳风被秦怀道一连串的质问逼得后退半步,他望着眼前悲愤交加、却又逻辑清晰的少年,眼中神色变幻不定。他握着药瓶的手,紧了又松。
“秦小公子,”良久,李淳风长长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你可知,窥测天机,干涉命数,乃我辈大忌。袁师兄当年为你批命,或有其因,但……”
“但什么?”秦怀道追问。
李淳风犹豫再三,仿佛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最终,他低声道:“袁师兄近年来,心绪似有不宁。他醉心于推演一件……关乎国运未来的大事,时常废寝忘食,言行亦较以往……更为莫测。他曾与贫道论及天道无常,人道有私,言下之意,似乎……对‘顺势而为’与‘逆天改命’之别,有了新的想法。”
新的想法?秦怀道捕捉到关键:“您的意思是,袁太史可能……不再仅仅满足于‘观测’天命,而是想……‘引导’甚至‘改变’某些事情的走向?以符合他推演中的‘未来’?”
李淳风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
但这沉默,已是最好的答案。
秦怀道心中豁然开朗!如果袁天罡不再是一个纯粹的观测者,而是一个试图按照自己推演的“正确未来”去干预现实的“执棋人”,那么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他之所以给自己批下“破家之兆”,或许并非自己命该如此,而是因为他推演的未来中,秦家,或者自己,可能会在某个关键时刻,妨碍到他所期望的“正确未来”的实现!所以,他要提前“标记”自己,让家族疏远自己,甚至让自己消失!而当祖父没有完全按照他的“建议”(放逐自己)行事,自己反而留在长安,可能搅动局势时,他便亲自下场,用言语甚至可能是毒药,来“纠正”偏差,确保事情按照他推演的轨迹发展!
而他所期望的“正确未来”,很可能与皇位继承有关!所以才会与魏王、晋王的人有接触,所以才会说出“引动国本”这样的话!他是在为某个皇子铺路?还是为了达成他自己推演中某个更宏大的“天命所归”?
“李太史,”秦怀道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冷静,“若袁太史已入魔障,以己心代天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构陷忠良,毒害国公……您,作为他的至交,朝廷命官,是选择继续维护他,还是……拨乱反正?”
李淳风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秦怀道。少年眼中那毫不退让的决绝,如同烈火,灼烧着他的道心。
维护袁天罡?意味着默许甚至纵容这种以天命为名、行阴私之实的行为,秦家可能蒙冤覆灭,朝局可能被引入不可测的深渊。
拨乱反正?意味着要与自己相交数十载、亦师亦友的师兄对立,揭开钦天监乃至更高层可能存在的惊天黑幕,自身也可能万劫不复。
李淳风脸色变幻,额头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个选择,太重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石屋内寂静得可怕。
终于,李淳风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眼中的挣扎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学者追寻真相的执着,和一名官员对公义底线的坚守。
他走到屋内简陋的木桌旁,将那个小药瓶轻轻放在桌上。
“此物,是关键证物,务必收好。”他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贫道会设法,查证此毒来源,以及……袁师兄近年与外界接触的详细记录。钦天监内,或有蛛丝马迹。”
他看向秦怀道,眼神复杂:“秦小公子,你所推测,虽骇人听闻,却并非全无可能。若袁师兄当真误入歧途……贫道,不能坐视。”
秦怀道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再次深深一揖:“多谢李太史!秦家存亡,皆系于此!”
“先别谢我。”李淳风摆摆手,神色依旧凝重,“此事牵连甚广,背后可能涉及天家之事,务必谨慎。崔仁师的弹劾,来势汹汹,背后必有推手。你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能直接证明秦家清白、并指向幕后真凶的证据。光有这药瓶和我们的推测,远远不够。”
“晚辈明白。”秦怀道点头,“祖父留给晚辈一本手札,其中记录了他对袁太史批命的疑虑,以及对近年来朝局、袁太史言行异常的观察。或许……”
“手札?”李淳风眼睛一亮,“此物极为重要!可作为秦老公国并未深信妖言、反生疑虑的佐证,至少能说明‘阴蓄异志’纯属诬陷!但若要反击,揪出幕后之人,还需更直接的证据,证明袁师兄的批命是别有用心的构陷,或者……证明谁在利用他的批命行事。”
他沉吟道:“袁师兄为人谨慎,留下直接把柄的可能性不大。或许,可以从他接触的人入手。你方才提到魏王府杜楚客、晋王府宦官……这些人频繁接触钦天监,所为何事?仅仅是问卜?还是……有更深的交易?”
