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杯咖啡是我用早饭钱省出来的,落地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我心里最深的地方。
走廊里的人都停下脚步,看着地上那滩深褐色的液体,再看看我裤腿上的污渍,没有一个人开口。
廖曼华站在我面前,保养得极好的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笑,声音不高不低:
"狐狸精就是狐狸精,天天往这跑,打的什么主意,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没有哭,也没有躲。
会议室的门被这动静引开了一条缝,谢长河皱着眉往外看,他的眼睛和我的眼睛在空气里撞上了,那一刻我看见他脸上有什么东西在迅速收紧。
我抱着材料夹,低头看了一眼裤脚上的咖啡渍,再抬起头来,把声音压得平稳:
"爸,你这新老伴脾气挺大啊。"
会议室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廖曼华的笑僵在脸上,谢长河攥着门框的手指白了。
只有我站在那里,心口堵着一块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憋了28年的一口气,终于在这个普通的工作日上午,从我喉咙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
湘西的冬天来得早。
我记事起,外婆家门口那棵老柿子树每年立冬前后就会落光叶子,只剩几颗皱皱巴巴的柿子挂在光秃秃的枝子上,像是忘了摘的旧事。
外婆坐在灶台边烧火,火光把她脸上的褶子照得一深一浅,我蹲在她旁边烤手,她有时候会突然叹一口气,然后用夹着柴火灰的手指摸摸我的头:
"念桐,以后你要靠自己,别靠任何人。"
那时候我不懂这句话。
我只知道村子里其他小孩都有爸,我没有。我只知道外婆每次有人问起"念桐她爸呢"的时候,她都会闭上嘴,把锅铲敲得格外响。
等我大一点,偷偷翻了外婆的木箱,找到了一张发黄的照片和一本旧户口本。
照片上的男人年轻,穿着一件已经不流行好多年的白衬衫,站在一个我认不出来的地方,笑着看镜头。
户口本上,父亲一栏:谢长河。
我把东西放回去,把木箱盖好,出门喂了鸡,没有问外婆任何事。
外婆在我大三那年秋天走的,走之前她拉着我的手,把那本户口本塞进我的书包:
"这个你带着,有用没用的,留着吧。"
她没有说别的,我也没有问。
我把户口本压在箱底,带着它坐了七个多小时的汽车进城。
在市规划局下属设计院通过了合同工招聘考试,租了老城区一间十几平的单间,开始过一种和从前完全不同的日子。
谢长河在哪里,我不是不知道。
市住建局局长,这座城市的规划圈子就这么大,抬眼就能看见,低头就能碰着。
我只是从来没有主动往那条路上走过。
我不需要他。外婆用二十多年告诉我,靠自己的人才活得顺气。
进城的第三年,我接到了一个改变一切的项目通知。
设计院主任刘志国把我叫进办公室,把一份项目资料推过来:
"念桐,棚改项目的技术对接你跟着跑,对接单位是住建局,这个项目拿下来,你续签的事情我给你说说话。"
我看了一眼资料封面,住建局的红头文件,经手人一栏是局长谢长河的名字。
我把资料接过来,声音很平:
"好,我知道了。"
刘主任看我一眼,以为我是在为续签发愁,拍了拍桌子:
"好好干,设计院不是留不住人的地方。"
我点点头,把资料夹进包里出来了。
从刘主任办公室出来的楼道里,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外面是这座城市的秋天,梧桐叶子落了一地,环卫工人推着车慢慢扫,声音窸窸窣窣的传上来。
我站在那里,心里有一根弦在轻轻响,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不是害怕,也不是期待。
更像是一种很久以前就知道会来的事情,终于走到了眼前,我只是站在那里,等着看它到底是什么样子。
第一次对接会在住建局四楼的大会议室。
我跟着刘主任和另外两个同事坐进去,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住建局七八个人,谢长河坐在主位,正在低头翻文件。
我认出他了。
![]()
不是因为那张发黄的照片,而是因为他的侧脸,和我外婆留下的那本户口本扉页上贴的那张小照片,是同一个人,只是老了很多。
他的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纹路深了,但坐在那里的样子,有一种长年坐惯主位的人才有的那种沉稳,手边放着一个保温杯,还有一副老花镜,折叠着压在文件旁边。
他没有看我。
刘主任做了介绍,他抬起头,目光从我们几个人脸上扫过去,在我这里停了不到两秒,然后移开,对刘主任说:
"好,坐,我们直接说项目。"
我坐下来,把笔记本打开,把那两秒钟压进心里,开始记录。
那天的会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我全程几乎没有开口,只是记录,回答了两个技术细节上的问题,声音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散会之后,刘主任和谢长河握手寒暄,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谢长河在我旁边经过,停了一步,看了我一眼:
"小同志,图纸那个比例的问题,下次对接的时候带修改版过来。"
我点头:
"好的,谢局长。"
他转身走了。
我拎着包跟着同事走出会议室,走廊的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凉的。
我没有往回看。
棚改项目的对接周期很长,我开始频繁往住建局跑。
住建局门卫认识了我,走廊里碰见的科室同志会对我点头,连局长秘书小陈也开始记住我的名字,每次我去了都会招呼一声:
"谢工,材料带来了?放这儿,我给局长转。"
谢长河开始注意到我,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注意,而是一个管理者对一个频繁出现在他视野里的下级单位员工的注意。
有一次我在走廊等秘书,他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拿着一卷图纸站在那里,走过来问:
"哪个地块的?"