秦怀道心中已有计较:“晚辈会设法从这些方向查探。”
李淳风颔首:“切记,安全第一。若有发现,或需帮助,可设法传信于我。在查明真相之前,你我联络,须绝对隐秘。”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和可能的突破口。李淳风对药瓶的气味成分做了更详细的描述,便于秦怀道暗中寻访懂行的药师或胡商确认。
约莫一刻钟后,李淳风先行离开石屋,若无其事地返回送葬宾客之中。
秦怀道又等了一会儿,才悄然出来,绕路回到秦家队伍。程咬金远远看到他,眼神交汇,微微点头,知道初步接触已成。
返回城中的路上,秦怀道的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却也更加坚定。李淳风的倒戈(或者说选择站在真相一边),无疑是雪中送炭。但前路依旧荆棘密布,敌人隐藏在迷雾最深处,手握“天命”利器,狠毒而强大。
祖父的手札、神秘的药瓶、李淳风的协助……这些都是筹码。
但还不够。
他需要找到那个能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直指核心的关键证据。
而突破口,或许就在那些与袁天罡秘密往来的人身上。
魏王李泰?晋王李治?还是……另有其人?
就在这时,送葬队伍后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秦怀道回头望去,只见晋王李治的车驾旁,一名小宦官正与晋王府的属官低声急语,那属官脸色微变,随即凑到车驾窗前禀报。
车窗帘子掀起一角,露出晋王李治年轻而温润的侧脸。他听着属官的禀报,眉头微微蹙起,目光似乎无意地,朝着前方秦家子弟的方向,扫视了一眼。
那眼神,平静依旧,却让秦怀道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他忽然想起,祖父手札最后提到,陛下召见时,对晋王“似有期许”。
而袁天罡,也接触过晋王的人。
这个年仅十五岁、以仁孝著称的皇子,在这盘诡谲的棋局中,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秦怀道收回目光,垂下眼睑。
看来,需要查探的目标,又多了一个。
而且,可能是最危险的一个。
第七章
秦琼下葬后,翼国公府并未恢复平静,反而被一种更沉重的阴霾笼罩。御史崔仁师的弹劾虽被皇帝暂时压下,但“暗中查探”的旨意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每个人心头。府中仆役行事更加小心翼翼,族人间弥漫着压抑和猜疑的气氛。秦善道对秦怀道这个“祸源”侄子的态度,也越发冷淡疏远,几乎视而不见。
秦怀道乐得如此。他借口守孝需静心,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偏僻的客房,减少与族人接触,避免节外生枝。暗地里,他则在程咬金和李淳风两条线的暗中支持下,开始艰难的调查。
程咬金利用自身在军中和市井的庞大关系网,着手追查两件事:一是春明门外刺杀秦怀道的黑衣人线索;二是那异域奇毒“彼岸堇”可能的流入渠道。老将发怒,能量惊人,虽然对手抹除痕迹很干净,但一些边角信息还是被逐渐汇集起来。
李淳风那边则更为凶险。他需要在不引起袁天罡警觉的前提下,查阅钦天监近年来的访客记录、袁天罡私下的一些演算草稿、以及与宫外往来的蛛丝马迹。这无异于在万丈悬崖边行走,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秦怀道自己也没闲着。他反复研读祖父的手札,试图从中找到更多线索。手札里提到,秦琼曾隐约感觉,袁天罡似乎在推动秦家“靠向”或“远离”某个方向。结合当前魏王、晋王相争的格局,这个“方向”极有可能就是某位皇子。
他冒险联络了秦忠一次。这个神秘的老仆在秦琼死后似乎并未离开,反而以某种不引人注意的方式,继续潜伏在府中或府外。秦怀道将李淳风对药瓶的分析告诉秦忠,委托他利用自己可能存在的隐秘渠道,查访“彼岸堇”在长安黑市或胡商中的踪迹。秦忠沉默地听完,只说了句“老奴尽力”,便再次消失。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和隐秘的行动中,过去了五天。
这日傍晚,程咬金派人悄悄将秦怀道接到卢国公府。
密室中,程咬金脸色凝重,递给秦怀道一张纸条。
“春明门刺客的线索,断了又续,续了又断。但老子的人拼死查到,其中一名刺客受伤逃逸后,曾在西市一家胡商药铺附近出现,试图购买金疮药和解毒剂。那胡商药铺,表面卖寻常药材,暗地里也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包括一些……来自西域的稀有药物。”
秦怀道精神一振:“那家药铺……”
“已经被灭口了。”程咬金声音发冷,“就在老子的人查到那里的第二天夜里,药铺起火,胡商老板和两个伙计,连同所有账册货物,烧得干干净净。京兆尹查了,说是意外走水。”
又是干净利落的抹除!