我把图纸展开给他看,指着上面一处标注说明情况,他俯身看了一会儿,用钢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这里地下管线的情况再核实一下,上次老城区有个类似的项目,这个位置出过问题。"
我低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好,我回去跟勘察那边再确认一遍。"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
"去吧。"
我不知道他那一眼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我也不想知道。
他对我来说,只是这个项目的对接人,只是我续签路上绕不开的一个人,仅此而已。
或者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廖曼华是在一个周四下午出现的。
那天我送完材料正要下楼,在三楼的楼梯口碰见她,她提着一个保温袋,穿着一件藕粉色的薄羊绒衫,头发吹得很整齐,脸上的妆画得很精细,一看就是保养多年的那种体面。
她和我擦肩而过,我没有多看,她却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三秒钟。
我不认识她,那天也没有在意。
后来我才知道,她就是廖曼华,谢长河两年前娶进门的第二任妻子。
![]()
谢长河的第一任妻子,我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查过,那个人和我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我也不想去掺和任何人的家事。
我只知道外婆在世的时候,从来没有在谢长河这个名字旁边放过任何好词,也从来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她只是偶尔在灶火边叹气,叹完了继续炒菜,继续过日子。
外婆是那种把怨气全部烧进灶里的人,烧完了,活下去。
我跟她学的。
廖曼华第二次出现,是在一个周二的早上。
我去住建局送一份修改后的设计方案,快到三楼办公区的时候,远远地看见她站在谢长河的办公室门口,两个人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谢长河脸上有一种明显的不耐烦。
我没有靠近,在走廊另一端等着,等廖曼华拎着包下楼了,我才走过去找秘书小陈。
小陈压低声音对我说:
"谢工,局长最近心情不太好,你有事尽量简短。"
我点了点头,把材料留下来,没有多问。
廖曼华的事和我没关系,谢长河的家务事和我没关系,我进这栋楼是来做项目的,不是来看别人家热闹的。
但有些事情,不是你不看,它就不往你眼睛里撞。
大约一个星期之后,刘主任把我叫进办公室,表情有些奇怪:
"念桐,住建局那边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我看着他:
"没有啊,项目推进正常,怎么了?"
刘主任顿了一下:
"有人打电话过来,说你在住建局那边走动太频繁,说话的口气……不太好听。"
我坐在那里,把这句话咀嚼了两秒,然后很平静地说:
"刘主任,这话是谁打来的?"
刘主任摆了摆手:
"不要追究这个,我只是提醒你,做事稳当点,嘴巴管紧点。"
我出了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窗外的梧桐又落了一地叶子,比上次更厚了。
我知道那个电话是谁打的。
周铮是在我回单位的当天下午来找我的。
他是设计院正式编制的老同事,比我早进院三年,人机灵,消息灵通,平时和我说话最多。
他把办公室里其他人支出去,坐到我对面,声音压得很低:
"念桐,有话跟你说,你要沉住气。"
我放下笔:
"说吧。"
他把一个情况大致讲了一遍,说廖曼华这段时间一直在住建局的家属群里说话,说设计院来了个小姑娘,眼神不对,成天往局里跑,话说得很难听,什么"狐媚子相",什么"不知道勾搭谁"。
我听完,把笔帽拧上又拧开,没有说话。
周铮看着我:
"你跟谢局长之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我抬起头看他,停了两秒,摇了摇头:
"没有,就是正常工作对接。"
周铮皱着眉:
"那她为什么这么盯着你?"
我低下头继续整理图纸:
"不知道,可能看我不顺眼吧。"
![]()
周铮还想再问,我把一摞资料推过去,打断他:
"帮我看一下这个地块的标注,有没有问题。"
他叹了口气,把资料接过来,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我在单间里坐了很久,盯着墙上挂着的那本日历,外婆去世那年我买的,用了好几年,换了好几本,但每次买都是一样的款式,蓝色封面,上面印着一句话:往前走,别回头。
我在心里把事情想了一遍。
廖曼华盯着我,原因只有两种:一种是真的觉得我是威胁,一种是已经查到了什么,还没有出手。
不管是哪种,我都没有退路。
项目没做完,我不能走。
事情在那个周五早上炸开了。
那天是项目的阶段性汇报,住建局三楼的会议室里坐了将近二十个人,谢长河坐主位,两边是各个相关科室的负责人,我们设计院来了四个人,刘主任、我、周铮,还有一个做数据的同事张磊。
汇报从九点开始,我负责讲技术方案那一段,前半段讲得很顺,谢长河插了两个问题,我都接住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我坐下来的时候,感觉背上有一层细汗,不是紧张,是那种长期绷着的状态造成的那种疲惫。
会还在继续,我坐在靠门那边的椅子上,手边放着一杯从楼下便利店买的咖啡,这是我这天唯一的早饭,早上起来晚了,来不及在家吃,路上顺手买的。
十块钱一杯,是我平时舍不得买的那种。
会议室的门是虚掩着的,外面的走廊安静,偶尔有脚步声经过。
然后廖曼华出现了。
她推开那扇门,站在门口,一眼就扫到了我,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呢子外套,口红和外套是同一个颜色,站在那里格外显眼。
我愣了一秒,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个场合。
会议室里的人都往门口看,谢长河皱起眉头:
"曼华,你怎么来了,我们在开会。"
廖曼华没有进会议室,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我身上,开了口:
"我来送个东西,顺便问一句,这个小同志是哪个单位的?"
我感觉到周铮在我旁边轻轻动了一下,刘主任在另一边,表情已经变了。
我没有开口,等着。
廖曼华走进来了,绕过会议室门边,直接走到我面前,她低头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认识,是一种把人从头到脚钉死在那里的眼神:
"天天往这跑,是工作勤快,还是另有打算?"
会议室里一片静。
我端着咖啡的手没动,看着她,声音很平:
"廖女士,这里是工作会议。"
廖曼华的脸色沉了下去,她把头偏向一侧,对着会议室里的人,声音高了起来:
"我就说嘛,这种小姑娘,你们男人都看不出来,眼神活络,成天贴着往上靠,狐狸精就是狐狸精,再装也装不成正经人!"
![]()
她话音刚落,手一扬,把我面前桌上那杯咖啡打翻了。
杯子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咖啡液体泼了出来,溅上我的裤腿,热的,顺着裤缝往下淌。
会议室里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开口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裤脚,深褐色的液体把我这条洗了很多年的工裤染花了,我站起来,抱着材料夹,平静地看向廖曼华,然后目光顺着她移开,移向会议室主位,移向谢长河。
他脸上的表情我没办法用一个词概括。
有一种慌,有一种僵,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在他眼睛里闪了一下,然后迅速缩回去,他攥着桌边的手指白了,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我在他脸上停了大概三秒钟。
三秒钟很短,但在那个会议室里,它长得像是要把人压垮。
我开了口,声音不高,但从会议室最里面都听得清楚:
"爸,你这新老伴脾气挺大啊。"
这五个字从我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不是害怕,不是后悔,是那种憋了太久之后、终于在某个再也绷不住的瞬间,把什么东西硬生生推出去的那种感觉。
像是把一块压在胸口二十多年的石头,踢出去了。
会议室里的二十几个人,同时僵在了那里。