“不过,”程咬金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百密一疏。那胡商有个相好的暗娼,住在隔壁坊。胡商出事前一夜,曾醉醺醺去找她,吹嘘说自己做了一桩大买卖,买家来头极大,给的报酬够他回西域当个小国王。还说什么……‘那药粉,无色无味,神仙难查,专送老病鬼归西’。”
“彼岸堇!”秦怀道脱口而出。
“对!”程咬金点头,“据那暗娼回忆,胡商吹牛时,还漏了一句,说买家派来的人,虽然穿着寻常,但说话做事的气度,还有腰间不经意露出的令牌一角……像是宫里出来的。”
宫里!
秦怀道心脏狂跳。果然牵扯到宫里!是皇子们身边的人?还是其他宫内势力?
“能确定是哪一宫,或者哪一府吗?”秦怀道急问。
程咬金摇头:“那暗娼说不清,只说令牌是黑色的,样式没见过。老子已经让人根据她的描述去暗查了,但希望不大。宫里各种隐秘衙署、皇子亲王们的私人护卫,令牌制式繁杂,难以尽查。”
线索似乎又指向了模糊的“宫中”。
“那李太史那边有消息吗?”秦怀道问。
“还没有。钦天监不是寻常衙门,没那么好查。不过,”程咬金压低声音,“李淳风今早悄悄递了个信出来,说发现袁天罡近半年来,频繁在深夜独自一人于观星台推演,所画星图卦象,似乎与‘紫微帝星’的偏移、‘辅弼’二星的明暗变化有关,而且……多次出现‘稚龙’、‘潜渊’等隐晦标注。”
紫微帝星代表皇帝,辅弼代表辅佐大臣。“稚龙”、“潜渊”……这分明是在推演皇子运势和继承格局!袁天罡果然在深度介入储位之争!
“他还提到,”程咬金继续道,“袁天罡与宫外人的接触记录,被有意清理过,但残留的片段显示,除了魏王府、晋王府,还有一个代号为‘幽客’的联络人,出现频率不高,但每次出现,都在一些关键节点之前。”
“幽客?”秦怀道皱眉,“查不到是谁?”
“查不到。李淳风也毫无头绪。此人极其谨慎,从未留下任何身份信息。”
又多了一个神秘人物。
秦怀道感到一阵头痛。敌人在暗处,而且层次极高,布局深远,几乎将所有明显线索都掐断了。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被轻轻叩响。程咬金的一名心腹家将进来,禀报道:“国公爷,门外有人求见,自称是秦府旧仆秦忠,有急事要见……程怀道公子。”他看了秦怀道一眼。
秦忠?他居然直接找到程府来了?必有要事!
“快让他进来!”程咬金立刻道。
很快,秦忠被带了进来。他依旧是那副平凡不起眼的模样,但眼神中的焦急却掩饰不住。他先向程咬金行了礼,然后对秦怀道低声道:“小公子,老奴查到一些关于‘彼岸堇’的事情,还有……可能与此相关的一些人。”
“说!”秦怀道和程咬金同时精神一振。
秦忠语速很快:“老奴通过一些旧日关系,查到大约三个月前,有一批西域来的‘特殊药材’,通过漕运夹杂在普通货物中进入长安。接手这批货的,是西市一个叫‘驼铃社’的胡商行会。‘彼岸堇’很可能就在其中。而负责押运和分销这批货的,是驼铃社一个叫‘石阿宽’的粟特商人。此人八面玲珑,与长安各色人等都有结交,包括……一些官面上的人,甚至内侍省某些采买宦官也有往来。”
内侍省!再次指向皇宫!
“这个石阿宽现在何处?”程咬金急问。
“死了。”秦忠声音冰冷,“七天前,也就是国公爷去世后第二天,被人发现溺毙在自家后院的池塘里。官府结论是醉酒失足。”
又是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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